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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第2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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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道里的风和地上的风完全是两回事。
它不是穿过街巷、掠过树梢那种带着人间烟火、偶尔裹着秋雨潮气的风,是从朽界裂隙深处漫出来的,凉得刺骨,混着一种类似陈旧枯骨埋在湿泥里闷了百年的腥腐气息,轻飘飘擦过耳侧的时候,像有无数根极细的发丝缠上皮肤。
眉杳扶着潮湿斑驳的土壁慢慢往前走,指尖蹭过土层,一碰就簌簌往下掉碎土渣,混着腐烂草根的碎屑落在她的袖口。
方才从窑洞入口逃进来的时候太过仓促,所有人都没来得及仔细打量这条地道。
戈银的追击声暂时被厚重的土层隔绝在外面,可没有人敢松一口气。方才祠堂外那场对峙留下的紧绷感,像一根绷到极致的弦,依旧死死勒在每个人的神经上。谷迢走在最前面,手里捏着一片泛着淡银微光的古页残片,残片悬浮在他掌心一寸的位置,柔和的微光勉强撑开一小片光亮,勉强照亮身前两三米的土路。
地道不算宽阔,勉强容两个人并排行走,头顶低矮,稍不留神就会撞到凸起的土块。
四周静得可怕,只有几个人的脚步声,还有水滴从上方土层缝隙滴落的声音,“嗒、嗒、嗒”,节奏缓慢,一下一下敲在死寂里,格外清晰。何墟跟在谷迢身后,身形隐在微光照不到的阴影里,她没有出声,可眉杳能清晰感觉到落在自己后背的视线,沉甸甸的,带着朽界独有的阴冷,说不清是审视,还是别的什么。
眉杳走在中间位置,心脏跳得很乱。
不久前在祠堂里一闪而过的前世碎片,还牢牢钉在她脑海深处。不是完整连贯的画面,依旧是零碎、模糊的片段:暗沉的烛火,刻着繁复骨纹的石台,还有一道和闻禹轮廓重合的背影,以及一声几乎要融进岁月里的、低沉的叹息。
那些画面来得快,退得也快,可残留下来的情绪散不去,酸涩、惶恐,还有一种无边无际的无力,沉沉压在胸口。
她到现在依旧记不清完整的过往,骨契到底是怎么定下的?当年究竟发生了什么?闻禹在那段久远的往事里,到底背负了什么?
……
所有的一切都蒙着一层厚厚的雾,戈银在抢夺古页,何墟来历不明,谷迢作为骨契见证者,言语之间也总是藏着保留,不肯把全部真相摊开。
“这条地道是早年村里用来躲祸事挖出来的,连通后山一处废弃的采石洞。”谷迢的声音压得很低,在密闭的地道里轻轻回荡,他一边往前走,一边留意掌心里古页残片的微光变化,“戈银一时半会儿找不到入口,但是窃页人对古页气息极为敏感,我们不能在这里久留。残片散发的灵气,就是给他指路的标记。”
“采石洞出去之后是什么地方?”眉杳开口,声音放轻,在潮湿的空气里微微发哑。
“一片荒坡,人迹罕至,草木长得很密,不容易被盯上。”谷迢侧过头看她一眼,微光落在他眼底,神色平静,“但荒坡靠近朽界一条次级裂隙,雾气偶尔会漫上来,危险性不比外面低。只是相比被戈银堵在地道里缠斗,至少我们有周旋的余地。”
走在最后面的卫径这时轻轻哼了一声,语气带着几分冷意:“戈银想要的从来不是单单一片残页,他要的是整套骨契卷宗,集齐所有残页,就能强行撬动骨契的规则。眉杳是契主之一,只要抓到她,就算缺一部分残页,他也有办法强行抽取骨契本源。我们就算逃到采石洞,也不算真正脱身。”
这话戳破了所有人心里刻意回避的隐患。
眉杳指尖猛地攥紧,指节泛白。她早就隐约猜到自己是戈银的目标,可每次直面这句话的时候,心底还是会泛起一阵寒意。她本来只是一个普通的现代人,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日子平淡安稳,直到骨鸣响起,一桩桩异象找上门,她才被硬生生拽进这场横跨两世的宿命漩涡里。
她本来不该承受这些。
可骨契已经刻在她的骨血里,从百年前定下的那一刻开始,轮回辗转,她逃不开。
就在这个时候,一直沉默的何墟忽然停下脚步。
谷迢也立刻顿住,掌心古页残片的光芒轻轻晃动,原本柔和的银光,微微泛起一层灰扑扑的浊色。
“不对劲。”何墟的声音轻飘飘的,像地道里游走的阴风,“气息乱了,不是戈银。”
眉杳的神经瞬间绷紧,下意识停下脚步,屏住呼吸仔细去感知四周。
方才还只有腐土和湿水味道的空气里,悄然多了另外一种气息,灰蒙蒙的,黏腻又浑浊,是朽界魔物独有的气息,比之前在祠堂外面遇到的那些更加浓郁。
“是朽雾引过来的魇虫。”谷迢眉头拧紧,抬手把古页残片抬得更高一点,银芒向外扩散,照亮前方拐角处,“裂隙波动加剧,地道土层薄,朽雾渗进来了,魇虫靠感知活人的生气追踪猎物,数量应该不少。”
眉杳顺着光亮看过去,拐角之后的黑暗里,能看见密密麻麻、细小的黑色小点在缓缓蠕动,成群结队,顺着土壁一点点朝他们这边靠近。那些魇虫体型很小,像蚂蚁,外壳泛着死寂的黑,聚集在一起的时候,沙沙的爬行声响慢慢响起,密密麻麻,听得人头皮发麻。
“这些东西啃噬生气,一旦被缠上,生机一点点被抽走,最后会变成没有意识、游荡在朽界边缘的空壳。”卫径上前半步,从怀里摸出一张泛黄的符纸,指尖一捻,符纸燃起淡金色的火光,“我的符能暂时阻挡一阵,但撑不了太久,我们不能和它们耗在这里。”
火光亮起的瞬间,靠近的魇虫明显迟疑了一瞬,沙沙的爬行声短暂停滞,可仅仅几秒过后,它们再次往前挪动,前仆后继,仿佛根本不惧火焰。
“魇虫不怕寻常符火,它们是朽雾滋生出来的低阶魔物,唯一忌惮的,是骨契本源的力量。”谷迢转头看向眉杳,目光慎重,“眉杳,你的骨契之力可以暂时震慑它们,但是动用力量会让你的气息暴露得更明显,戈银会更快锁定我们的位置,你要想好。”
两难的选择摆在面前。
不动用骨契之力,这群魇虫很快就会扑上来,狭小的地道里没有躲避空间,一旦被围困,所有人都会陷入险境;可一旦催动骨契,属于她的气息会毫无遮掩地散开,等于主动给戈银递来精准的坐标,用不了多久,戈银就会循着气息追过来,到时候前有魇虫,后有戈银,腹背受敌,几乎没有退路。
眉杳垂着眼,看向自己的手腕。她看不见骨契的纹路,可她能清晰感知到,那道藏在骨骼深处的印记正在微微发烫,像是在呼应四周弥漫开来的朽雾。
前世的碎片又开始在脑海边缘翻涌,这一次,画面里多了一个人。
是闻禹。
依旧模糊不清的侧脸,他站在石台另一侧,目光沉沉落在她的方向,好像想说什么,最后却只是轻轻抬手,似乎想要护住她。
画面一闪而逝,只剩下心底翻涌上来的复杂情绪,牵挂、愧疚,还有一种深入骨髓的无可奈何。
她还没有和闻禹真正碰面。到现在为止,他们只隔着异象、隔着记忆碎片遥遥相望,还没有正式相见,没有像普通情侣那样牵手、拥抱,那些藏在宿命缝隙里的温情,还没来得及真正铺开,可命运的刀刃已经悬在头顶。
她不能在这里倒下。
她想知道全部的真相,想见到闻禹,想弄明白两世骨契困住他们两个人,到底是为了什么,也想知道最后那残酷结局里,闻禹选择抹去她所有记忆的时候,心里到底在想什么。
“我催动力量。”眉杳抬眼,声音稳定下来,没有半分迟疑,“先闯过这一段,之后我们尽快离开地道,去荒坡再想办法遮掩气息。总比在这里被魇虫困住要好。”
谷迢看着她,沉默片刻,轻轻点头:“记住,不要一次性透支太多力量,骨契之力每一次动用,都会加深朽界对你的侵染,你的魂魄还没有完全适应两世叠加的记忆,负荷太重,会伤到根基。”
眉杳应了一声,缓缓闭上眼,凝神去呼唤骨骼深处那道骨契印记。
一股微凉又磅礴的力量,顺着四肢百骸慢慢升腾起来,从骨头缝里向外蔓延。淡淡的、近乎透明的银白光晕,从她周身缓缓散开,和谷迢掌心古页残片的银光呼应在一起。光晕扩散出去的那一刻,原本不断向前蠕动的魇虫瞬间躁动起来,沙沙的爬行声骤然变得急促,最前面的那些虫子像是被灼烧一样,纷纷向后退去,不敢再靠近银白光芒笼罩的范围。
有效。
可眉杳很快感觉到了代价。
脑袋一阵一阵发沉,太阳穴突突地疼,眼前一阵阵发黑,像是有冰冷的水流钻进意识里,朽雾顺着力量释放的缝隙,悄无声息往她魂魄里钻。
骨骼里的印记烫得越来越厉害,伴随着一阵阵细密的刺痛,仿佛有无数细小的针,一下下扎在骨头上面。
“撑住,我们走!”谷迢低喝一声,举着古页残片,率先朝着拐角冲过去。
几个人借着银白光晕开辟出来的通路,快步穿过布满魇虫的拐角。两侧土壁上的魇虫疯狂涌动,却始终不敢踏入光晕之内,只能在黑暗里发出焦躁细碎的声响,紧紧跟在他们身后,不肯放弃。
地道继续向下倾斜,空气越发潮湿阴冷,土层里渗出来的水汇成细细的水流,漫过脚下的土路,踩上去湿滑难行。
眉杳一边维持着光晕,一边跟着往前走,力气消耗得极快,额角慢慢渗出一层薄汗,顺着下颌线往下滴。
何墟走在她身侧,侧头看了她一眼,声音很轻,只有她们两个人能听见:“骨契是枷锁,也是诱饵。你越动用它,朽界就越惦记你,闻禹也一样。你们两个从定下骨契那天起,就注定被朽界和各方觊觎者盯上。”
眉杳侧头看她:“你到底站在哪一边?”
“我没有立场。”何墟唇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看不出情绪的笑,“我只是朽界遗魅,看着这场轮回重复了一次又一次,看多了同样的结局。我只是提醒你,就算你记起所有过往,就算你和闻禹走到一起,那些短暂的温存,最后都会变成刺向你们两个人最疼的刀。”
这句话像一块冰,猛地砸进眉杳心底。
她清楚最后是极致的虐,清楚闻禹最后会亲手抹去她关于他的一切。可哪怕提前知晓结局,当有人这样直白地把残酷摊开在她面前的时候,她依旧觉得心口发闷,难以言喻的酸涩涌上来。
她想要的,不过是一段普普通通的感情,像世间无数小情侣那样,可以一起散步,牵手,拥抱,在安静的时候接吻,拥有一些简单温热的瞬间。可他们的爱情从根上就裹着宿命和诅咒,所有甜蜜都是借来的,到最后,全都要加倍偿还。
“我知道结局。”眉杳低声开口,目光直视前方晃动的微光,“但就算知道,我也还是想走一遍。”
何墟不再说话,重新缩回阴影里。
一行人又往前奔走了大概十几分钟,身后魇虫追逐的沙沙声渐渐远了,被厚重的土层隔开。谷迢停下脚步,抬手示意所有人噤声。
前方,地道的尽头出现了一片模糊的自然光,不是灯光,是黄昏时分灰蒙蒙的天光,带着山野草木的气息,穿过洞口照进来。
“到采石洞出口了。”谷迢松了口气,掌心古页残片的光芒收敛几分,“出去就是后山荒坡,我们先出去,找一处隐蔽的乱石堆暂避,想办法压制眉杳散出去的骨契气息。”
眉杳慢慢收回力量,周身的银白光晕一点点消散。力量一撤,脱力感瞬间席卷全身,她晃了一下,脚步踉跄,下意识扶上旁边的土壁稳住身形。手腕骨处的灼痛感久久不散,脑海里零碎的前世画面还在不停翻涌。
这一次,她捕捉到了一句模糊的低语。
是闻禹的声音,隔着漫长岁月,轻轻落在她的意识里。
【如果可以,我宁愿从来不和你定下这份骨契。】
心口猛地一缩。
这句话太重了,重到她几乎喘不上气。
“小心。”卫径忽然低声警示,目光锁定洞口外面的天光,“外面有人。”
所有人瞬间戒备起来,各自停在阴影里,放轻呼吸,朝着洞口方向望去。
黄昏的风从荒坡吹进来,卷着枯黄的野草碎屑。
洞口外,站着一道身形挺拔的人影,背对着他们,静静站在乱石之间,一身深色衣衫,被晚风轻轻吹动。只是一个背影,眉杳的心脏却骤然狠狠一跳,骨骼里的骨契印记毫无预兆地剧烈发烫,滚烫的温度顺着血脉蔓延到四肢百骸。
他来了。
眉杳的呼吸骤然停滞,目光牢牢锁在那个背影上。隔着洞口一层薄薄的暮色,她看不清他的脸,可骨契本能的呼应不会骗人,跨越百年轮回的羁绊,在这一刻轰然共鸣。
谷迢神色凝重,抬手拦住想要往前迈步的眉杳,压低声音:“先不要贸然出去。不知道他在这里等了多久,他的立场……我们还不能完全确定。”
卫径捏紧手里的符纸,眉头紧锁:“骨契另一方,闻禹。他一直在暗处,我们之前一直找不到他的踪迹,没想到他会守在这里。他是来帮我们,还是另有目的?”
何墟望着洞口的背影,轻轻笑了一声,意味深长:“他一直在跟着骨契的气息走。刚才眉杳催动力量的时候,气息炸开,他第一时间就找过来了。他等在这里,不是偶然。”
洞口外面的人,似乎察觉到地道里的动静,缓缓转过身。
暮色落在他的脸上,轮廓清隽,眉眼沉静,眼底藏着化不开的沉郁,一眼望过去,像是盛着百年未散的风霜。
他的目光穿过洞口的阴影,精准地落在眉杳身上。
四目遥遥相撞的一瞬间,眉杳脑海里无数破碎的前世画面同时炸开,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清晰。
烛火、石台、骨纹、雨夜、告别,还有那个藏在宿命底层,注定鲜血淋漓的结局。
闻禹静静地看着她,没有说话,可眉杳清清楚楚从他眼底看见了翻涌的情绪,有思念,有克制,还有深入骨髓的、无力的痛苦。
他知道她在这里。
他一直在等她。
而在荒坡更远一点的树林边缘,一道黑色的身影缓缓从树后走出来,戈银站在阴影里,指尖捻着一片细小的页丝,嘴角勾起冰冷的笑意。他终究还是循着骨契的气息,追上来了。
前有闻禹,后有戈银,朽界的雾气已经顺着荒坡的草隙,慢慢漫了上来,灰色的雾霭一点点吞噬黄昏最后的光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