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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第26章    ...


  •   祠堂外的风裹着朽界散出的冷雾,黏在皮肤上像浸了冰水。眉杳扶着斑驳的青砖墙面喘息,方才幻境撕裂的余悸还盘在骨头缝里,耳边嗡嗡作响,眼前时不时闪过碎片般的旧日光影——不是完整的故事,只是一截深色衣摆,骨相清瘦的手,还有一声压在岁月深处、唤她名字的低响。

      她猛地晃了晃头,强行把那片记忆碎片压回去。
      现在不是沉溺幻觉的时候。
      戈银就站在几步开外,指尖捻着那片从旧祠堂里夺出来的古页残片,泛黄纸页边缘缠绕着近乎透明的灰黑色丝缕,是朽界遗魅何墟留下的气息。
      残页上的文字扭曲盘旋,不是现世任何一种文字,笔画里藏着微弱的震颤,每一次颤动,空气里的寒意就重一分。

      “你以为毁掉祠堂里的阵眼,就能截断朽界裂隙?”戈银侧过头,半边脸隐在雾里,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骨契早已扎根在这一方城隅的土地下,阵眼只是用来束缚外泄的朽气。阵一破,藏在地底的东西只会慢慢往上爬。”
      眉杳指尖收紧,掌心还留着方才触碰古页时传来的刺痛。
      她抬眼看向戈银,目光冷静:“你费这么大劲抢残页,到底想要什么。朽界现世,对你也没有好处。”
      “好处?”戈银低低笑了一声,抬手轻轻摩挲残页,纸页在他指尖微微发抖,“我只是要拿回本该属于旧持页者的东西。卫径守了这么多年,守的从来不是世间安宁,只是困住骨契的枷锁。枷锁碎掉,两世的羁绊才能彻底摊开。”
      话音落下,远处林间传来细碎的脚步声。眉杳瞬间绷紧脊背,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视线扫向来路。
      雾色渐浓,树木的轮廓变得扭曲,枝桠像枯手一样伸向半空。
      是何墟。

      朽界遗魅不会给他们太多休整的时间。

      “他追过来了。”一直沉默站在侧边的谷迢开口,他是骨契的见证者,周身气息淡得像影子,“何墟靠朽气追踪古页残片,残页在戈银手里,我们就是靶子。”
      眉杳心头一沉。
      方才在祠堂内的混战,几人都耗损了不少气力,若是此刻正面撞上何墟,胜算微乎其微。

      她下意识扫视四周,寻找可以暂时藏身或者迂回脱身的路径。
      这片城郊老祠堂背靠一片废弃林场,林子里沟壑纵横,早年开山留下不少废弃窑洞,只是那些窑洞常年不见日光,极易积攒朽界浊气,贸然进去等同于自投罗网。

      “往林场走。”戈银忽然开口,像是看穿了她的想法,“窑洞里面朽气厚重,何墟力量会被放大,但同样,那里地形复杂,我们可以借地势甩开他。”
      “你要带我们进朽气聚集地?”眉杳蹙眉,满心戒备。她不信任戈银,这个人立场模糊,时而与何墟对峙,时而又做出近乎助纣为虐的举动,你永远猜不透他下一步打算。
      “没有别的选择。”戈银把古页残片揣进内袋,灰黑色的页丝顺着衣料悄悄蔓延,“留在开阔地,不出半刻,何墟的朽雾就会把我们全部裹住。到时候,谁都拿不住这张残页。”
      谷迢轻轻点头,算是认可这个方案:“他说得没错。开阔地带没有遮挡,何墟的朽雾扩散极快。林场窑洞虽然凶险,至少有周旋余地。”

      眉杳咬了咬下唇,目光掠过茫茫白雾。远处的林间,已经能看见一团翻滚的灰雾缓缓移动,带着腐烂潮湿的气息越来越近。
      时间已经不多。

      “走。”她不再争辩,率先转身踏入林场边缘。脚下枯枝被踩碎,发出清脆的断裂声响,在寂静的雾中格外刺耳。
      林木密集,树冠交错叠在一起,把天光牢牢挡住,林内昏暗压抑。冷雾穿过枝杈,不断往衣领、袖口钻。
      眉杳一路留意四周环境,耳朵捕捉所有细微动静,心里却不受控制地再次泛起那种熟悉的失重感。

      又是一段零碎的记忆闪了出来。
      不是完整画面,只有触感。
      有人将一件带着淡淡松木香的外衫披在她肩头,指尖擦过她手腕,温度清浅。
      风声和此刻林间的风声重叠,一个名字卡在喉咙,几乎要脱口而出,可下一秒,记忆便像被一层薄纱蒙住,转瞬消散。

      眉杳脚步一顿,攥紧拳头,指尖掐进掌心。又是这种感觉,明明近在眼前,却怎么都抓不住全貌。她不知道这个片段属于什么时候,不知道那人是谁,可心底泛起的酸涩无比真切。

      “怎么了?”戈银注意到她停下脚步,回头看她。
      “没事。”眉杳压下翻涌的情绪,继续往前走,“抓紧时间。”
      几人沿着崎岖的林间小路深入,朽雾在身后紧追不舍,灰黑色雾气碰到树干,树皮立刻发黑溃烂,留下一道腐朽的痕迹。何墟没有出声,可那股无处不在的压迫感,一点点笼罩过来。

      “前面就是窑洞群。”谷迢伸手指向前方,几处黑乎乎的洞口嵌在土坡上,洞口爬满干枯藤蔓,“一共有三处窑洞,彼此间有狭窄地道相连,但是地道很窄,只能单人通行。”
      戈银走到最前方,仔细观察洞口外漂浮的淡淡的灰雾:“朽气浓度中等,暂时还没有滋生小型朽魅。我们先进去,从中间窑洞切入,穿过地道从另一侧出口离开。”

      几人快步靠近窑洞,刚要踏入洞口,一股阴冷的力量猛地从洞内冲出来。
      无形的气浪拍在身上,眉杳踉跄后退一步,手臂撞在粗糙土壁上,一阵钝痛传来。

      洞内深处,隐约有沙沙的声响,像是书页翻动的动静。

      “不对劲。”眉杳压低声音,目光紧盯漆黑洞口,“里面有东西,不是朽魅。”
      戈银抬手,一道淡淡的银白微光自掌心亮起,微光向前探入洞口,照亮一小片空间。窑洞内壁刻着褪色的古老纹路,纹路本是用来压制朽气,可如今大部分纹路已经断裂、模糊,残存线条微弱闪烁。而窑洞地面,散落着无数细碎纸渣,正是无数古页碎裂之后剩下的残渣。

      “旧持页者卫径曾经在这里藏过一部分残页。”谷迢低声解释,“当年骨契初现,朽界裂隙躁动,卫径把零散古页分散藏在各地,这里是其中一处藏点。只是时间太久,很多书页抵挡不住朽气侵蚀,尽数化为纸尘。”
      眉杳看向那些纸渣,心底莫名悸动。
      骨契,古页,朽界,还有那些不断闯入脑海的前世碎片,所有线索缠绕在一起,像一团解不开的乱麻。
      她依然不知道自己和这一切究竟有什么深层联系,只知道,从她看见第一片古页残片开始,原本平淡安稳的普通人生活,就彻底破碎了。

      就在这时,身后的雾猛地暴涨。
      何墟的声音隔着浓雾传来,轻飘飘,带着腐朽的沙哑:“别费力气逃了。古页残页,骨契载体,今天,一个都走不掉。”
      灰雾如同潮水,顺着洞口涌入窑洞,阴冷气息瞬间填满整个空间。戈银立刻抬手,调动力量在洞口布下一层临时屏障,屏障与朽雾相撞,发出滋滋的刺耳声响,不断震颤,裂痕顺着屏障快速蔓延。

      “屏障撑不了多久!”戈银沉声道,看向另外两人,“谷迢,你熟悉地道路线,你带路。眉杳,守住我们后方,防止朽魅从地道岔路偷袭。”
      眉杳点头,凝神戒备,目光不断扫向漆黑幽深的地道入口。
      屏障持续发出碎裂的声响,灰黑色朽雾不断从缝隙渗透进来,落在地面纸渣上,纸渣瞬间化为虚无。

      谷迢转身钻进狭窄地道,地道低矮,需要弯腰前行。眉杳跟在中间,戈银断后,一边维持屏障一边向后撤退。
      地道内空气浑浊,泥土和腐朽纸张的味道混杂在一起,黑暗包裹四周,只能依靠戈银掌心微光勉强看清前路。

      地道两侧有不少小型岔洞,黑洞洞的,不知道里面藏着什么。时不时有细碎的抓挠声从岔洞内传出,听得人心头发紧。
      “这些小岔洞,是朽气积攒后自然形成的巢穴。”谷迢一边往前走一边低声讲解,“里面藏着被朽界侵染而生的低阶朽魅,没有完整神智,只靠本能搜寻活人的气息。”
      话音刚落,身侧一处岔洞猛地伸出数根灰黑色枯瘦触手,直扑眉杳面门。眉杳侧身迅速躲开,抬手挥出一道力量,击打在触手上。触手遇力回缩,发出一声尖锐嘶鸣,缩回黑暗的岔洞之中。

      “小心。”戈银提醒,朽雾已经突破外层屏障,顺着地道追了上来,“加快速度,前面不远就是出口。”
      几人快步穿行,地道曲折,不断向下微微倾斜,朽气越来越浓郁。

      眉杳的太阳穴突突地跳,脑海里再次不受控制地浮现碎片。

      这一次画面清晰了些许。同样幽暗的地下通道,身边站着一个男人。
      他身形挺拔,声音沉静,低声和她说着什么,她仰头看他,指尖轻轻碰到他手腕。画面停留一瞬,随即碎裂消散。

      眉杳脚步顿住,心口骤然发闷。这一次,她捕捉到了那个名字——闻禹。
      这个名字从记忆缝隙里浮上来,陌生,却又带着深入骨髓的熟悉感,像刻在骨头上。

      “怎么了?”谷迢察觉到她停下,回头询问。
      眉杳闭了闭眼,压下汹涌的情绪,摇了摇头:“没事,继续走。”

      她还不知道闻禹是谁,不知道他们之间发生过什么,可仅仅是想起这个名字,心脏就像是被一只手攥紧,酸涩沉沉往下坠。
      碎片零散,真相藏在重重迷雾之后,她记不起完整过往,只能任由零星画面反复惊扰她的神智。

      身后朽雾逼近的压迫感越来越重,何墟的气息已经追到地道入口,枯哑的笑声在狭长地道内回荡:“骨契相连,逃到哪里都没用。眉杳,你的命,早就和朽界绑在一起了。”
      戈银回头,抬手甩出一道力量暂时阻滞追来的朽雾,额角渗出薄汗。
      持续动用力量消耗极大,他的气息已经不稳:“出口就在前面十米,出去之后是一处断崖边的小路,我们从那里下山。”

      几人加快脚步,转过一个弯道,前方终于看见微弱天光。出口就在眼前,风从外面吹进来,稍稍冲淡地道里腐朽浑浊的空气。
      可就在即将冲出地道的刹那,眉杳眼角余光瞥见地道顶端的泥土簌簌掉落,整片土层都在震颤。

      “不好!地道要塌了!”

      朽雾的力量冲击地道结构,经年的土制地道本就脆弱,裂痕顺着顶部飞快蔓延,大块泥土石块砸落下来。

      “快出去!”戈银大吼一声,伸手推了眉杳一把。
      眉杳踉跄着冲出地道,落在崖边小径上。谷迢紧跟着跃出,戈银紧随其后,就在他踏出洞口的瞬间,整条地道轰然坍塌,厚重泥土封住入口,暂时隔绝了何墟的追击。

      漫天尘土扬起,三人站在崖边,大口喘息。脚下是陡峭山壁,远处是连绵的城郊楼宇,城市的烟火遥遥在望,和这片山林里的诡异凶险,像是两个完全割裂的世界。
      危机暂时被阻隔,可没有人觉得轻松。
      戈银抬手擦去额角的尘土,从内袋拿出那片古页残片。残片此刻光泽黯淡,上面缠绕的页丝萎靡不振,方才地道坍塌时的震荡损伤了残页。

      “暂时甩掉何墟,但只是拖延时间。”戈银低头看着残页,神色凝重,“这张残页藏着骨契起源的部分记载,但是仅凭这一页,读不出全部秘密。我们需要找到剩下的散落古页。”

      眉杳望向远处城市,心底纷乱。
      她本来只是一个普通人,安稳度日,可骨契、朽界、何墟、戈银,还有不断闯入脑海、名为闻禹的男人,全部闯入她的生活。
      她想要找回完整的记忆,想弄明白两世骨契究竟是怎样的宿命枷锁,可越探寻,越觉得前路黑暗,看不到尽头。

      谷迢看向眉杳,轻声开口:“你的记忆碎片,会随着接触古页、朽界异象,一点点苏醒。等到全部记起的那天,所有真相都会摆在你面前。只是,眉杳,做好准备。真相,往往比你想象的更残酷。”
      眉杳垂眸,指尖轻轻摩挲掌心。她隐约感觉到,记起一切之后,等待她的,会是一场逃不开的劫难,还有一段注定走向悲剧的羁绊。

      风从断崖下方卷上来,吹动她的衣角。
      远处山林深处,被泥土封住的地道之下,隐约传来沉闷的撞击声响。泥土封堵撑不了太久,何墟很快就会重新追来。

      戈银将残片收好,抬眼看向另外两人:“此地不宜久留。我们需要找一处安全的落脚点,研究残页上的文字,看看能不能找到下一片古页的位置。”
      眉杳刚要点头,视线不经意扫过崖下林间小路。
      小路远端,站着一个男人。
      距离很远,看不清他完整面容,只能看见清挺的身形,深色外套,静静站在树下,目光遥遥投向崖顶,落在她的身上。
      仅仅一眼,眉杳的心脏猛地一缩,脑海里那道名字再次浮现。

      闻禹。

      他就站在那里,安静地望着她,隔着重重林木与距离,没有靠近,也没有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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