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上她总是那样绝情》见茵知霜亭

51、第 51 章 腊

　　腊月二十一的清晨，朱俞醒来时，第一眼便看见窗纸上透进一片白亮亮的光。

　　那光比平日要亮得多，亮得近乎刺眼，像是整个天地都被一层银白包裹着。他眨了眨眼，一时有些恍惚，待彻底清醒，才明白是夜里又落了雪。汤圆端着铜盆热水进来，轻手轻脚放在架子上，见他醒了，便小声说：“小郎醒了。昨夜又下了一场，如今院子里的雪，已经没过了脚踝呢。”

　　朱俞 “嗯” 了一声，没再多问，起身洗漱。热水浸在脸上，驱散了残存的困意，他净了手，又理了理衣襟，才走到窗前坐下。窗台上搁着那方绣了一半的帕子，是一枝腊梅，枝干已绣了大半，一朵花苞刚刚起针，那根细针还别在花瓣间，银亮的针尖在雪光里微微一闪。

　　他拿起帕子，就着窗外的天光，绣了几针。针脚细密，落在绢面上，稳稳当当。绣着绣着，他的手忽然停住，抬眼，望向院门的方向。

　　院门半掩着，门外一片白茫茫，悄无人声，静得只听得见落雪压枝的细响。

　　汤圆在一旁收拾着器物，手里不停，声音放得极轻，像是怕惊着什么似的：“小郎……”

　　他顿了顿，还是说了出来：“算上今天，陛下已经，四十三天，没来了。”

　　朱俞垂着眼，针尖在帕面上轻轻顿了一下，没有抬头，语气平平淡淡的：“你数这个做什么。”

　　汤圆张了张嘴，到底不敢再多说，只低低应了一声，把话咽了回去，退到一旁做事去了。

　　朱俞坐了一会儿，到底坐不住，将帕子搁下，起身披了件衣裳，往院子里走去。

　　雪后的庭院一片素白，树枝上挂满了银亮的雪棱，屋檐下也垂着一溜冰凌。他走到廊下，正撞见主殿的门开着，一道身影从里面走出来 —— 是国允霜。

　　国允霜穿着一身素净得近乎寡淡的旧衣，颜色发沉，毫无光泽，发间空空荡荡，什么首饰也没戴，整个人黯淡得像被这场大雪洗去了所有颜色。他走到廊下，与朱俞打了个照面，脚步便停住了。

　　两人隔着一小段距离相对而立，雪光映得廊下一片清寒。

　　国允霜垂着眼，依着规矩，向朱俞行了一礼，口称：“宜蓝夫。”

　　朱俞下意识便要回礼，手抬到一半，才猛然想起 —— 如今，该受礼的是自己了。他的手便那样僵在半空，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停了一瞬，才有些尴尬地，缓缓放了下来。

　　国允霜行完礼，直起身，抬头看了朱俞一眼。那一眼里没有什么情绪，只是淡淡地、静静地望了他一瞬，然后什么也没说，从朱俞身侧走过，回了自己的偏殿。偏殿的门在他身后关合，关得很轻，几乎听不见声响。

　　朱俞独自立在廊下，正望着那片白茫茫的院子出神，忽听得主殿里传出一阵琴声。那琴弹得极急，弦音急促凌乱，像是有满腹的心绪要一股脑倾泻出来，可弹到一半，忽然断了。殿里静了片刻，过了一会儿，那琴声又从头弹起，依旧是那样急，那样乱。

　　朱俞立在廊下听了一会儿，没有作声，转身回了屋。

　　他对汤圆说：“今天不出门了。”

　　午后，雪又断断续续下了一阵，又停了。

　　汤圆进来通报：“小郎，苏绿夫来了。”

　　朱俞略感意外，还是起身迎了出去。苏晚迎从门外进来，肩上落着一层细雪，身后的宫人提着一只食盒，亦步亦趋地跟着。他一进门，便先抬手轻轻拍掉肩上的雪，笑着开口道：“听说你这几日都不出门，徐弟弟那里也不去了，我只好自己找上门来。”

　　朱俞笑了笑，让了座，又命人上茶。

　　苏晚迎将食盒放到桌上，揭开盖子，里面是一碟桂露凝玉糕，还袅袅地冒着热气。糕体莹白，层层分明，透着淡淡的桂花香。他说：“天冷，牛乳不好买，攒了好几日的份例，才做了这一盒。”

　　朱俞伸手取了一块，送入口中，绵软清甜，含着桂花的香气在舌尖化开。他慢慢嚼着，点了点头，说：“还是和上次一样好吃。”

　　苏晚迎没有去吃，只看着他吃，看了一会儿，忽然轻声说了一句：“你瘦了。”

　　朱俞手上动作微顿，随即笑了笑，没有说话，又低头拿了一块糕。

　　两人便闲闲地聊起来。苏晚迎问他：“嗓子养得怎么样了？”

　　朱俞说：“早就好了。只是……”

　　他顿了顿：“最近不怎么唱了。”

　　苏晚迎问：“为什么？”

　　朱俞没答，低头，又取了一块糕，慢慢咬了一口。

　　苏晚迎也没有追问，放下茶盏，说起另一桩事来：“眼看就要到除夕宫宴了。今年陛下发了话，各宫都可以报名献艺，不拘什么，唱曲作画都成。我自己，大约还是写字。”

　　他看向朱俞，问道：“你报了没有？”

　　朱俞摇了摇头：“没有。”

　　苏晚迎劝他：“陛下一年到头，难得松快一晚。你那副嗓子，若是不唱，可就白养了。”

　　朱俞垂着眼，声音淡淡的：“宫宴上那么多人，陛下哪会注意到我。”

　　苏晚迎笑着摇了摇头，说他：“你就是想得太多。”

　　顿了顿，他又道：“你若是放心不下，不妨先去找月橙平夫。这宫宴的歌舞，如今都归他排。”

　　朱俞迟疑了一下：“我和月橙平夫…… 并不熟。”

　　苏晚迎看着他，慢悠悠地说：“听说昨儿郑绿夫去了万福殿，为了宫宴座次的事，说了些不中听的话。那位殿下是外邦来的，宫里人家的弯弯绕绕，他一时摸不清。这会儿，正缺个能说得上话的人。”

　　他轻轻笑起来：“你们年纪相仿，你去，他会信你。”

　　朱俞沉默了一瞬，又问：“那你怎么不自己去？”

　　苏晚迎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我是绿夫，郑邺如今也是绿夫。我去，人家只当我们绿夫之间争座次，反倒不好。”

　　他说得坦然，语气里没有半分遮掩。

　　朱俞没有再问。

　　苏晚迎坐了一会儿，起身告辞。走到门口，他回过头，温声道：“糕留着，晚上热一热再吃。”

　　朱俞应了一声。

　　苏晚迎走后，朱俞在屋里坐了很久。窗外的天光一点点暗下去，他望着那方绣了一半的腊梅帕子，望着窗外渐渐沉下来的暮色，许久，才对汤圆说：“把那枝腊梅的帕子收起来。我去一趟万福殿。”

　　傍晚，天已经擦黑。

　　朱俞踩着积雪来到万福殿前，雪在靴下发出细碎的声响。小太监进去通报，过了好一会儿，才出来引他进去。

　　书房里点着灯，暖黄的光晕透过窗纸漏出来。账册还高高堆在书案上，危月坐在案后，见他进来，起身让了座，客气，却没有笑。

　　朱俞落了座，说明来意，说想报除夕宫宴的献唱，问还有没有名额。危月说有，让人取来名册，翻开，推到他面前，让他自己写。

　　朱俞提笔，在名册上写自己的名字。落笔时，他眼角余光瞥见案角压着一张座次图，上面有一团洇开的墨迹，黑沉沉的，盖住了几格。他没有多看，写完名字，把笔轻轻放下。

　　他没有立刻告辞，犹豫了一下，才开口：“殿下若是为座次的事为难，臣郎，知道一些。”

　　危月抬起眼看他，问：“你知道什么？”

　　朱俞垂着眼，斟酌着说：“臣郎封号那阵子，各宫都来送礼。谁和谁结伴来的，谁送了些什么，谁坐着不走，臣郎都还记得。”

　　他顿了顿：“哪几家走得近，大概，能看得出来。”

　　危月沉默了一会儿，伸手，将那张压着墨迹的座次图，缓缓推到他面前：“你说，我记。”

　　两人便一个说，一个写，把那张座次图重新排了一遍。朱俞说得细致，哪几家姻亲连着，哪几家素来交好，谁与谁沾着旧怨，一桩一桩，缓缓道来。危月听着，提笔，一笔一笔写下来。

　　说到郑邺与国允霜时，朱俞停了一下，才说：“这两位如今不坐在一处。殿下，别把他们挨着排。”

　　危月笔尖一顿，问：“为什么？”

　　朱俞摇了摇头：“我也说不上来。就是这几日看着，不像从前了。”

　　危月没有再追问，依言，将两人的名字分开排下。

　　待座次图重新排完，已经入了夜。殿外的雪又纷纷扬扬地落了起来，窗纸上映着细碎的白。危月忽然开口，说：“宫宴的歌乐，如今还没人管。尚乐局只管奏乐，不管编排。”

　　他看着朱俞，问：“你愿不愿意，帮我统一编排？”

　　朱俞愣了一下，才轻轻应了一声：“好。”

　　危月送他到殿门口，夜色沉沉，雪落无声。他立在门内，忽然说：“以后有事直接来，不用等通报。”

　　朱俞点了点头，转身，踩着雪往回走。

　　一路积雪深深，他走回永宁宫，进了院门，抬头，看见主殿的窗子还亮着灯。窗纸上，映着一个人影，一动不动，正朝着院门的方向。

　　他赶紧回了自己的偏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