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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6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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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灯的光被厚重的夜色揉得发灰,昏黄的光柱斜斜劈在柏油马路上,浮起一层细密的尘埃。眉杳刚从老巷的出口走出来,指尖还揣着那枚微凉的骨片,外套口袋被骨片硌出一小块浅浅的轮廓。她脚步没有放缓,目光不动声色扫过街面两侧,方才从废弃小院离开时那种被人盯着的感觉,并没有随着远离青石板巷而消散,反而像潮湿的蛛网,丝丝缕缕缠在后背皮肤上。
不是何墟那种腐朽枯败的气息。
何墟的气息是烂透的木、风化的墙土,带着一种万物归于朽坏的死寂。此刻跟在她身后的气息更淡,冷,静,像深埋在岩层里的水,不动声色,长久蛰伏。
眉杳刻意维持着平稳的步速,没有骤然回头。
人在恐慌的时候猛地转身,最容易暴露心底的慌乱。她不动声色,目光掠过路边停着的一排旧轿车,车窗玻璃蒙着灰尘,隐约能看见自己单薄的倒影。
街边的商铺大多已经打烊,卷闸门拉下大半,只有一家24小时便利店还亮着惨白的灯,玻璃门上凝着一层水汽。
她慢慢朝着便利店的方向走,鞋底碾过路面积水的洼坑,溅起细碎水花。一路上她反复回想方才小院里的画面,那个叫闻禹的男人,站在槐树下,说她是骨契转世,说百年前他们之间有契约,还有戈银、谷迢、卫径这些名字,一个个陌生又沉重,像压在纸页底下的铅块。
她依旧无法相信。
二十多年的人生平铺直叙,读书,搬家,独自在这座城市谋生。她一直是普通人,唯一的异常只是那些破碎的梦,还有偶尔分不清虚实的异响。仅仅一个雨夜,凭空冒出一个自称朽界遗魅的何墟,又在荒院撞见闻禹,一套闻所未闻的两世骨契,轰然砸进她平淡的生活。
眉杳心里清楚,不能仅凭陌生人几句话,就全盘接纳这光怪陆离的一套说辞。可腕骨处时不时传来的轻微震颤骗不了人,还有口袋里那枚骨片,贴着布料,持续散发出淡淡的凉意。
她走到便利店的玻璃门前,抬手推门,风铃叮铃一声轻响。暖烘烘的空气裹挟着泡面与烤肠的香气扑面而来,瞬间将她从巷子里阴冷潮湿的氛围里短暂剥离。
店内只有一个店员,低头靠在收银台刷手机,抬眼扫了她一下,又低下头去。
眉杳没有买东西,只是缓步走到货架之间,借着货架的金属反光,悄悄看向店门外的街道。
街道空旷,车流稀疏。
路灯一根连着一根向远处延伸,光影交错。
隔着几十米远的行道树阴影里,立着一道人影。
距离太远,看不清面容。身形挺拔,静静站在树影之下,没有靠近,也没有离开,就那样安静地望着便利店的方向。
是闻禹。
他没有追上来,没有上前搭话,仅仅远远跟着。
眉杳的指尖无意识摩挲口袋里的骨片,骨片表面细密的纹路隔着布料,清晰可感。她心里五味杂陈。
方才小院一别,她本以为两人就此分开,没想到他一路尾随。
是保护,还是监视?
她无从分辨。
闻禹说戈银在暗处虎视眈眈,可眼下,她最先感知到的威胁,反倒来自这个自称契约另一方的男人。
她收回目光,转身走向便利店内侧的靠窗位置,在一张塑料椅子上坐下。玻璃窗外是马路,她可以清晰看见外面的动静,同时窗外很难看清店内暗处的她。
她垂下头,假装整理袖口,实则凝神感受周身气息。
除了远处闻禹那股沉静的气息,还有另一缕气息藏得更深。
比闻禹冷,比何墟收敛,几乎要融进夜色里,若不是骨契隐隐跳动,她根本察觉不到。那气息藏在更远的街角楼房阴影,不动,不显露,如同蛰伏等待猎物的兽。
戈银。
眉杳心头微微一沉。
闻禹方才在小院的警告不是虚言。
窃页人已经来了,悄悄跟在后面,藏在更远的暗处,静静窥伺。他没有贸然出手,大约是忌惮闻禹就在近处,不愿正面硬碰。可他没有离开,耐心蛰伏,等待闻禹离开,等待她落单的时机。
眉杳坐在椅子上,静静思索对策。她现在手无寸铁,对骨契一无所知,连自身能力都无法调动。
唯一能依仗的,只有口袋里这枚闻禹留下的骨片,据说危急时刻捏碎,可以遮蔽气息,还能让闻禹感知她的位置。
可这骨片,本身也是来自闻禹。她无法确定,这东西会不会同时成为一个定位的标记,让闻禹时时刻刻掌握她的动向。
信任本就是奢侈的东西,尤其在这样诡异莫测的局面里。
店员抬眼瞥了她一眼,开口问道:“需要买点什么吗?”
眉杳回过神,轻轻摇头:“不用了,我等人。”
店员哦了一声,重新低下头。
店内安静,只有冰柜压缩机持续低沉的嗡鸣。
眉杳的视线再次落回窗外,行道树下的闻禹依旧站在原地,没有移动。
远处街角那股阴冷气息,依旧牢牢钉在那里。一近一远,两道影子,都在盯着她。
她不能一直待在便利店。
便利店是公共空间,人来人往,戈银暂时不会动手,但总不能一直躲在这里。她的出租屋在老城区更深处,一条窄小的居民巷,楼道老旧,监控残缺,一旦回到住处,便是孤立无援的封闭环境。
回去的路,要经过三段没有路灯的窄巷。
那是绝佳的埋伏之地。
眉杳缓缓起身,走到收银台前,拿了一瓶常温矿泉水,扫码付款。
冰凉的塑料瓶握在掌心,稍稍稳住心神。
她打定主意,不能直接回出租屋。先绕路,打乱对方的预判,再伺机甩开跟踪。
推开便利店玻璃门,晚风再次裹着凉意扑过来。风铃再次轻响。
她没有朝着回家的方向走,反而调转脚步,沿着马路,朝着车流更多的主干道前行。
行道树下的闻禹动了。他依旧保持距离,不远不近,跟在后方。
远处街角的阴冷气息,也缓缓移动,如同影子一般,持续尾随。
眉杳脚步平稳,刻意走在人行道靠近车道的一侧,身旁不断有车辆驶过,车灯一次次扫过路面,将影子切割得支离破碎。她一边走,一边留意周遭环境,目光扫过路边的商铺、公交站牌、围墙缺口,在心里默默记下所有可以躲藏或者脱身的位置。
她尝试调动感官,试图分辨两股气息的强弱。闻禹的气息沉稳坦荡,不刻意遮掩,仿佛并不介意被她发现。戈银完全相反,极力收敛自身,只有在骨契轻轻震颤的瞬间,才会泄露一丝阴寒。
眉杳渐渐明白,闻禹是故意让她察觉到他的存在。
像是一种无声的告知:我在,你不必独自面对。
可这也同样是一种无声的监视。
走到十字路口,红灯亮起。眉杳停下脚步,站在斑马线前。她侧过脸,余光向后扫去。
闻禹停在十几米外的路灯之下,隔着人群,目光落在她身上。而戈银的气息,转移到了路口另一侧的公交广告牌后方。
红灯倒数,数字一点点减少。
绿灯亮起,眉杳迈步穿过斑马线。就在走到马路中间的时候,腕骨处的骨契猛地一颤,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强烈。一股尖锐的寒意骤然从广告牌方向直刺过来。
戈银动了。
眉杳脚步一顿,下意识攥紧口袋里的骨片。
广告牌后方走出一道人影。
一身素净的深色长衫,和何墟的风格相近,却没有朽界遗魅那种衰败感。戈银面容清瘦,眉眼斯文,看着像常年埋首古籍的读书人。只是那双眼睛,没有半分温度,目光直直穿透车流与人影,锁定马路中央的眉杳。
他没有急着冲上前来,只是静静站在广告牌阴影边缘,唇瓣微启,声音很轻,隔着车流嘈杂,依旧清晰落进眉杳耳中。
“骨契现世,何必听信外人一面之词。”戈银声音平缓,像在闲谈,“闻禹与这份契约捆绑太深,他要守住骨契,不过是守住他两世执念。小姑娘,你不妨想一想,这份骨契,本就是捆住你的枷锁。”
眉杳脚步停住,站在马路中央,来往车辆刹车鸣笛,刺耳声响此起彼伏。
她盯着戈银,没有开口,保持戒备。
后方,闻禹快步穿过马路,很快来到眉杳身侧,隔着半步距离,将她护在身后。他目光冷冽看向戈银,声音低沉:“离她远点!”
戈银淡淡一笑,笑意不达眼底:“闻禹,你拦不住。骨契一旦完全苏醒,这世间的因果羁绊,谁都无法强行禁锢。我只是来告诉她真相而已。”
“你的真相,是撕碎骨契,掠夺本源。”闻禹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你想要的,从来不是真相。”
“契约本就不该存在。”戈银轻轻抬了抬手,空气里浮起几缕淡灰色的丝状物,如同撕碎的旧书页,缓缓飘在空中,“百年前缔结骨契本就是逆天之举,强行锁死两世魂魄。契约破碎,反而是解脱。她不必被前世的因果裹挟,不必卷入这场无休止的纷争。”
眉杳站在闻禹身后,腕骨持续震颤。
戈银的话语,莫名戳中她心底潜藏的想法。她本就是普通人,安稳度日,无端被卷入两世纷争,被骨契捆绑,被各方异类窥探。若是撕碎骨契就能脱身,她不是没有片刻动摇。
但她同时清醒,戈银的话未必是真话。闻禹方才提醒过,骨契一旦破碎,她与闻禹会被拖入朽界,永世沉沦。
两方说辞截然相反,真假难辨。她夹在中间,像落在两股巨浪之间的一叶扁舟。
戈银目光越过闻禹,落在眉杳脸上,语气放得更柔和:“你可以好好想想。不必急着做出选择。我还有的是时间等你想明白。”
话音落下,那些悬浮在空中的灰色纸丝骤然消散。
戈银缓缓后退,重新隐入广告牌后方的阴影,阴冷气息随之慢慢褪去,消失在夜色之中。
路口只剩下眉杳与闻禹两个人,车流依旧穿梭,鸣笛声此起彼伏。
闻禹侧过头看向身后的眉杳:“他很擅长蛊惑人心,不要轻信他的话。”
眉杳抬眼看向他,神色冷静:“那我凭什么相信你说的,就一定是真的?”
闻禹沉默片刻,没有强行辩解,只是淡淡开口:“我不会逼你相信。但戈银想要的,是骨契本源,一旦契约崩碎,代价是你的性命。”
路口绿灯熄灭,红灯再次亮起。来往车辆重新启动,车灯在两人脸上来回晃动。
眉杳收回目光,望向戈银消失的那片阴影。
戈银暂时退走,但他不会放弃。
这场对峙,仅仅只是开始。她攥紧口袋里的骨片,凉意透过布料传到掌心。
“别再跟着我了。”眉杳开口,语气疏离。
闻禹看着她,片刻,缓缓点头:“我可以不近身跟随。但戈银不会走远,他会持续盯着你的行踪。若是遇到危险,捏碎骨片。我会立刻赶到。”
说完,闻禹没有再多停留,转身,朝着马路另一侧离开,很快走进远处的树影之中,气息慢慢淡去。
路口只剩下眉杳一人。
马路上车来车往,人间烟火如常,可她周遭的世界,早已裂开一道看不见的缝隙,朽界的阴影,从缝隙之中不断渗透进来。她站在斑马线边缘,独自望着茫茫夜色,清楚知道,从今夜起,她再也回不到从前那种平静无波的日子。
戈银暂时退避,可暗处还有谷迢、卫径尚未现身,藏在旧书页与朽界迷雾里的秘密,还远没有揭开。
她抬手摸了摸外套内侧口袋,那枚骨片安安静静躺在那里。
眉杳深吸一口气,不再停留,转身沿着人行道继续往前走,打算绕远路,换一条路线回住处。可她刚走出几十米,眼角余光瞥见,远处高楼的天台边缘,一道极淡的人影静静伫立,遥遥望向她所在的方向。
是谷迢。骨契的见证者。
他一直都在,静静旁观这场围绕骨契展开的对峙,不插手,不偏向,如同一个站在时光之外的记录者,冷眼注视骨契走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