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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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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诏三年,秋。
大景立国百余载,历经几代帝王休养生息,新帝姬长歌即位,内肃叛党,外安边土,燕北王旧案尘埃落定之后,朝堂渐趋安稳。新帝登基,前朝诸事渐渐平定,唯有后宫空虚,仅有皇后江晚舟一人。宗室与朝臣屡次上书,请广择良人,充实掖庭。
新帝斟酌良久,终下一诏 ——开男子选秀。
此诏一出,朝野哗然,无人敢不从。诏令颁下之后,京中世家、书香门第、武将勋贵,凡家中有适龄少年,皆需造册报备,以待遴选。
为定尊卑、划品阶,新帝别出心裁,以七色为号,分后宫夫郎品级,自高至低依次为:红、橙、黄、绿、青、蓝、紫。红贵夫最尊,紫夫位次最末,品阶高下,仅凭封号便可一眼分辨。
这场选秀历时半载,层层筛选,最终择得三十二名世家贵郎,一同册封入后宫。其中,当朝宰相郑付流之孙男,郑邺,才貌卓绝,家世显赫,拔得头筹,册为慎黄夫,是这批新人之中位份最高之人。
同批入选者里,有翰林院文臣之子,有边关归来的世家子弟,有富商世家的公子,各色人物齐聚深宫。有人怀着家族托付的重担踏入宫门,有人尚懵懂不知前路凶险,亦有人心怀筹谋,欲借帝王恩宠,为家族博一场荣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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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人入宫前三日,皇上一次都没有召幸任何一位新晋夫郎。
入宫第一日,皇上处理完朝堂公务,并未召见任何新人,径直移步仪宁殿,整夜留宿皇后宫中,未曾过问后宫新晋众人分毫。第二日,朝中积压政务繁杂冗重,皇上入夜后便直接歇在太极殿内,闭门静养,拒见所有宫中人等。第三日,皇上依旧未曾翻看新人名册,再度去往仪宁殿,伴皇后左右。
一连三日,三度空悬后宫,冷落三十二位新晋少年郎。深宫之中,人心浮动,人人暗自揣测,惶惶不安。所有人都渐渐看透了帝王的心思——皇上这是在刻意替皇后立威。
当今皇后出身寻常杏林世家,无显贵宗族撑腰,无朝堂势力依托,在一众世家出身、底蕴深厚的新人面前,看似单薄弱势。更特殊的是,皇后自出生起便口不能言,天生喑哑。皇上分明是顾虑新晋夫郎个个心气高傲、家世不俗,恐众人初入宫便恃势骄纵,轻视欺负失语的皇后,故而刻意冷待全员新人,独宠中宫三日,借着帝王权柄,硬生生为皇后稳住中宫地位,压下所有人的傲气与僭越之心。
三日的冷寂敲打,磨去了大半新人初入宫的浮躁意气,却也让不少人心底焦灼难耐,渐渐按捺不住。待到第四日,终于有人不愿再默默蛰伏等候,主动起身试探圣意。
早朝散去,百官尽数退离宫阙,太极殿前肃穆沉静,白玉阶前干干净净,唯有值守宫人、侍卫肃立两侧,鸦雀无声。春日烈日高悬天际,日光炽烈,铺洒在整片殿前广场,暑气渐渐升腾,灼得人肌肤发暖。
青夫国允霜一早就带着贴身侍从,提着精心备置的食盒,缓步立于宫廊之下。目光抬扫间,他遥遥望见太极殿正门早已立着一抹清瘦的绿色身影。那人手持一柄遮阳小伞,伞面轻斜,堪堪挡住头顶烈阳,一手稳稳提着精致食盒,身姿静立在日光之下,执拗又孤静。
竟有人来得比自己更早。
待脚步走近,看清那张清秀温润的面容,国允霜脸上瞬间漾开熟络热忱的笑意,眉眼弯弯,全然是旧友相逢的欣喜模样。
“这不是苏家的二公子嘛,”国允霜语气轻快热烈,步步走近,“上次我们见面,应是五年前的绮花宴了。整整五载未见,晚迎公子愈发身姿俊秀,比年少时更显出挑了。”
行至苏晚迎身前,国允霜微微敛神,端正身姿,依宫中礼仪恭恭敬敬躬身一礼,礼数周全,姿态谦和:“青夫国允霜,参见绿夫小郎,愿小郎安泰无忧,万福金安。”
“哥哥莫要这般客气。”苏晚迎见状连忙侧身避让,抬手轻轻将他扶起。
国允霜直起身,面上笑意依旧和煦温柔,熟稔开口道:“早就听闻弟弟此番顺利入选入宫,本该第一时间登门叙旧探望,只是这两日初入深宫,诸事繁杂,日日请安学礼、安顿居所,忙得抽不开身,迟迟未能与弟弟相见,倒是我疏忽了。”
话音落下,他目光自然垂落,落在苏晚迎手中沉甸甸的食盒上,眼底掠过一丝了然,轻声笑问:“怎么,弟弟也是特意备了吃食,前来殿前等候觐见圣上?”
被一语道破来意,苏晚迎耳尖微微泛红,露出几分腼腆窘迫的笑意,眼底藏着难以掩饰的落寞,轻声回道:“晚迎资质平庸,才疏貌浅,入宫多日始终无缘得见圣颜,心底实在惶恐不安。便自作主张备了些粗浅吃食,想来殿前等候,盼能得圣上垂怜一见。只是我在此立守许久,殿内始终未有动静,皇上似乎……并不愿意见我。”
国允霜抬眼淡淡扫过殿前目不斜视、神色冷肃的值守陪侍官,转瞬收回目光,依旧温声宽慰,笑意恰到好处:“弟弟这般品貌才情、温润品性,皇上怎会不喜。不过是近日朝堂新政繁杂,圣上终日操劳政事,分身乏术,无暇顾及我们这些新人罢了。”
说罢,他侧身示意身后侍从将提着的食盒上前,笑着示意:“你瞧,我今日也备了些亲手监制的点心前来候见。若是机缘凑巧,说不定我俩便能一同得蒙圣恩,入殿觐见。”
苏晚迎闻言,眉眼稍稍舒展,腼腆地点了点头,心底稍稍松快些许。
国允霜随即收敛闲谈笑意,转身面向殿前值守的随侍官,语气谦和有礼:“敢问这位小姐,不知如何称呼?”
随侍官垂首躬身,身姿端正,神色肃穆,不卑不亢,声音平直规整:“卑职徐亭忆。”
“徐小官人。”国允霜立刻改了称呼,态度愈发温和,带着几分恳请之意,“今日冒昧叨扰,不知可否行个方便,代为通传一声?我与绿夫小郎心系圣上辛劳,略备粗茶小点,只求入殿一抒心意,不敢叨扰过久。”
徐亭忆依旧低头垂目,神色分毫未改,语气刻板守礼,没有半分松动余地:“小郎恕罪,皇上早有严令,太极殿内,不见诸位夫郎,还请二位小郎尽早回宫,莫要殿前久立。”
听闻此言,国允霜面上笑意未消,心底却已有盘算。他左右快速扫看一圈,见周遭宫人皆立在远处值守,无人近身留意,便悄悄抬手,从怀中取出一枚沉甸甸的金元宝,指尖捏着金光璀璨的元宝,不动声色地朝着徐亭忆身前递去,意欲私下打点通融。
可就在他指尖即将触到对方衣袖的刹那,徐亭忆骤然脚步后错,利落后退一步,精准避开了他的动作。
她连忙躬身深揖,语气郑重严肃:“小郎,请您自重!”
这一刻,国允霜脸上常年挂着的温和笑意瞬间敛尽,眼底飞快掠过一抹极深、极冷的狠厉锋芒,寒意转瞬乍现,凌厉逼人。但这份戾气藏得极深,不过一瞬,便被他彻底压下,眼底再度恢复如常,温润无害,仿佛方才的冷色从未出现过。
他神色从容,不动声色地示意身后侍从上前,将方才掉落险些落地的金元宝拾起收好,动作自然利落,不露破绽。
随后他微微退后半步,转头看向身侧的苏晚迎,语气平和淡然:“弟弟你也亲眼看见了,圣意已定,殿前通传无门。此刻烈日灼灼、暑气逼人,在此苦候也是徒劳,不如我们先行回宫,再做后续打算,如何?”
苏晚迎抬眸望向紧闭的太极殿大门,又看了看头顶炎炎烈日,神色为难执拗,轻轻摇头:“我还想在这里再等一会儿。烈日暑热,哥哥便先回去吧,不必陪我在此苦耗。”
国允霜见他心意已决,不再多劝,淡淡颔首,带着侍从转身离去。
日头越升越高,初秋的烈日灼灼烈烈,高悬在万里无云的青空之上。天光刺眼,白亮的日光铺满整片太极殿白玉广场,青石阶被晒得发烫,周遭暖风滚滚袭来,风里裹着燥热的暑气,吹得殿旁新绿枝叶轻轻摇晃,偌大宫苑空旷肃穆,寂静得连风声都格外清晰。
所有人早已尽数回宫避暑,唯有苏晚迎一人,孤零零立在殿门前。
他始终撑着那柄素色油纸伞,身姿清直挺拔,自始至终不曾挪动半步,脊背笔直,身姿端正,提着食盒的手腕平稳端正,久久伫立,任凭烈日烘晒、暖风灼面,静静守在紧闭的殿门前,执拗等候,神色温顺又坚韧,默默立在满地盛光之中,迟迟不肯离去。
国允霜带着下人走远,避开所有耳目,唇角淡淡一凉,低声自语:“真是个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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