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上她总是那样绝情》见茵知霜亭

56、第 56 章 正

　　正月初三午后，芬芳到了万福殿，求见月橙平夫，要今冬各宫的药材领用簿。

　　万福殿的宫人引他到廊下候着。廊下风大，他把手拢在袖子里，站了一盏茶的功夫，才听见里头说请。

　　危月坐在书案后头，案上摊着正月里各宫的份例单子，砚台里的墨干了半边。他听芬芳说明来意，把笔搁在笔山上。

　　“皇后要领用簿做什么？“

　　芬芳躬身道：“尊郎没说，只叫奴才来取。“

　　危月没再问，只道：“我自己送过去。“

　　他让芬芳稍候，自己进了里间。架子最上层码着各宫的簿册，按宫名排着，蓝布封皮，边角磨得起了毛。他踮脚把今冬那一本抽下来，拍了拍上头的灰，抱在怀里出来，同芬芳一道往仪宁殿去。

　　从万福殿到仪宁殿要穿过两道宫门。路上的雪扫过了，堆在两边墙根底下，被日头晒得发软，踩实的地方结了一层亮晶晶的冰壳。芬芳走在前头半步，一路没有说话。

　　仪宁殿外那片竹子还是青的，叶尖上挑着没化的雪。一进院门，药味就压过来，比平时浓。芬芳没有引他去正厅，径直领着往东边的药庐走。

　　药庐里日光斜斜，从窗格里漏进来，一格一格落在案上。案上摊着几样药材，几茎干透的甘草，一撮褐色的陈皮，旁边一只白瓷碟，碟子里是一小撮灰黄的碎渣，用银针拨成了几堆。江晚舟坐在案后，正低头看那碟碎渣，见危月进来，放下手里的银针，冲他笑了一下，抬手指了指药案空着的那半边。

　　危月行了个礼，把簿子放上去，摊开。

　　江晚舟没有去翻，提笔在一张裁好的小笺上写了三个字，推到危月面前：生半夏。

　　危月看了一眼，问：“找这个？“

　　江晚舟点头。

　　危月便把簿子拢到自己跟前，从第一页起，一页一页往后翻。

　　寻常领用簿是按宫记的，一宫一页，月份往下排。永宁宫领得最多，主殿一个月要领两回安神的药材；春熙殿多是润肺的川贝、枇杷叶；长冬殿几乎没领过什么，只记着一笔山楂，用途写的是“消食“。危月用指腹压着一行一行往下看，碰到不认得的字，就把手指停住，问一句。江晚舟便在小笺上写一两个字答他。

　　从头翻到尾，没有一处写着“生半夏“。

　　江晚舟看他翻完，又提笔写了一行：太医院另有生药特领簿。

　　写完，他把纸递给芬芳。芬芳接过去看了，躬身退下。

　　药庐里只剩他们两个。江晚舟起身去看炉子上的药罐，掀开盖子看了看，又盖上，往炉膛里添了一小块炭。危月坐着没动，看着他添炭，看着那块炭从边上一点点烧红。

　　炉子上的药咕嘟咕嘟响了很久，芬芳才回来。

　　他手里捧着一本更薄的册子，封皮是黄纸的，上头盖着一方太医院的朱印，印色发暗。他把册子放在药案上，退到一边，低声道：“太医院的人说，这本平日锁在柜子里。要领生药，得当着管事的面登记，画了押才给。“

　　危月翻开。

　　特领簿和寻常领用簿不一样，不按宫，按日子往下记。每一笔都分了五栏：日期、药名、分量、用途、签领人。字是同一个人写的，一笔一画很规矩。生药能领的人不多，一页上往往只有两三笔，多是太医院自己的人领去配药，签领人一栏写的都是太医的名字。

　　他一页一页往下翻，翻过夏天，翻进秋天。翻到九月末，手指停住了。

　　那一笔写着：

　　九月廿三，生半夏三钱，用途“徐紫夫夜咳，煎汤外敷“。

　　签领人一栏没有写名字，画着一个十字押，旁边一行小字注着：“临水宫柳柳“。

　　危月盯着那个日子看。

　　他不用查也记得，宜蓝夫的药出事是十月头上，汤圆端药进去，药色不对，没敢让朱俞喝。九月廿三，正好在那之前五天。

　　江晚舟在旁边也看见了，伸手把那一页按平。

　　危月接着往后翻。十月、十一月都没有。翻到腊月，又有一笔：

　　腊月十二，生半夏三钱，用途“徐紫夫夜咳，煎汤外敷“。签领人一栏，还是一个十字押，还是那行小字。

　　危月把两页来回翻了两遍。

　　他想起腊月二十那天，在万福殿对份例簿，翻到临水宫那一页，下面列着法半夏、桔梗、川贝。他不认得“法半夏“三个字，手指在上头停了一下，就翻过去了。

　　如今两本簿子摊在一张案上，一本写着法半夏，一本写着生半夏。

　　“法半夏是什么？“他问。

　　江晚舟提笔写：炮制过的半夏，可入药。

　　危月又问：“生的呢？“

　　江晚舟停了停，写：生的有毒。研末入汤，久服伤喉。

　　写完，他把笔搁下，没有再写。

　　当天傍晚，皇后和危月一同到了太极殿。

　　姬长歌刚见完户部的人，案上的茶还冒着气。她接过特领簿，翻到危月折了角的那两页，看完九月那一笔，又看腊月那一笔，前后看了两遍，合上册子，搁在手边。

　　殿里的近侍官都低着头。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声音不高：“去临水宫，传徐紫夫和柳柳，到仪宁殿。“

　　入夜，仪宁殿正厅点了十几支蜡烛，照得满地发亮。

　　姬长歌坐在上首，皇后坐在侧边，危月站在皇后下手。芬芳带人把殿门关上，只留了两个近侍官在门边。

　　徐林思是自己走进来的，进门行了礼，在阶下跪下。柳柳是被两个公公架进来的，腿软得站不住，一跪下去就伏在地上，肩膀抖个不停。

　　姬长歌先问柳柳：“你去太医院领过生半夏没有？“

　　柳柳连连磕头，额头撞在砖上咚咚响：“陛下明鉴，奴才从来没去过太医院！奴才连太医院的门朝哪边开都不知道！小郎也没有夜咳的病，小郎夜里睡得好好的！奴才冤枉！“

　　危月从皇后手里接过特领簿，走下台阶，翻到九月那一页，蹲下身摊在柳柳面前，指着那个十字押：“这个押，是不是你画的？“

　　柳柳抬起头，盯着看了一眼，眼泪就滚下来了：“奴才不识字，平日画押，都是画个十字。可这个不是奴才画的。奴才画十字，是先画竖、后画横，横画得短，这个横太长了……“

　　危月问：“不是你画的，你拿什么证明？“

　　柳柳张着嘴，答不上来。他伏回地上，一声一声地哭，磕得额头一片红，翻来覆去只会说“不是奴才“。

　　危月把册子合上，站起来，回到皇后身边，对上首说：“去年秋天，朱俞的药出事那阵子，徐紫夫常去永宁宫偏殿，帮宜蓝夫查是谁动的手。他进出过宜蓝夫的屋子，也进过小厨间。“

　　姬长歌看向徐林思：“朱俞待你如何？“

　　徐林思答：“很好。“

　　皇后提起笔，在纸上写了一行，递给危月。危月低头念出来：“若真要害人，不会在册子上写自己宫里人的名字。“

　　姬长歌说：“朕知道。“

　　殿里静了一下。她说完这句，没有再看皇后，转过头去问徐林思：“你让人领过这味药没有？“

　　徐林思跪得笔直：“没有。“

　　“朱俞的药出过事，你知道？“

　　“知道。是朱俞告诉臣郎的。“

　　姬长歌看着他：“那你怎么看这本册子？“

　　徐林思往危月手里的册子上看了一眼，又垂下眼：“臣郎无话可说。“

　　姬长歌又问了一遍，他还是这一句。

　　她第三遍问的时候，声音沉了些。徐林思把头低下去一点，答的永远都是“臣郎无话可说。”

　　他跪在烛光底下，背挺着，两只手搁在膝上，袖口压得平平的。柳柳的哭声渐渐小了，殿里只剩下蜡烛芯偶尔爆一声。门边的近侍官连大气都不敢喘。

　　就在这时候，门外有人通报：苏绿夫求见。

　　姬长歌抬了抬手。门开了，苏晚迎快步进来，外头的冷风跟着灌进来一股，吹得近处的烛火歪了歪。他身上只披着一件薄斗篷，走到阶下，扑通一声跪在徐林思身边，眼眶红着。

　　他磕了头，声音急，却压得很稳：“陛下，臣郎斗胆。臣郎是临水宫主位，宫里出了这样的事，是臣郎管束不严，臣郎有罪。徐弟弟入冬以后，夜里确实常咳，臣郎在正殿都听得见，一声接一声的，作不得假。臣郎想，许是底下人见小郎咳得难受，自作主张去领了药，未必是存心害人。“

　　他又磕下头去，声音低了些：“徐弟弟入宫以来，一向安分，从不惹事。求陛下看在他素日安分的份上，从轻处置。臣郎愿意替他担保。“

　　徐林思跪在他旁边，没有转头看他。

　　姬长歌很久没有说话。皇后坐在侧边，笔已经搁下了，也没有再写什么。

　　过了好一会儿，姬长歌开口：“徐紫夫禁足偏殿。柳柳押到内侍局候审。此事查清之前，谁都不许再提。“

　　两个公公上来架柳柳。柳柳回头看徐林思，喊了一声“小郎“。徐林思没有应，自己站起来，向上首行了礼，跟着近侍官往外走。苏晚迎起身追了两步，在殿门口停住了。

　　正月初四一早，朱俞从汤圆嘴里听说了昨夜的事。

　　他没吃早膳，外衣的带子都没系好，一路往临水宫跑。昨夜又下了一场小雪，宫道没扫干净，他跑得急，在拐角滑了一下，扶着墙才站住。

　　偏殿门口站着两个侍卫，一左一右，见他过来，伸手拦在台阶底下。

　　朱俞仰头喊了一声：“徐哥哥！“

　　里面没人应。

　　他又喊了一声，还是没有。

　　正殿的门开了，苏晚迎从里头出来。他眼底发青，像是一夜没睡，快步走到朱俞跟前，伸手拉住他的手：“你别急。我会想法子。“

　　他的手很凉。

　　朱俞没有把手抽回来，站在台阶下，抬头看着偏殿那扇窗。没有徐林思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