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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历史开始了 宪宗病重直 ...

  •   夏天比陈小棠想象中长。
      她以前写小说,很喜欢用“转眼”。
      转眼入夏。
      转眼数月。
      及至八月。
      几个字,春天便过去了。
      真正过日子没有这个词。
      五月旱得厉害。
      宫里早有祈雨的消息,外头也不断传来哪里缺雨、哪里田苗不好。宫师傅看天的时候比陈小棠多,有一回站在廊下看了半晌云,说这阵风还是带不来雨。
      果然没下。
      地面一天比一天干,花木浇过水以后,湿色也留不了多久。
      六月更热。
      七月最难熬的时候,白日站一会儿,衣裳便贴到后背。到了晚上,热气还从砖地和墙里慢慢往外散。
      张氏已经很少在日常礼仪上出错了。
      陈小棠也渐渐认熟了宫里的路。
      宫师傅还是不许她随便动他的花。
      刘彬还是一天到晚找不到人,或者人人都在找他。
      有时候张氏和朱祐樘一起用饭。
      有时候连续几日,陈小棠都只远远见朱祐樘一回。
      日子没有因为她知道“成化二十三年”就主动往史书上的八月跑。
      它只是一天一天过。
      到了八月,陈小棠反而没那么常想起那件事了。
      她知道成化帝是在这一年死的。
      也记得是八月。
      至于具体哪一日,她最开始甚至不敢完全相信自己的记忆。
      她写《穿成张皇后以后》的时候当然查过。
      日期就在资料里。
      可她查过的日期太多。
      册封。
      亲迎。
      即位。
      立后。
      生子。
      立太子。
      一行一行存在她以前的电脑和笔记里。
      现在没有电脑。
      只剩脑子。
      有时候她记得很准。
      有时候一个日期在脑子里转两遍,自己便开始怀疑。
      八月十几以后,宫里的气氛先变了。
      不是谁跑来宣布:
      皇帝病了。
      陈小棠最先感觉到的是人。
      刘彬走得比平时更快。
      几个平常很少出现在这边的内使接连来过。
      许老老说话也短了。
      张氏那边临时改过两回安排。
      原来说好的事情往后挪。
      有人刚进来回完话,下一拨人又到。
      陈小棠问了一句怎么了。
      对方只说:
      “万岁爷身上不好。”
      这几个字并不响。
      陈小棠手里的动作却停了一下。
      来了。
      这个念头几乎自己冒出来。
      她很快又低下头。
      没说话。
      后来她才知道,那几日皇帝病势渐重,皇太子已经奉命在文华殿暂时视朝。
      消息传到她这里的时候,当然没有史书写得那么整齐。
      没有人站在她面前说:
      成化二十三年八月甲申,皇太子摄事于文华殿。
      大家只会说:
      殿下今日又去了前头。
      今日那边事情多。
      这边先不要去扰。
      某件东西等回话。
      朱祐樘回来得很晚。
      陈小棠有一日晚间看见他从外头回来。
      天已经暗了。
      周围跟着的人不少。
      他走得很快。
      经过灯下时,陈小棠只看见他脸色不好。
      不是病。
      像是累。
      张氏已经等着了。
      陈小棠没有跟进去。
      她忽然很清楚地意识到,自己知道的那条历史线,已经靠得很近。
      可知道“皇帝要死”,对眼前这些人几乎没有帮助。
      她不知道朱见深今天病到什么程度。
      不知道太医说了什么。
      不知道朱祐樘方才见过父亲没有。
      不知道张氏今晚会和他说什么。
      更不知道明天一早醒来,这座宫城是不是还是原来的样子。
      她以前觉得知道历史,就是提前知道答案。
      现在才发现,答案和过程之间隔着很长的一段路。
      史书告诉她谁死、谁继位。
      却不告诉她晚饭还能不能吃下去。
      八月二十一,宫里更紧。
      这一次连陈小棠都不用问。
      来往的人太多了。
      原先慢慢做的事情突然都催起来。
      有人要找旧册。
      有人核东西。
      有人来过一趟,不到半个时辰又回来问第二次。
      一只箱子原本放得好好的,忽然说要移。
      移完没多久,又有人问为什么不在原处。
      陈小棠抱着册子站在那里,第一次觉得宫里那些她刚刚学会的规矩全都还在,却像忽然绷紧了。
      没人乱跑。
      没人高声喊。
      可每个人都比平时快一点。
      她听见有人说“大渐”。
      只两个字。
      声音很低。
      陈小棠的心一下沉下去。
      这个词她当然知道。
      以前在古装小说里见得太多。
      写到皇帝临终,最方便的词就是大渐。
      放在屏幕上,不过两个汉字。
      真正听见的时候却完全不是一回事。
      她那天一直没有见到朱祐樘。
      张氏也没有出来。
      到了晚上,许老老叫她们该歇的先歇,不该问的不要问。
      陈小棠躺下以后很久没睡。
      同屋的人也比平时安静。那个平常一坐下就数纱眼做针线的姑娘,今夜连针线也没拿出来。
      没人聊天。
      偶尔有人翻身。
      她不知道外面到了什么时辰。
      更声过去一次。
      又一次。
      她忽然想起来了。
      八月二十二。
      好像就是二十二。
      这个日期从脑子很深的地方翻出来。
      她闭着眼睛想了半天。
      越想越像。
      却又不敢确定。
      如果记错了呢?
      如果史料里记的是二十三?
      如果她当年写小说的时候根本没有认真记这一天?
      最后她放弃了。
      明天到了,自然知道。
      八月二十二日天亮以后,最初并没有什么特别。
      陈小棠照常起来。
      洗脸。
      梳头。
      把昨晚收好的东西重新拿出来。
      有人催她去另一边取一册东西。
      她走了一趟。
      回来时太阳已经升起来。
      热气也开始往上冒。
      宫里仍旧有人快步来往。
      但这种状态已经持续了几日,看久以后,甚至会产生一种它还会继续下去的错觉。
      中午前后,忽然变了。
      陈小棠后来一直说不清自己究竟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不是钟响了一下。
      也不是有人冲进来大喊。
      更像一阵东西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
      先有人停住。
      有人转身。
      接着是脚步。
      再然后,一个消息经过不同人的嘴,一层一层到了她们这里。
      皇帝崩了。
      陈小棠当时正抱着一叠东西。
      她站住。
      旁边的人已经先跪了下去。
      她慢半拍,跟着跪。
      这一刻没有她以前想象的任何感觉。
      没有“见证历史”的激动。
      也没有穿越者终于等到重大节点的兴奋。
      她脑子里甚至空了一瞬。
      朱见深死了。
      这句话她早就知道。
      知道了很多年。
      课本上不一定有。
      她写小说的时候却知道。
      明宪宗朱见深。
      成化二十三年崩。
      庙号宪宗。
      葬茂陵。
      然后下一位就是明孝宗朱祐樘。
      这些内容在她脑子里彼此相连。
      死一个。
      继一个。
      年号从成化换到弘治。
      非常顺。
      宫里却一点也不顺。
      消息一到,所有事情一下变得具体。
      先前准备好的东西要找。
      没准备好的也要找。
      衣服要换。
      颜色鲜亮的东西要收。
      原本可以明日再办的事突然不能拖。
      原本今日要办的事又立刻变得不重要。
      有人记得东西收在哪里。
      有人记错。
      有人明明知道,却一时想不起是哪只箱子。
      陈小棠被叫去找衣物。
      第一只箱子不是。
      第二只也不是。
      有人说在另外一间。
      到了那边,又说上个月挪过。
      她跟着人来回找。
      一路上不断有人从旁边过去。
      有人已经哭了。
      有的人脸上一点眼泪也没有,只是不停做事。
      还有年轻宫女明显被吓住,别人叫了两遍才反应过来。
      许老老从她身边经过,脚步停了一下。
      “别站着。”
      陈小棠这才发现自己抱着一件东西停在路中间。
      立刻让开。
      “送哪里?”
      许老老告诉她。
      她赶紧去。
      到了地方,又有人问剩下的两只箱子呢。
      陈小棠只好重新回去。
      她就是在找第三只箱子的时候,忽然想起了自己以前写的那句话。
      成化二十三年八月,宪宗崩,皇太子祐樘即位。
      一句话。
      甚至不用占满一行。
      她当时写完以后,下一段很快就到了朱祐樘登基。
      中间没有箱子。
      没有找不到的衣服。
      没有人在廊下跑得满头汗。
      没有谁因为紧张把钥匙拿错。
      更没有张氏。
      陈小棠直到很晚才见到她。
      张氏已经换过衣服。
      脸色比平时白。
      有人一直在她身边说话。
      她听着。
      偶尔点头。
      不像几个月前学礼的时候,还会问“还有多少”。
      也没有揉膝盖。
      只是坐在那里,一件接一件地听。
      陈小棠站得远,看不出她哭过没有。
      也不敢盯着看。
      她只突然想到:
      张氏二月才进宫。
      她做太子妃还不到一年。
      有些东西才刚学会。
      有些大概还没学完。
      现在这一套就要结束了。
      朱祐樘也一样。
      昨日还是皇太子。
      今日父亲死了。
      再过不久,他就要成为皇帝。
      没有谁会问他们准备好了没有。
      傍晚以后,宫里的声音低了很多。
      却并没有真正安静。
      还有无数事要做。
      陈小棠直到天黑才终于坐下一会儿。
      脚已经酸得发胀。
      手上不知什么时候蹭了一层灰。
      她低头擦了两下,没擦干净。
      旁边有人问:
      “还有一只箱子找到了么?”
      陈小棠抬头。
      “找到了。”
      “在哪里?”
      “原来放冬衣那边。”
      “怎么放那里去了?”
      “不知道。先记下来吧。”
      对方点点头。
      去找笔。
      陈小棠坐在那里,脑子有一会儿是空的。
      她从来到这里那天起,就知道这件事会发生。
      可真正到了八月二十二日,皇帝死去以后,她做得最多的一件事,居然还是找箱子。
      外面天已经黑了。
      远处还有人在走动。
      今天当然会被写进史书。
      也早已经写进了她知道的历史。
      成化二十三年八月己丑,帝崩。
      短得不能再短。
      陈小棠却从天亮活到了天黑。
      八月二十二日并没有因为史书只用几个字,就真的只有几个字那么长。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历史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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