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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淮北兵来烽火近 江南书定界河寒 魏胜战死, ...

  •   知楚州魏胜正在措置清河口防务时,先察觉金军借运粮名义把器甲、糗粮运入淮上。军报到江阴时,前半纸还写着他请先行拒御、因和议未定而受约束;后半纸已经变成战报:金兵越境,魏胜自卯战至申,援兵未至,矢尽后退至淮阴东,中箭坠马而死。楚州随即失守。辛弃疾读到“魏胜死”三个字,站了起来。这个名字他当然知道。完颜亮南侵那年,魏胜也是从北方自己聚众起事的人,取涟水、据海州、招忠义军,并不是等一纸朝命到了才举兵。辛弃疾没有见过他,却很难不想起山东旧营。“援军呢?”他问。周循道:“后文没写明。”第二封军报才补上更多细节:魏胜告急,附近军队没有及时来援。辛弃疾把纸按在桌上。顾判官进门时,一见他神色,便问:“又坏了?”辛弃疾把文书递给他。
      顾判官看完,半晌没有说话:“楚州也失了。”辛弃疾只应了一声。顾判官问:“你想骂谁?”辛弃疾抬眼:“为什么一定要先找一个人骂?”他走到地图前,手指从淮阴移到清河口,再到楚州。纸上不过几十里,一封告急真正变成援兵赶到,中间却隔着军令、统属、道路,还有上头那句“方议和”。辛弃疾道:“和还没议成,前线先信它了。”顾判官没有替谁开脱,只道:“若军报不误,这一件确实难说。”辛弃疾没有再接。地图上的楚州已经不能因为找到一个罪人便重新变色。
      楚州失陷以后,濠、滁方向也相继告警。江阴离那里尚远,城中却已明显紧起来。船主先问是否又要征船。商人问真州、扬州还能不能走。沿江小寨夜里加了火。陈七那条船重新被叫去验。他站在船头看差役量船板,叹了一口气。辛弃疾问:“还没征,你叹什么?”陈七道:“每回都是先验。”辛弃疾笑。“这次若真征呢?”陈七低头摸了摸新补过的船帮。“那便去。”“你不怕?”“怕欠账。”陈七抬头。“真到江边了,船总不能藏屋里。”辛弃疾没有再问。朝廷很快重新命杨存中都督江淮军马。随同消息来的,还有一句很短的军务记载:诸军各守分地,不相统一。杨存中召诸将调护,此后才开始彼此为援。朝中又有人议舍淮保江,杨存中坚持不可。辛弃疾把那句话看了两遍。
      顾判官问:“哪里不对?”辛弃疾指着“不相统一”四字:“这四个字太便宜。”顾判官没懂。辛弃疾道:“写在纸上只有四个字。真到了路上,大概要多死很多人才看得出来。”顾判官沉默片刻:“衙门里也一样。两个曹司各办各的,平日没事,一件事要同时经过两边,才知道谁也不知道另一边做了什么。”辛弃疾笑了一下:“你倒什么都能说成衙门。”“因为我只会衙门。”两人都没再往下说。十一月,汤思退去位。消息传到江阴,酒肆里有人叫好,也有人担心朝廷从此真要再打。辛庆拿邸报进来时颇兴奋:“公子不是一直不喜汤相?”辛弃疾看完,只将纸放下。
      “我几时说过喜欢?”辛庆还要说,辛弃疾已经问:“魏胜便活了?楚州便回来了?”辛庆不出声。辛弃疾把邸报压到一边:“明日赵老军还是要喂马,沿江寨还是要守。”和议也没有因汤思退罢去而停,反而越来越近。十一月底,郭成又来找他,这一回不是为了修弓,手里仍拿着北来的短札。兄长一家还在虹县,人无事。辛弃疾先替他高兴,郭成却问:“大人,这一回若真定了界,我们这些人到底算哪里人?”辛弃疾看他:“你又听见什么?”“有人说各归各处。”“谁说?”“酒肆。”辛弃疾被气笑:“你怎么总去酒肆听枢密院的事?”郭成也有些不好意思:“可总要问。”
      ”这话没错。朝廷谈的是“归正人”。郭成问的是自己明年早晨在哪里醒。“还没最后落纸。”辛弃疾道,“落了我告诉你。”郭成点点头。走到门口,辛弃疾忽然叫住他。“若真许你自己选,你回不回?”郭成站了一会儿。“回去看看,与回去住,不一样。”辛弃疾没有再问。十二月,和议条目终于有了明确文字。那日天阴得很低,上午飘过细雪,落到石板上便化。黄田港水色发黑,船多半收着帆候风。军衙里烧着炭盆,周循从建康转来的抄件上还带着一路寒气。辛弃疾逐条看。宋主仍称皇帝。宋金改作叔侄之国。岁币减为银、绢各二十万。地界依绍兴旧界。而归附、叛亡之人,不再遣还。他在最后一条停了一会儿。“叫郭成。”郭成来得很快。肩头还有弓作坊里的木屑。
      辛弃疾没有拿诏书给他看,只把意思说清。“你不用回去。”郭成怔了一下。“真定了?”“定了。”“以后也不遣?”“按这一次盟约,不遣。”郭成站在原地。肩膀很轻地松下来。过了半晌,只说:“那便好。”辛弃疾看着他。“又是这一句?”郭成笑。“还要说什么?”说完,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明年那两亩半地还得重新种。”辛弃疾也笑起来。“你现在只惦记田?”“田不种,吃什么?”郭成走后,辛弃疾重新拿起和议抄文。叔侄。岁币。地界。叛亡不遣。写在纸上都不过几个字。落到郭成这里,却成了一家人明年仍在江阴过日子。和议传开以后,城里反应各异。读书人谈名分。商人问路何时稳。船户问明年还征不征。农户更关心洪水后的田。有酒家掌柜换了新酒旗,说只求明年别再发水、别再征船,便算好年景。
      辛弃疾路过,进去喝了一盏温酒。旁边有人说,既然和了,江边寨墙总可以少修些。辛弃疾听见,笑了一下。没有同陌生人争。第二日照样去了江寨。木桩仍在。箭仍要点。赵老军仍叫人把受潮稻草搬出去重晒。和议落纸以后,没有一把刀忽然入库,也没有一匹马因此少吃一口草。年关将近,辛弃疾又登江边土台。北风很硬。退潮后的沙洲露得很远,芦荻已经枯尽。江上几艘货船候风,近岸渔户低头补网。顾判官站在旁边。“这回总算定了。”“嗯。”“今晚大概没有楚州军报。”辛弃疾看着北面。没有回答。过了一会儿,他忽然问:“顾兄,你还记不记得春里问过我什么?”“我问得多了。”“你问,若北边有人响应,宋军多久能给他一袋米。”顾判官笑了一下。“记得。
      ”辛弃疾也笑。“那时候听着烦。”“现在呢?”辛弃疾没有立即回答。淮河还在那里,更北的城也还在那里。他望了一会儿江面,忽然转身道:“回去。”不远处随行马匹嘶了一声,马夫过去摸马颈。回到军衙时天已经黑,案上没有急递,只有几册尚未归档的旧文书:符离后补造的军籍、征船簿、归正人册、沿江寨栅点验。辛弃疾翻了几页,抽出一张空纸。笔尖停了很久,最后只写下三行:欲复中原,兵自何出?粮自何来?北方之人,何以为应?写完,他没有继续,只把纸压在淮北地图下面。窗外没有鼓,也没有急马,黄田港远处只有船橹一下一下拍水。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7章 淮北兵来烽火近 江南书定界河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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