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世骨契》聆空子

14、第14章

　　深夜，出租屋内一片死寂。
　　窗外的城市已经归于沉睡，远处偶尔驶过汽车，轮胎碾过路面的声响隔着墙体隐隐传进来。
　　窗帘拉得密不透风，屋内只余下书桌一角微弱的手机亮光，昏淡地铺在桌面。

　　眉杳方才一路奔波，又经历藏书楼那场混战，神魂被古页的记忆碎片反复冲击，身心早已疲惫到极点。
　　她将残破古册平放在书桌之上，用一块干净的旧布轻轻盖在册身，防止落灰，也刻意隔绝古册向外散逸的微弱气息。
　　她靠在椅背上，眼皮沉重得几乎抬不起来。太阳穴一阵阵钝痛，脑海里依旧盘旋着百年前的雨夜碎片，那些模糊的人影、血痕、翻涌的朽界灰雾，反复在意识里闪现。
　　她本想强撑着，仔细检查一遍门窗锁扣，可困意如同潮水般席卷上来。意识渐渐模糊，她便就着椅背，浅浅睡了过去。
　　呼吸变得平缓均匀。
　　房间里静得落针可闻。

　　地板的阴影之中，那缕一路尾随而来的灰色窃页残丝，正贴着地砖缓缓蠕动。
　　它细得几乎看不见，是戈银分出的一缕分身，没有攻击性，只擅长窥探、记录、传递讯息。
　　方才趁着眉杳心神松懈，它没有立刻逃离，而是悄悄滞留在此。

　　残丝缓慢挪动，绕过桌腿，一点点朝着书桌靠近。
　　它的目标，是那卷被旧布盖住的残破古册。
　　戈银要的不只是眉杳的住址，他想要窥尽古册残存的每一行文字。哪怕书页已经被朽界力量腐蚀损毁，剩下的残片依旧藏着骨契的秘密。只要这缕页丝触碰到古册，便能将残存的字迹尽数复刻，传回戈银手中。

　　残丝顺着桌沿缓缓攀上去，无声无息，没有半点响动。
　　它的尖端微微抬起，试探着伸向盖在古册之上的旧布。
　　就在即将触碰到布料的一瞬，腕骨之下，眉杳体内的骨契骤然轻轻一颤。
　　不是剧烈的轰鸣，是一种极细微的预警震颤。

　　沉睡中的眉杳眉头蹙起，潜意识里察觉到了异样，却还没有完全从昏睡里挣脱出来。
　　残丝猛地一顿，连忙向后缩了半寸，悬在半空。骨契的本能感应，会对一切外来的窃页力量产生排斥。它不敢贸然直接接触古册本体，一旦被骨契力量反噬，这缕分身便会直接消散。
　　它悬在桌面上方，安静蛰伏。
　　它在等。等眉杳彻底陷入深度沉睡，等骨契的警戒波动慢慢平息。

　　夜色缓缓流淌，时间一分一秒走过。

　　屋外，马路对面的阴影里，闻禹依旧守在原地。
　　他的感知时刻笼罩着整栋居民楼，时刻留意着周遭有没有异类气息闯入。可这缕页丝被戈银刻意收敛了全部外放的力量，气息微弱到近乎虚无，隔着墙体，很难捕捉到它的存在。

　　屋内，残丝耐心等待。

　　片刻之后，眉杳的呼吸重新变得绵长，骨契那一丝预警震颤缓缓回落，归于平静。

　　机会来了。

　　灰色残丝再度向前，轻轻撩开旧布的一角。
　　泛黄残破的古册边缘暴露出来，纸页上那一块被朽雾腐蚀出的黑洞清晰刺眼。残丝的尖端缓缓贴向纸页，丝丝缕缕的灰色微光从纸丝溢出，开始读取古册残留的文字。
　　一行行残缺的古字，被页丝快速记录，化作信息流，向着远方的戈银传递过去。
　　可就在读取进行到一半的时候，变故陡生。
　　古册本身，因为方才接触到朽界灰雾，本就残留着不稳定的朽界余息。此刻被窃页残丝触碰，两股力量骤然相撞。

　　“嗡——”
　　一声极轻的低鸣，只有屋内才能听见。

　　古册的纸页猛地泛起一层灰黑色的微光。
　　残丝猝不及防，被这股混杂着朽界与骨契的力量狠狠弹开。它瞬间被一股力量撕扯，身体剧烈扭曲，大片纸絮化作细碎飞灰，消散在空气里。

　　“唔……”
　　睡梦中的眉杳猛地惊醒，浑身一凛，瞬间睁开双眼。
　　屋内依旧安静，没有任何人影。

　　她猛地坐直身子，目光立刻落到书桌。旧布被掀开一角，古册安安稳稳躺在桌面上，没有遭到损毁。可空气中残留着一缕转瞬即逝的阴冷纸墨气息，那是戈银独有的味道。
　　眉杳心脏猛地一缩。
　　有人来过。

　　她迅速起身，脚步放得极轻，目光扫遍整个房间。衣柜、床底、墙角，每一处阴影都仔细扫视一遍。房间门窗依旧锁死，防盗链扣得完好，没有外力闯入的痕迹。
　　可那股气息不会凭空出现。

　　眉杳快步走到书桌前，伸手拿起那卷残破古册。指尖刚碰到纸页，腕骨的骨契立刻传来一阵躁动，仿佛在提示，刚刚有外物触碰过这本古册。
　　她低头看向桌面，地面之上，散落着几缕极其细微的灰色纸屑，已经快要消散殆尽。

　　是页丝。
　　戈银的窃页残丝。
　　它刚刚就在这间屋子里，接触过古册。

　　眉杳后背泛起一层寒意。
　　对方已经潜入到她的房间，仅仅靠着一缕分身，便可以窥探古册的秘密。若是方才那缕页丝不是被古册本身的力量弹开，后果不堪设想。

　　她立刻把古册重新裹好，紧紧抱在怀里，快步走到门边，耳朵贴在门板上，仔细聆听门外动静。楼道一片寂静，听不到脚步声，也没有异类的气息。
　　可危险并没有走远。
　　戈银已经知道古册的存在，也知道古册此刻就在这间出租屋。
　　他既然能派遣页丝潜入，就有可能策划下一步的行动。

　　眉杳抬手摸出手机，点亮屏幕。时间已经是凌晨两点多。
　　她犹豫一瞬，拨通了闻禹的电话。
　　电话响了两声，便被接通。听筒那头传来闻禹低沉的声音，带着夜里的清冷。

　　“怎么了？”
　　“刚刚有戈银的页丝潜入我的房间。”眉杳压着声音，语速飞快，“它接触了古册，不过被古册自身的力量弹开，留下一点纸屑，已经消散大半。”
　　电话那头，闻禹的语气瞬间凝重：“你待在屋内，不要开门，不要靠近窗户。我马上过来。”
　　“不用。”眉杳连忙制止，“楼道现在没有异常，你贸然上来，反而容易暴露。”
　　“那你务必守好古册。”闻禹的声音带着一丝紧绷，“戈银不会就此罢休。这缕页丝虽然损毁，但它已经完成了一部分讯息的传回。他已经确认古册就在你手中。”
　　眉杳握着手机，目光望向紧闭的窗户。窗外沉沉夜色，仿佛无数双眼睛藏在黑暗之中。

　　“我知道。”她轻声说，“只是我现在无处可去。这处住处已经彻底暴露，继续留在这里，等于把把柄送到他手上。”
　　“我有一处临时的安全点。”闻禹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不在城区，是郊外一处废弃旧宅院，很少有异类会涉足。你可以暂时转移过去。但要动身，必须等到天亮，夜色之中行动，极易遭到伏击。”

　　眉杳沉默。

　　转移，意味着要离开熟悉的地方，去往一个完全陌生的环境。可留在这间出租屋，风险只会越来越大。戈银已经掌握她的位置，何墟也随时可能循着骨契气息寻来。
　　就在两人通话的间隙，远方的废弃阁楼之内。
　　戈银立在窗边，指尖悬浮着一团淡淡的灰色光团。那是方才那缕窃页残丝传回的部分信息。
　　残丝被古册力量击溃，没能完整复刻全部古册文字，只读取到小部分残页内容。
　　光团之中，浮现出几段残缺的古文字片段，零零碎碎，并不完整。
　　戈银垂眸凝视那些文字，眼底的神色一点点沉下去。
　　片段文字里，记录了骨契封印朽界的真相。
　　他一直以为，骨契只是困住两个人的枷锁，却从未知晓，契约一旦破碎，朽界的封印便会彻底崩塌。
　　这是他从前不知道的事情。

　　戈银指尖微微收紧，灰色光团在掌心轻轻震颤。
　　他执念百年，一心想要撕碎骨契，解脱两世的苦痛。可如今这部分残页讯息摆在眼前，一个残酷的难题横亘在他面前。
　　毁掉契约，便是释放朽界浩劫。
　　不毁契约，眉杳与闻禹，便要永远承受契约带来的侵蚀与折磨。
　　两难。

　　戈银缓缓闭上双眼，神色复杂难辨。

　　阁楼窗外，夜色深沉。
　　而出租屋内，眉杳挂掉电话，将古册紧紧抱在怀中。
　　她心里清楚，今夜只是一个开端。

　　戈银得到部分古册讯息，他的立场，或许已经开始动摇。
　　可无论他如何抉择，都不会放过手中这卷古册。

　　何墟还蛰伏在朽界裂隙深处，谷迢依旧在暗处冷眼旁观，卫径守着其余散落的残片。

　　所有的棋子，都已经摆到棋盘之上。

　　眉杳走到窗边，掀开窗帘极小的一条缝隙，向外望去。
　　楼下街道空空荡荡，只有路灯孤零零亮着。
　　可她能感觉到，黑暗之中，有无数股视线，正在牢牢锁定这间小小的屋子。

作者有话说

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