《皇上她总是那样绝情》见茵知霜亭

57、第 57 章 正

　　正月初五，宫里准家眷入宫探视，各家可以进来待一个时辰。

　　天还没亮，永宁宫的宫人就起来扫雪了。主殿门前的台阶扫了三遍，廊下挂上了新灯笼，小厨房里蒸着点心，热气从窗缝里一股一股往外冒。颂竹站在院子当中，指着这个吩咐那个，嗓门比平时大。

　　国允霜的偏殿没人来扫。他自己的两个宫人拿着扫帚在门口划拉了几下，把雪推到一边，算是扫过了。

　　他坐在屋里等。先换了一件稍新的袍子，是去年入宫时家里做的，月白底子，袖口绣着一圈银线。穿上走了两步，又脱下来，换回那件旧的灰青色。

　　宫人在一旁低着头，也不敢说什么。

　　辰时过半，宫门那边有了动静。

　　郑家的人先到。郑母坐着小轿进来，身后跟着四个仆妇，两个小厮抬着两只朱漆大箱子，箱角包着铜。郑母一下轿就笑，声音亮得整个院子都听得见，问郑邺瘦了没有、冷不冷、吃得惯吃不惯。郑邺迎出来，扶着母亲进了主殿。门没关严，里头的说话声、笑声断断续续传出来，还有开箱子的声音。

　　国家的人来得晚，晚了将近两刻钟。

　　只有国母一个，带着一个老仆，手里提着一个竹编食盒。她没有坐轿，是从宫门一路走进来的，鞋边沾着雪水。国允霜站在廊下看见她，愣了一下。母亲比去年秋天瘦了许多，脸上的肉往下塌，鬓边有了白头发，梳头的时候没有遮住。

　　他走下台阶迎上去，在廊下跪下行礼。国母伸手扶他，手很糙，指节冻得发红。两个人谁也没说话，进了屋。

　　老仆在外间守门。国允霜让自己的宫人也出去，把门带上。

　　屋里的炭盆烧得不旺，国母把食盒放在桌上，没有打开，先在炭盆边坐下烤手。烤了一会儿，她才开口。

　　“你父亲被停了差事。“

　　国允霜站在她旁边，没坐。

　　“腊月二十几的事。上头说户部的账要查，让他在家等着，哪儿也别去。他每天就坐在书房里，书也不看，茶也不喝，一直坐到天黑。“

　　国母说：“你二叔、三叔那边，原先常来往的，这一个月一趟也没来过。“

　　国允霜问：“查出什么来了？“

　　“没查出什么。就是不让他回去。“

　　国允霜点点头，过了一会儿又问：“钱掌柜那边，我托您问的事，问了吗？“

　　国母从袖子里摸出一个小纸包，外面缠着线。她解开线，里头是一张折得只有指甲盖大的纸，递给他：“钱掌柜写的。他不敢上门，托人送到后门，送完就走了。“

　　国允霜把纸一层一层展开，在桌上抹平，凑到窗边的光底下看。字写得歪，是做买卖的人的字，有几个还写了别字：

　　“去岁八月底，有一人来问城西那处院子，自称姓周名顺，在吏部当个书吏。说乡下有亲戚要进京，借住一个月，一次付清了钱，没讲价。我看他穿得体面，说话也和气，就把钥匙给了。九月里他来过两三回，每回都是傍晚，没带过别人。出事以后，院门的钥匙叫人扔在大门口的石墩上，那周顺再没露面。官府来问，我照实说了。他们只问我和国大人家里认不认得，旁的一概没问。“

　　国允霜看完，又从头看了一遍。看到“一次付清了钱，没讲价“那一句，他的指头在上面停了一下。

　　“能不能查到这个周顺是什么人？“他问，“在吏部哪个司，跟着谁，住在哪儿。“

　　国母没有马上答。她低头看着炭盆，炭快要熄了，表面一层灰白。

　　“允霜，“她说，“家里如今这个样子，自己的事还说不清。再去打听别人，叫人知道了，又是一桩说不清的事。你父亲……“

　　“不查清楚，那座院子就是我们家的。“国允霜说，“父亲的罪就是我们家的罪。他在书房里坐一年，坐十年，也坐不出个清白来。“

　　国母抬起头看他。

　　屋里静下来。主殿那边又传来一阵笑声，郑母不知道说了什么，好几个人一起笑。

　　国母把目光挪开，说起另一件事：“你小姑姑前些日子又病了。“

　　国允霜没有接话。

　　“夜里咳，咳得整宿睡不着。白天也糊涂，一会儿说冷，叫人把被子都搬来压在她身上；一会儿又说有人要害她，不肯吃饭，饭端到跟前，要先叫丫头尝一口。大夫来看了，说是心病，开了药，她不喝，说药里有东西。“国母说到这里，声音低下去，“她从前不是这样的。她进宫那年，跟你现在差不多大，什么都不怕。“

　　她伸手拉住国允霜的手，握得很紧，指节上的冻疮硌着他的手背。

　　“你千万别走她的路。“

　　国允霜低头看着母亲的手，过了一会儿，说：“我不会。“

　　国母又看了他一眼，像是要从他脸上看出这句话是真是假。看了一会儿，她松开手，说：“周顺的事，我回去托人。你舅舅在吏部有个同乡，我去求他。“

　　她把桌上的食盒打开，里头是一碟炸得金黄的萝卜丝饼，还有一小罐腌雪里蕻。她说家里的厨子辞了两个，这是她自己做的，手艺不好，凑合着吃。

　　国允霜拿起一块饼，咬了一口。饼已经凉了，油凝在面上，有点硬。他吃完了一整块。

　　一个时辰到了，宫门那边来人催。

　　国母起身，把那张纸又收回袖子里，说带回去烧了，留在宫里不稳当。国允霜送她到院门口。郑家的人也正好出来，郑母被一群仆妇簇拥着，大声跟郑邺说过几日还来。两家人在门口撞上，郑母看了国母一眼，点了点头，没停步，上了轿。

　　国母站在原地，等郑家的轿子过去，才带着老仆往外走。走了几步，她回头看了国允霜一眼。

　　国允霜一直站到看不见她了，才转身回去。

　　刚进院门，颂竹就迎上来，说小郎请国蓝夫去主殿坐坐。

　　主殿里还留着刚才的热闹。桌上摆着郑家送来的东西：两盒香，几匹料子，一只描金首饰匣子开着，里头是一对玉扣。郑邺坐在窗下，心情不错，见他进来，指了指旁边的椅子。

　　“坐。“

　　国允霜坐下。颂竹上了茶，退到门边。

　　“有件事，你得帮我。“郑邺端着茶盏，慢慢吹着，“除夕那张谱子，危月在查。前两日已经问到内侍局去了，问那晚有哪些穿青衣的公公去过偏厅。“

　　国允霜看着他。

　　“颂竹那晚是去过偏厅。“郑邺说，“你在内侍局有熟人，替我把这件事抹平了。“

　　“谱子是你让人换的？“

　　郑邺放下茶盏，笑了一下：“是又怎样。他不还是唱完了？陛下还赏了他一对镯子。我倒成了给他搭台子的。“

　　国允霜没说话。

　　“怎么，你办不了？“

　　“办得了。“国允霜说，“我明天去一趟。“

　　郑邺满意了，招手叫颂竹把桌上的香拿一盒给国允霜，说：“家里新送来的，你拿回去点。比你屋里那个好闻。“

　　国允霜接过香盒，道了谢，起身告辞。他没有提周顺，也没有提钱掌柜。

　　正月初六下午，国允霜去了一趟内侍局。

　　他在里头待了小半个时辰，出来时袖子里少了一对银锞子。管事的公公送他到门口，收了东西，话也多了几句，压着嗓子说起这两日宫里的事：临水宫的徐紫夫被禁足了，是因为太医院的特领簿上，临水宫的人领过两回生半夏；他宫里的柳柳被押在局里，天天哭，说那押不是他画的。

　　国允霜听完，问了一句：“领了两回？“

　　管事公公说：“两回。一回是去年秋天，一回是腊月。“

　　国允霜点点头，没再问。

　　回来的路上，他没有走来时的近道，绕了一段，从临水宫后墙外头经过。

　　临水宫门口站着侍卫，偏殿的门关着，窗也关着。正殿那边倒是有人走动。

　　他走到后墙拐角，正好看见正殿的后门开了，出来一个个子很高的公公，手里提着一只药罐。那公公左右看了看，走到墙根底下，把罐子倒过来，把里头的药渣磕进雪堆里，又用脚尖扒拉了些雪，把那一片盖住。盖完，他提着空罐子回去，后门关上了。

　　国允霜站在拐角，看着墙根那一小片被踢乱的雪。偏殿禁着足，门口有侍卫守着，这罐药是从正殿后门出来的。

　　他站了一会儿，风从宫道那头刮过来，吹得他手里的香盒发凉。

　　他转身走了。

　　正月初八，家里托人送进来一盒点心，说是给国蓝夫过节。

　　送东西的是宫门上的一个小太监，把盒子交到他手里就走了。国允霜让屋里的宫人都出去，闩上门，把点心盒放在桌上打开。

　　里头是八块枣泥酥，码成两排。他拿起第一块掰开，里头是枣泥。第二块也是。他一块一块掰下去，掰到最后一块，枣泥里裹着一小卷纸，卷得很紧，外面包着油纸。

　　他把油纸剥开，展开纸卷。

　　只有一行字，是母亲的笔迹：

　　周顺，吏部尚书苏府管事之侄。

　　国允霜看了很久。

　　窗外有人在扫雪，扫帚划在石板上，一下一下，很有规律。

　　他把纸条重新卷起来，蹲下身，脱了左脚的鞋，把纸卷塞进鞋垫底下，又把鞋穿上，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两步，确认踩着不硌脚。

　　然后他把桌上掰碎的点心一块一块拾回盒子里，拾得很仔细，掉在桌面上的碎渣也用手拢起来放进去，最后盖上了盒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