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世骨契》聆空子

13、第13章

　　暮色笼罩街道，眉杳与闻禹并肩走在回城的路上。
　　秋日傍晚的风已经带上刺骨的凉意，吹过街边光秃秃的行道树，卷起满地枯黄落叶，在脚边打着旋儿飘过。夕阳沉到楼宇后方，把天空染成一片暗沉橘红，沿街商铺陆续亮起灯火，人间烟火在不远处缓缓铺开。可这份寻常的热闹，却隔绝不了两人身上裹挟的朽界阴影。

　　眉杳将那卷残破古册牢牢裹在外套内侧，紧贴胸口。纸张被朽界灰雾腐蚀过的粗糙触感隔着布料传来，古册之中残存的力量隐隐震荡，和她腕骨下的骨契遥相呼应，时不时传来一阵微弱的悸动。方才藏书楼内那场混战留下的后遗症还没有褪去，太阳穴依旧一阵阵抽痛，脑海里那些破碎的前世画面反反复复盘旋，雨夜、血痕、倾覆的旧宅，碎片挥之不去。
　　她刻意和闻禹保持半步距离，没有靠得太近。

　　方才在藏书楼，他挡在她身前对抗何墟，出手护下古册，这份守护实实在在落在眼前。可心底那层戒备依旧没有完全卸去。
　　百年前的往事，他藏起了太多，古页只展露了一半，还有最关键的结局被朽界力量损毁，她依旧不知道当年二人究竟是如何走到分离的境地。
　　闻禹亦察觉到她的疏离，没有主动搭话，只是走在她身侧，目光不断扫过周遭街巷的阴影。他的感知时刻铺开，留意有没有尾随的气息，戈银、何墟，还有潜藏在暗处的其他异类，都有可能趁着暮色追上来。

　　“古册受损，有部分记载彻底消失。”走了一段路，闻禹率先打破沉默，声音压得很低，“剩下的残页，千万不要随意翻开。每一次触动，都会拉扯你的神魂，前世记忆会不受控制地往外涌。你的魂魄尚未稳固，承受不住反复的冲击。”
　　眉杳垂着眼，指尖无意识摩挲外套内侧，隔着布料触碰古册的封皮。
　　“我明白。”她淡淡应道，“可我不能把它丢在那里。一旦留在杨氏藏书楼，要么被何墟毁掉，要么落入戈银手中。那是目前唯一能窥见骨契本源的实物。”
　　“戈银不会就此罢休。”闻禹语气沉下来，“他的目的自始至终都是毁掉骨契。如今你手握这卷古册，等于把他最想要的筹码攥在了手里，他会想尽一切办法接近你。”
　　眉杳心里清楚这一点。
　　方才离开藏书楼的时候，戈银没有强行阻拦，只是站在院落的荒草之间，静静目送他们离去。
　　那副模样，不像是放弃，更像是暂时隐忍，在伺机而动。
　　她完全没有察觉，一缕细如发丝的灰色页丝，正悄无声息黏附在她外套的内衬布料上。

　　那是戈银在他们动身离开藏书楼的瞬间，悄悄释放出去的窃页残丝。这缕纸丝极细，几乎透明，混在暮色里，不散发明显的力量波动，寻常的感知很难捕捉。它不具备攻击能力，只负责追踪气息，记录她的行踪，并且能够将古册上残存的文字讯息，源源不断传回戈银那里。
　　戈银没有选择当场硬抢。
　　藏书楼一战，何墟作乱，谷迢出手压制，局势混乱，强行抢夺古册胜算渺茫。与其硬碰硬，不如暗中尾随，摸清眉杳的落脚之处，等待合适的时机再做图谋。

　　二人沿着人行道慢慢往前走，路过几间已经打烊的小店。街边路灯次第亮起，昏黄的光晕洒下来，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眉杳忽然停下脚步，侧耳凝神。
　　空气之中，隐约飘来一丝极淡的纸墨冷意，转瞬即逝，仿佛只是晚风带来的错觉。
　　“你有没有感觉到什么？”眉杳转头看向闻禹。
　　闻禹眉头微蹙，周身力量轻轻铺开，仔细探查四周。可那缕页丝藏得太过隐蔽，气息收敛到极致，仅仅残留一丝微弱的余韵，一闪而过。
　　“暂时没有发现追踪的异类。”闻禹摇头，“但不代表已经安全。何墟退回朽界裂隙，未必会就此沉寂。他感知到古册的存在，迟早还会再次现世。”
　　眉杳点点头，继续往前行走。
　　心底那股隐隐的不安并没有消散。
　　总觉得有什么东西，正贴在自己身上，无声地注视着自己。
　　只是任凭她反复感知，都找不到源头。

　　她并不知道，那缕灰色页丝，正顺着她的衣料，安静贴在古册的外侧，隔着一层布料，贪婪地汲取古册散逸出来的古老气息。

　　“那卷古册，里面记载的骨契缔结初衷，是为封印朽界。”眉杳边走边说，思绪回到藏书楼读到的文字，“百年前，朽界力量泛滥，人间遭难，你们才以骨血立契。可契约带来反噬，你们二人会持续被朽界侵蚀。”
　　闻禹的脚步微微一顿。
　　“是。”他坦然承认，“当年没有别的出路。朽界裂隙不断扩张，无数魔物涌向人间，生灵涂炭。彼时的局面，已经到了不得不做出牺牲的地步。骨契是权宜之计，以两个人的魂魄，换来世间短暂的安宁。”
　　“可代价是两世纠缠。”眉杳抬眼看向他，夜色下她的眼神清明冷静，“戈银说，这是枷锁。他想要撕碎契约，挣脱这份捆绑。可他又不知道，契约一旦破碎，朽界封印会彻底瓦解，现世会迎来浩劫。”
　　闻禹沉默片刻，目光望向远处沉沉的夜幕。
　　“戈银当年亲历过那场浩劫。”他缓缓道出一段从前没有提起的旧事，“他亲眼看见骨契带来的折磨，看见契约之下两个人承受的无尽苦痛。他只看见牺牲的痛苦，却没有看见契约背后，封印朽界的重量。他一心想要破除枷锁，却忽略了毁灭契约带来的滔天灾祸。”
　　眉杳心中震动。原来戈银并非纯粹的恶意，他的执念，同样源自百年前的过往。

　　“那百年最后的结局呢？”眉杳追问，“古册上那一部分，被朽界灰雾腐蚀毁掉了。当年你们最后究竟发生了什么？为什么会落得两世轮回，记忆消散的下场？”
　　闻禹的神色微微晦暗，眼底掠过一层复杂难辨的情绪。
　　“那一段，古册损毁，没有办法再通过书页得知。”他没有直接回答，“我不会对你刻意编造谎言，但有些过往，不能由我单方面转述给你。记忆碎片会慢慢复苏，等你的神魂足够稳固，你会自己看见。”
　　又是这样。

　　眉杳心底掠过一丝失落。
　　他依旧选择保留部分真相，不肯全盘托出。她明白，闻禹有他的顾虑，可这种隔着一层的隔阂，让她很难全然放下戒备。

　　两人一路沉默，走到眉杳居住的老旧小区门口。
　　小区门口的感应灯依旧时明时灭，冬青灌木丛在晚风里轻轻摇晃。经过这几日的风波，这里早已不再是安全的避风港。
　　“我到了。”眉杳停下脚步，看向闻禹，“你不用送我进去了。”
　　闻禹望着她，目光落在她胸口外套隆起的那一块，那是古册所在的位置。
　　“这卷古册不能放在出租屋。”他郑重提醒，“你的住处已经暴露，戈银知晓你的地址。倘若他夜里寻来，古册留在屋内，会成为最大的祸端。”
　　眉杳皱起眉。
　　“那我该把它放在哪里？”
　　“我可以代为保管。”闻禹开口，“我有一处隐秘的居所，远离城市喧嚣，没有异类能够轻易寻到。我会妥善封存古册，不会私自翻阅，等你做好准备，再交还于你。”

　　眉杳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把承载着百年真相的古册交给闻禹。
　　这意味着，她将唯一的线索交到别人手上。即便她相信闻禹的本心，可她依旧无法确定，他会不会隐瞒、篡改里面的内容。

　　“不行。”眉杳果断拒绝，“古册现在在我手上，我要自己保管。”
　　闻禹并不强求，只是神色凝重：“那你务必加倍小心。今晚无论听见门外任何动静，都不要开门。古册千万不要拿出来翻看。我会在小区外围守到后半夜，倘若有异动，我会第一时间赶来。”
　　“好。”眉杳应声。
　　她转身，走进小区大门。铁门在身后哐当一声合上。

　　闻禹站在马路对面的行道树阴影里，没有离开。他的视线牢牢锁着小区的楼道入口，静静守在夜色之中。
　　眉杳快步上楼，推开家门，反手锁死大门，扣紧防盗链，将所有窗帘尽数拉严。屋内瞬间陷入昏暗，只有手机屏幕透出一点微弱亮光。
　　她靠在门板上，长长吐出一口气。紧绷的神经终于可以稍稍松懈。她伸手，小心翼翼从外套内侧取出那卷残破古册。

　　古册封皮上那一块被朽雾腐蚀出的黑洞清晰可见，纸页边缘多处脆化破损。她将古册捧在掌心，指尖轻轻抚过残破的纸面。腕骨之下的骨契随之轻轻震颤，与古册产生共鸣。

　　就在这时，她完全没有察觉，那缕跟随她一路归来的灰色页丝，顺着她的袖口，悄然滑落到地板之上。
　　纸丝在地面微微蠕动，如同一条细小的灰蛇，无声地爬向房门缝隙，准备离开这间屋子，返回戈银的身边。
　　它已经完整记录下眉杳的住处，也窥探到古册此刻就放在这间出租屋内。

　　眉杳坐在书桌前，低头凝视手中古册，心神沉浸在纷乱的思绪里。她还没有意识到，危险已经悄悄渗透进了这间她自以为安全的小屋。

　　窗外夜色越来越浓，城市沉入沉睡。
　　而暗处，戈银已经收到了页丝传回的讯息。
　　他立于城西老街区的一处废弃阁楼之中，指尖捏着一缕由页丝幻化而成的虚影，虚影之中，映出眉杳出租屋的大致方位。

　　“古册，就在她的手上。”戈银低声自语，眼底泛起冷光，“看来，时机很快就要到了。”

作者有话说

哦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