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悼亡人时光机》沉着冷静的爆米花

9、A8时间 郗愔缓

　　郗愔缓缓恢复意识时，最先感知到的不是疼痛，是逼仄。
　　四面八方都是断裂的水泥块、扭曲的钢筋、堆叠的碎砖，狭小的夹缝将他牢牢卡住。
　　他轻微动了动关节，不太能移动，但没有剧痛，大概是坍塌的楼板恰好形成了一个狭小的安全三角，让他躲过了致命重创。

　　可这份侥幸，是彻底的绝境。
　　他无法自救，更无法救人。厚重的废墟层层压顶，像一座囚笼，将他困在这片不见天日的地底。
　　一线天光透过缝隙，让郗愔看见了不远处夹缝里，露出来的几根手指。
　　熟悉的骨节，干净的指腹，是文达。

　　这一刻，还是来了。
　　前世的记忆汹涌反噬，毫无预兆地淹没了他。
　　那年的他也是这样，在一片漆黑的废墟里，凭着一丝微弱的光线，看着这双无助的手。
　　那时的他尚且年少，被巨大的恐惧攥住四肢百骸，控制不住地浑身发抖，拼尽全力伸长手臂，死死抓住了那截微凉的手指。
　　视线被厚重的废墟彻底阻隔，断墙残垣挡住了所有景象，他看不见文达的模样，掌心能触到的，只有那只手。
　　是应激后的颤抖，也是失血后的寒凉。
　　下一秒，传来一道虚弱沙哑，却依旧清晰的声音，带着一丝不确定的试探，在死寂的黑暗里轻轻响起。
　　“是郗愔吗？”
　　“你还好吗？”
　　文达的声音很轻，带着难以抑制的颤栗，却依旧习惯性先询问他的安危。
　　郗愔喉间干涩，压下翻涌的血泪，稳住颤抖的声线，轻声回应。
　　“我还好，你怎么样？”

　　话音落下，是长久的沉默。
　　黑暗吞噬了所有声响，也吞噬了所有侥幸。那几秒死寂的空白里，前世的恐慌与今生的绝望双重叠加，狠狠压在郗愔心头。

　　前世的他，在这片沉默里逐渐崩溃，短短数秒，无数纷乱的线头缠绕，指向那个不敢诉诸于口的绝望。
　　而重生的他，活了七十二载，看过结局，熬过离别，清楚知道这片沉默背后藏着怎样的未来。
　　如果那……也能叫未来。

　　他已经不敢看了，不敢追问，不敢细想，只能死死攥着那只微凉的手，任由心脏被钝痛反复碾轧。
　　不知道过了多久，文达终于再度开口，声音轻得像随时会飘散的风，平静得近乎残忍。
　　“我的腿，被钢筋刺穿了。”
　　“是静脉，但止不住血。”
　　没有哭诉，没有崩溃。少年哪怕身陷绝境、身受重创，依旧克制又平静，只是坦然陈述着自己的绝境。
　　“文达，你坚持住，会有人来救我们的，会有人来救我们的……”
　　郗愔握着他的手，重复说一些自己都不敢相信的话，此刻能做的只有聊胜于无的安慰罢了。
　　文达缓了许久，才继续轻声说道。
　　“这次地震，恐怕七级以上了。范围如果太大，救援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来。”
　　狭小的废墟夹缝里，空气越来越稀薄，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尘土的腥涩，沉重又费力。他顿了顿，微弱的气息裹着化不开的不甘，轻轻落在郗愔耳畔。
　　“我一辈子都在读书，从小学读到高四，拼了这么多年，还是没来得及考上大学。”
　　“郗愔，如果我这次出不去了，你能不能……替我去看看帝国理工？”
　　郗愔死死咬着唇，在黑暗中泣不成声。
　　“不要说丧气话，我们都会活下来的，文达，我们都会活下来的，我们一起去帝国理工，文达，文达，文达……”
　　文达捏捏他的手，没再说什么。

　　地底的日子，是没有刻度的荒芜。
　　没有晨昏，没有日夜，只有反复袭来的余震，和越来越稀薄的空气。天地之间，只剩黑暗与死寂，一遍遍消磨着人的意志与生机。
　　起初，废墟四周还有零星人声。
　　有同学压抑的痛呼，有虚弱的呻吟，有彼此鼓励的低语。黑暗里错落的声响，证明这片绝境里，还有鲜活的生命在挣扎求生。
　　天亮了又暗，地抖了又抖。
　　不知道多少次余震后，周围慢慢的安静了
　　痛呼声消失了，呻吟声消失了，鼓励的话语也消失了。
　　偌大世间，仿佛只剩下郗愔和掌心握着的这只手。
　　这是他和这个荒芜世界，仅剩的联系。

　　失血、缺氧、饥饿、脱水，慢慢蚕食着幸存者的生机，文达的气息越来越微弱，到最后，每一个字都要耗尽全身力气。
　　可哪怕濒临绝境，他依旧没有放弃鼓励郗愔。
　　黑暗里，他的声音断断续续，轻得像一缕叹息，却温柔得一如初见。
　　“郗愔……你是个很善良的人。”
　　“你一定要活下来。”
　　“要活得很好，替我……好好看看这个世界。”

　　再后来，时间彻底失去了概念。
　　或许过得很慢，每一秒都是漫长的凌迟，或许过得很快，恍惚间就是几度晨昏。
　　郗愔时而陷入昏睡，意识沉沉浮浮，坠入无边梦境，时而强行撑着最后一丝清醒，死死攥着手心的温度，不敢闭眼，不敢松懈。

　　两人都已经彻底没有力气说话了。
　　喉咙干涩，气息微弱，血糖、血压、血氧都在掉，连开口的力气都尽数耗尽。
　　漆黑死寂的地底，再也没有人声。
　　只剩下两只相握的手，在无人知晓的绝境里，一次次轻轻捏着对方指尖。
　　我还在这里。
　　我还陪着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