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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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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停的时候,天已经擦黑。
眉杳站在老巷的青石板上,指尖还残留着方才空气里那股冷腥气。不是血的味道,是一种极淡、类似朽木混着旧纸灰的气息,方才何墟现身片刻,那味道就缠在巷子里,雨水冲刷过后,依旧丝丝缕缕散不开。巷口路灯老旧,灯泡蒙着一层经年的灰,亮起来昏黄发颤,把墙根青苔照得发暗。
她低头看自己的掌心。方才何墟抬手,一股阴冷力量擦过她手腕,皮肤底下像是有什么东西轻轻跳了一下,转瞬沉寂。不痛,只是麻,像久压之后血脉不通的钝感。眉杳抬手,指尖摩挲腕骨,那里光滑,没有任何印记,可她心里清楚,方才那一瞬间的异动绝非错觉。
何墟临走前那句话还在耳边打转。
“骨契早已苏醒,躲不掉的。”
眉杳轻轻吁出一口气,白汽在微凉晚风里转瞬消散。她没有立刻转身离开,目光扫过整条巷子。这条老巷藏在城市旧城片区,四周大多是待拆迁的老平房,墙皮剥落,墙面上画着大大的红色拆字。平日里行人稀少,今天这场突如其来的暴雨,更是把路人全都赶得干干净净,整条长巷只剩她一个人。
她本来只是过来帮朋友取一件寄存的旧物,谁能想到,会撞上何墟。
眉杳不是什么天生通晓异事的人。至少在这二十多年的现世人生里,她一直以为自己就是个普通人。只是从小到大,身上总有些难以解释的怪事。偶尔会做连绵不断的怪梦,梦里画面破碎模糊,有陈旧烛火,有泛黄的书页,还有一道看不清轮廓的人影,隔着重重雾霭望着她。每次梦醒,心口都会闷上好一阵子,可一旦试图回想梦里人的模样,所有记忆就会像流沙一样,抓不住半点。
旁人都说只是多梦,思虑太重。眉杳起初也这么认为,直到近半年,怪事开始一点点往现实里渗。走在路上会莫名听见细碎低语,旧书店里翻书时,书页会毫无缘由地自行翻动;有时候独自待在房间,总感觉暗处有视线落在自己身上。
她原本一直强迫自己当作错觉,直到今天,何墟凭空出现在雨巷。
那人一身素色长衫,看着不像现代人,眉眼朦胧,周身萦绕着衰败的雾气,自称朽界遗魅,开口就提起骨契。眉杳听不懂骨契究竟是什么,可对方的眼神,像是盯着一件失而复得的古物。何墟没有动手伤她,只是留下一句警告便消散在雨幕,来与去都毫无痕迹。
眉杳缓步往前走,鞋底碾过石板缝里积留的雨水,发出细碎的声响。巷子里两侧的老屋门窗大多破旧,不少院子荒弃,杂草从院墙缝隙钻出来,在晚风里轻轻摇晃。她边走边留意四周动静,感官不自觉放得极开。
她走到巷中段,停下脚步。
一侧废弃小院的木门半掩着,门轴锈迹斑斑,风一吹,木门轻轻吱呀一声。方才何墟离开之后,眉杳就隐约察觉到,那院子里藏着动静。不是何墟那股腐朽阴冷的气息,是另一种,沉静、淡漠,像深埋地下多年的岩石。
眉杳抬手,轻轻推开木门。
院内长满野草,半人高,中央立着一棵老槐树,枝干虬曲,叶片被雨水打湿,沉甸甸垂落。树下站着一个男人。
他就安静站在槐树下,一身深色外套,身形挺拔,侧脸隐在树影与路灯投来的斑驳光影之间。闻禹。眉杳此刻尚不知道他的名字,只远远看着,心头莫名一紧,像是心底某个尘封多年的地方,被轻轻撞了一下。
没有熟悉感,没有温暖,反而是一种遥远、沉重的悸动感。就像翻开一本封存百年的古籍,书页掀开瞬间,扑面而来厚重的时光尘埃。
闻禹听见木门响动,缓缓转头看向她。
他的目光平静无波,没有惊讶,没有好奇,仿佛早就知道她会走到这里。他的眼神很深,像沉在深潭底下,看不出情绪。雨水打湿他发梢,几缕黑发贴在额角。他脚下泥土潮湿,裤脚沾着泥点,看样子已经在这里站了许久。
“你也能看见刚才那人?”闻禹先开口,声音低沉平稳,语速不快。
眉杳没有立刻答话,保持距离站在杂草丛边缘,指尖微微收紧。她在判断眼前人的身份。方才何墟出现的时候,她隐约感知到另一股力量就在附近,想来就是他。是敌是友,无从分辨。
这个世界,她刚刚触碰到藏在寻常烟火之下的诡异一面,不敢轻易相信任何人。
“你是谁?”眉杳反问,声音清淡,带着戒备。
闻禹静静看着她,片刻,缓缓开口:“我叫闻禹。我来找骨契。”
骨契两个字一落,眉杳腕骨处又是一阵微弱的跳动,比刚才何墟靠近时更清晰一点。她下意识攥紧手腕,眉头微蹙:“什么是骨契?何墟说骨契在我身上。”
“骨契是两世缔结的契约。”闻禹的目光落在她攥紧的手腕,却没有上前半步,依旧停留在原地,“是百年前,两个人以骨为凭,定下的羁绊。何墟是朽界遗魅,他想要骨契的力量。不止他,还有其他人盯着这份契约。”
眉杳静静听着,大脑飞速消化这些陌生信息。百年前的契约,以骨为凭。
她活了二十多年,人生轨迹平淡普通,和百年前的旧事怎么会扯上关联。那些反复出现的怪梦一下子浮上脑海,破碎画面一闪而过,烛火、旧纸、漫天雾霭。
“百年前的人,和我有什么关系?”眉杳轻声问。
“你是契约的一方转世。”闻禹语气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件早已板上钉钉的事实,“记忆被封印,所以你什么都不记得。但骨契不会消失,时机一到,便会苏醒。骨契一旦完全现世,所有盯着它的东西,都会循着气息找来。何墟只是第一个。”
眉杳沉默下来,目光落在院内荒芜的杂草上。晚风穿过槐树,树叶簌簌作响,影子在地面扭曲晃动。她试着去回想那些梦境,想要抓住一点线索,可记忆依旧一片模糊,无论怎么努力,都拼凑不出完整画面。
“那你呢?”眉杳抬眼直视他,“你来找骨契,想要什么。你也是来抢它的?”
闻禹轻轻摇头:“我是契约的另一方。”
这句话落下,院内安静一瞬,只有风吹草木的声响在持续回荡。
眉杳瞳孔微缩,心底那股遥远的悸动骤然放大。她盯着槐树下的男人,努力想从他脸上找到半点熟悉痕迹,可眼前这张脸完全陌生。
现世二十余年,她确定自己从未见过闻禹。
可骨契,百年契约,转世羁绊……一桩桩堆叠在一起,推翻她一直以来认知的世界。
“我不认识你。”眉杳一字一句,语气冷静克制。
“现世的你,不认识。”闻禹声音很轻,“百年前,我们认得。只是轮回一转,记忆封存,你尽数遗忘。骨契苏醒,不止会引来觊觎骨契力量的异类,旧持页者卫径,骨契见证者谷迢,还有窃页人戈银,他们很快都会陆续现身。戈银的目的最凶险,他想要撕碎骨契,夺取契约根基,一旦骨契破碎,你我二人都会被拖入朽界,永世沉沦。”
眉杳心里一震。原来何墟不是唯一的麻烦,还有这么多人,都被骨契牵动。
“谷迢是骨契见证者?”眉杳抓住关键词,“见证当年契约缔结?他会帮我们?”
“未必。”闻禹淡淡道,“谷迢只负责见证骨契存续,不偏向任何一方。骨契若是走向崩坏,他会出手。至于卫径,旧持页者,保管记载骨契的古页,立场模糊,善恶难辨。最难对付的是戈银,窃页人,长久以来一直在寻找机会窃取骨契本源。”
眉杳静静听着,把这些名字、身份一一记在心里。
她原本安稳平淡的现世生活,好像从何墟现身雨巷那一刻,就已经被打破。一层藏在人间烟火底下的诡秘帷幕,正在她眼前缓缓掀开。
“骨契如果一直沉睡,是不是他们就找不到我?”眉杳问,心底抱着一丝微弱的期望。她不想卷入这些跨越两世的纷争,只想回到从前平静的日子。
闻禹轻轻垂眸,看向地面积留的雨水,倒影被风吹得破碎。
“来不及了。方才何墟靠近,已经刺激骨契苏醒。气息已经散开,遮掩不住。往后,异事会越来越多,他们会循着骨契气息,不断寻来。躲,躲不掉。”
眉杳沉默。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腕,皮肤完好无损,可那骨契就藏在血肉之下,沉睡百年,如今缓缓睁眼。
“那我该怎么做?”眉杳抬眼看向闻禹。
闻禹抬眸,目光和她在空中相撞:“弄清楚百年前,骨契究竟为何缔结。找到卫径保管的古页,查清戈银谋划。骨契牵连着你我两世命数,唯有寻回完整真相,才有机会守住契约,不落入戈银和朽界之手。”
院内风渐大,槐树叶哗哗落下,几片枯叶飘落在两人之间的杂草丛。眉杳站在原地,思绪纷乱。陌生的男人,两世的契约,潜伏在暗处形形色色的非人存在,还有一段被她彻底遗忘的百年过往。
她一时无法全然相信闻禹,可方才何墟的出现是真实的,腕骨下骨契的跳动也是真实的。这一切不是幻觉,不是噩梦。
“我需要时间想一想。”眉杳缓缓开口。
闻禹没有逼迫,微微颔首:“可以。但你务必小心。接下来几日,千万不要独自去老旧藏书楼、废弃古宅这类地方。戈银擅长借旧物设局,那些地方最容易布下陷阱。一旦感知到阴冷异样气息,立刻远离。”
他顿了顿,补充一句:“他们能感知骨契气息,随着契约持续苏醒,靠近你的速度只会越来越快。”
眉杳记下他的提醒,点了点头。
她依旧保持戒备,没有放松警惕,眼前这个男人,是百年前与她定下骨契之人,可现世于她而言,终究只是陌生人。
两世羁绊太重,她没办法仅凭几句话,就全然交付信任。
“我先走了。”眉杳往后退半步,打算离开这个荒废小院。
“等一下。”闻禹出声唤住她。
眉杳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闻禹从口袋里取出一枚小小的物件,隔着一段距离,轻轻放在脚边一块平整青石上。那是一枚打磨光滑的兽骨小片,色泽偏浅,表面刻着极细微的纹路,不仔细看几乎无法察觉。
“拿着。”闻禹道,“骨契动荡之时,它可以帮你短暂遮蔽气息,能挡一次朽界魅物的探查。遇到危险捏碎它,我能感知到你的方位。”
眉杳看着青石上那枚骨片,没有立刻上前去拿。
闻禹看懂她的顾虑,没有上前递来,只是静静站在槐树下:“不必现在信任我。只是眼下,戈银与何墟都在搜寻骨契,多一层防备,总没有坏处。”
眉杳沉默片刻,上前弯腰,指尖小心捏起那枚骨片。
骨片触手微凉,触感细腻,入手的瞬间,腕骨处的骨契轻轻震颤,像是在回应。她把骨片放进外套内侧口袋,收好。
“谢了。”眉杳语气平淡。
“保重。”闻禹低声道。
眉杳不再多言,转身走出小院,木门在身后轻轻合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她沿着青石板老巷往外走,一路警惕留意四周动静,直到走出巷口,踏上大马路,看见来往车辆与街边灯火,紧绷的神经才稍稍松了一丝。
城市喧嚣扑面而来,人间烟火如常。可眉杳心里清楚,有些东西,已经彻底不一样了。
她口袋里那枚骨片还带着微凉触感,藏在血肉里的骨契,已然苏醒。暗处的人,已经循着气息赶来。
而小院槐树下,闻禹依旧站在原地。
他望着眉杳离开的方向,眼底藏着一层深重的沉寂。
百年前那场结局惨烈的离别画面,在心底一闪而过。
骨契重启,轮回再次转动,这一次,他不能再重蹈覆辙。
风卷着落叶,落在他脚边。远处阴影里,一道极淡的人影一闪而逝。
闻禹抬眼,目光直直望向那片暗处。
“既然来了,为何不现身?”
暗处没有声音回应,只有一股阴恻的气息一闪,迅速消散在夜色之中。
闻禹缓缓攥紧掌心。
戈银已经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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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现在特别有灵感,你们懂这种感觉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