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第 3 章 姬 ...
-
姬长歌安坐于轿辇之内,辇帘半垂,隔绝了殿外浮动的夜色与零星宫灯的微光。抬辇侍卫脚步平稳,踏在青石板宫道上,只余下低而整齐的步履声响。轿辇缓缓穿行在层层宫阙之间,一路途经一座座新晋夫郎的殿宇,檐下立着值守的内侍,不少人借着廊柱与花木的遮掩,悄悄抬眼窥看这顶帝王銮驾。所有人心里都悬着猜想,暗自揣测今夜圣驾会落在哪一处宫门前。
没有人料到,轿辇并未转向永宁宫,也没有去往临水宫或是其他新晋夫郎的居所,最终停在了一处许久不曾迎来圣驾的宫院门前 ——坤宁宫。
此宫意义特殊,是先帝皇后,也就是姬长歌生母昔日的寝殿。
许多旧事早已尘封在岁月里,渐渐被深宫众人淡忘。当年先皇后便是在这座殿中艰难诞下一名男婴,产后血崩,撒手人寰。而那名刚刚降生的小皇子,也就是姬长歌一母同胞的亲弟弟,襁褓之中尚未满月,便匆匆夭折。
那段往事太过哀恸,自那之后,坤宁宫便少有人踏足。殿宇虽年年有宫人定期打扫维护,维持屋舍完好,却常年冷清,几乎成了被皇宫遗忘的角落。岁月流转,宫中旧人凋零,新来的内侍、新晋的夫郎大多只听过只言片语,并不清楚这座宫殿背后藏着的伤心往事。
此番后宫分配居所之时,姬长歌独独将这座坤宁宫划给了一名叫明安的蓝夫。
当时听闻这个安排,六宫众人都未曾放在心上。不少人私下议论,只当是后宫殿宇紧张,暂时安置罢了,猜想等其余宫殿修缮完毕,明安便会迁去别处。
众人对明安本就印象淡薄。选秀那日,所有人都见过他。论容貌,只能算作平平,在一众俊秀夺目的少年郎之间,并不起眼;嗓音普通,没有清越动人的音色;琴棋书画,样样拿不出惊艳众人的才艺。
当初他能够入选,本就让在场众人暗暗诧异。明安乃是兵部侍郎的义子,无世家勋贵血脉,没有显赫根基。朝野上下普遍认为,姬长歌留下他,不过是给兵部侍郎一个情面,仅此而已。
谁能想到,今夜帝王銮驾,竟然径直落到了坤宁宫。
消息顺着宫人的口舌飞快地往各座殿宇传散开。一时间,各宫之中百态纷呈。有人惊得半晌无言,怔在原地,全然无法理解圣上这一出选择;有人心中愤懑不平,攥紧了手心,胸中郁气难平;更多的人,心底翻涌着浓烈的艳羡与眼红。
凭什么是明安?
论家世,他不过是侍郎义子,无根无靠;论样貌,在一众入选的少年里毫不出论家世,他不过是侍郎义子,无根无靠;论容貌,在一众风姿卓绝的新晋夫郎中毫不出彩;才艺更是平平无奇,安静立在队伍里,几乎要被旁人的光华掩去身影。
今夜,不知多少殿内烛火长明,无数人辗转反侧,一夜难眠。艳羡、不甘、惊疑交织缠绕,在红墙之内无声蔓延。
而轿辇之中的姬长歌,却独有一番打算。
世人只知晓,当年先皇后诞下男婴之后便撒手人寰,那个襁褓里的小皇子降生不久便夭折,甚至来不及定下正式名讳,便匆匆埋入皇家陵寝,化作一段尘封的旧事,渐渐被岁月掩埋。
可姬长歌记得。
历经九十九世轮回,她始终记得那个名字 —— 姬明安。
这本该只留存于她无数次轮回记忆中的名字,是她早夭弟弟的名字。在这一世,本该无人知晓。
可这个人,偏偏唤作明安。甚至连眉眼都有些相似。
到底是纯粹的巧合,无心撞名?还是此人刻意为之,暗藏心机,带着目的来到她面前?
若是有意,那他背后又是谁在筹谋?举荐他入宫、一手将他收养、推到选秀场上的兵部侍郎,又抱着何等居心?
兵部侍郎是霍镇城一路保荐上来的,而霍镇城是她一手提拔、极为倚重的镇北将军,素来被她看重。可如今这桩事横在眼前,再牢靠的人,也不得不让她多生出几分审慎的思量。层层线索交织,疑点重重,叫她无法轻易放下戒备。
当初选他入宫,本就是想看看此人到底想干什么。
所以不管如何,她都打算亲自探一探此人的底细,先了结了这一桩心事。
轿辇稳稳停在坤宁宫朱漆大门前,宫灯摇曳,将斑驳的树影投在殿墙之上。守殿的内侍猝不及防见到帝王銮驾,慌忙跪地叩首,连声音都微微发颤。
姬长歌抬手,由侍从掀开厚重的辇帘,缓步踏出轿辇。抬眼望向这座沉寂多年的殿宇,廊下草木安静生长,殿内灯火幽幽,静静等候着她。
“皇上驾到!” 值守内侍慌忙躬身,一路小跑穿过庭院,掀帘入内高声通传,声音在空旷清冷的坤宁宫内荡开。
殿内骤然响起一阵轻微骚动。片刻之后,蓝夫明安领着几名贴身侍从快步从殿中走出,踏着青石板来到阶下,整衣敛袖,伏身郑重行大礼。
他生得并不算起眼,第一眼望去,只能说是寻常样貌,五官没有惊艳夺目的光彩,不像其余新晋夫郎那般眉眼俊秀、风姿灼灼,放在人群里极易被人忽略。可若是静下心细细打量,他眉骨平缓,眉色浅淡,一双眼眸温润沉静,瞳色偏深,抬眼时目光干净内敛。鼻梁不算高挺,唇线柔和,没有世家公子那种细腻莹白的肌肤。整张脸没有一处夺目的长处,却搭配得妥帖安稳,越看越觉得平和耐看,如同质地朴素的木石,初看平平,久观方觉温润厚重,自带一种沉静内敛的气质。
此刻明安的神态却失了这份安稳。他脊背绷得略紧,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缩,肩头有不易察觉的轻颤,眼底浮起慌乱。
仓促之间,殿内什么都来不及预备。精致的点心不曾摆盘,烹煮的清茶也尚未备好,案上空空荡荡,连待客最基础的茶点都拿不出来。他声音微微发颤,恭恭敬敬开口:“臣郎明安,恭迎陛下,吾皇万岁。仓促接驾,殿中未备茶点,怠慢圣驾,还请陛下恕罪。”
是装的么?
姬长歌立在高阶之上,一身帝王常服衬得她眉眼冷冽深沉。她居高临下,静静俯视阶下跪伏的少男,目光沉沉如幽潭,不带半分温度,一寸寸细细描摹着明安的神色与体态,将他所有细微的反应尽数纳入眼底。
她阅人无数,历经百世轮回,最是擅长辨人真心、识人机伪。眼前这人的慌张太过直白,太过真切,全然不似刻意伪装的假意。
明安依旧直直跪在冰凉的青石板阶上,脊背僵硬绷直,不敢有半分松懈。方才猝不及防迎驾的慌乱丝毫未敛,垂在身前的双手克制不住地微微发颤,指节紧绷泛白,连袖口都跟着轻轻晃动。
他眼底是全然无措的惶恐,眉眼间满是仓促接驾的局促与不安。
夜风轻轻拂过庭院,吹得廊下宫灯摇曳不定,光影错落间,将殿前景色衬得愈发幽深难测。
漫长的死寂沉沉压落,每一寸时光都过得格外煎熬,几乎要压得阶下的明安喘不过气。他心口惴惴不安,不知自己这般仓促失礼,会落得何等责罚,周身早已被细密的冷汗浸透。
过了半晌,那道清冷威严的声音才缓缓从上方落下,沉沉淡淡,带着一丝漫不经心的松弛,于他而言,恰似久旱逢雨,如蒙大赦:
“起来吧。”
//
而此刻,夜色沉沉压落,整座永宁宫浸在静谧的晚风里,主殿烛火摇曳,明明暖意融融,却压不住殿内刺骨的冷意。
紫夫朱俞重重跪伏在永宁宫主殿冰凉光洁的地砖之上。青石地面入夜更寒,丝丝凉意穿透单薄衣料,死死贴着膝盖,顺着骨缝往四肢百骸里钻。他本就体虚乏力,连日受苦,此刻跪得身形摇摇欲坠,脊背僵硬,连呼吸都带着细微的颤意。
高位之上,郑邺端坐不动,眉眼清冷矜贵,周身萦绕着散不去的沉郁戾气。今夜圣驾径直掠过永宁宫,让他空等一场、沦为后宫笑柄,胸中积满难堪与不甘。他垂眸冷冷睨着阶下之人,语气淡淡,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压:“你今日,便在这里跪着吧。皇上什么时候从那坤宁宫出来,你就什么时候起来。”
一旁的国允霜侧身闲坐,笑意温和,话语却字字锋利,句句敲打:“朱紫夫,你可别心生埋怨。黄夫小郎这般待你,是真心为了你好。”
他缓声续道:“若不是你那日不慎点香出错,害得黄夫小郎染恙卧床、缠绵多日,小郎本早已调养妥当,静候圣驾,又怎会错失这入宫头一份圣宠?今夜的落空,归根结底,皆是你的疏忽所致。”
朱俞跪在堂下,头脑昏沉发胀,眼前视线层层叠叠尽是重影。先前在院中整整跪了一天一夜,滴水未多进、身心俱疲,早已透支了全部力气。此刻他浑浑噩噩,耳畔的人声忽远忽近、模糊嘈杂,大半字句都听不真切,整个人像陷在一场漫长又冰冷的梦魇里。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

,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