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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入夜 她逐渐适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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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小棠住进宫以后,花了很久才习惯这里的夜。
最先不习惯的是黑。
不是没有灯。
屋里点灯,廊下有人来往的地方也点灯。张氏那边若有事,到了晚间照样灯火明亮。只是光不像她熟悉的北京那样,会顺着道路、楼房、商铺,一直铺到视线尽头。
这里的光是一块一块的。
这间屋亮着。
过一道门,暗下来。
再过去还有一处灯。
再远,屋脊和墙便全沉进夜色里。
陈小棠以前住北京,晚上十一二点回去,也很少觉得城市真正黑过。
地铁口有人出来。
饭馆还亮着。
便利店的玻璃门后面白得刺眼。
汽车从路口转过去,灯会从墙上扫过。
住得高一点,往窗外看,更不知道有多少户人家还没有睡。
紫禁城不一样。
门一层层关上以后,生活的范围也跟着收窄。
不是外面不存在了。
只是今晚和她没有关系了。
这个感觉最初很新鲜。
后来也就习惯了。
她原先以为,天一黑、门一关,古人的晚上大概很难熬。
很快发现不是。
她们住的地方,晚饭以后经常比白天松快。
有人补衣服。白日里忙着当差,自己的袖口磨破了,只能晚上拿灯照着缝。
同屋那个做针线时总要数纱眼的姑娘,这时候最安静。灯芯若爆一下,她会停针,等光稳了再继续数。
陈小棠试过一次,才知道那东西看起来只是几根线,真下手时错一眼,后面便要跟着拆。
也有人梳头,有人晾头发,有人把白日没说完的话接着说。
真正聊得最多的并不是什么宫廷秘闻。
谁今日走路摔了一跤。
哪个内使送错了东西。
哪一处厨房新做的点心太甜。
许老老为什么下午突然皱了一次眉。
刘彬今日从东边跑到西边,又从西边跑回来,到底谁在使唤他。
说着说着也会说到家里。
谁的哥哥快娶亲了。
谁妹妹已经许了人。
谁小时候掉进过河。
谁家养过一条狗,长得丑,脾气还特别大。
陈小棠有时候躺在那里听,会忽然想起大学宿舍。
话题其实也没有隔五百年那么远:吃的、穿的、家里人,谁说话讨厌,谁最近运气不好。
只不过没人半夜问她要不要点奶茶,也没有外卖等着谁下楼去拿。
有人会下棋。
陈小棠也会一点。
仅限于知道规则。
她小时候学过几回,后来大学里又跟人下过,水平一直稳定在“看起来像会”。
第一回有人知道她识字会算,便觉得她棋大概也不错。
下完以后,这个误会解除了。
“你不是很会算么?”
“会算账和会下棋又不是一回事。”
“我以为读书人都会。”
“我也不是读书人。”
对面的人看了她一眼。
“你不是识字?”
陈小棠发现这个逻辑解释起来很麻烦。
干脆低头收棋子。
输了的人收。
这条规矩无论哪个时代都很合理。
她开始慢慢知道,宫里当然有娱乐。
而且很多。
节令有节令的热闹。
宴饮有宴饮的规矩。
乐、舞、戏曲、杂技一类,她并不是时时有资格亲眼看见,却常能从别人的话里听见,也偶尔能从很远的地方听到声音。
有一日晚间,她正在灯下修自己一根松掉的衣带,外头忽然传来一阵乐声。
很远。
隔了不知道多少道墙。
头一阵她甚至没听真切。
后来风向变了,声音又过来一些。
弦声混着别的乐器。
再过一会儿,又没了。
屋里有人抬头听了一耳朵,很快继续手里的针线。
陈小棠问:
“哪边?”
有人告诉她,前头有宴。
是什么宴,对方也不知道得很细。
这很正常。
她们没必要知道所有地方今晚为什么点那么多灯。
陈小棠本来还想往外看看。
念头刚起,自己便按下去了。
白天她已经学会了宫里那些没有画出来的界限。
夜里当然更没有理由为了听几声乐乱跑。
她便坐在原处。
乐声一阵近,一阵远。
有人在那边设宴。
也许有歌舞。
也许有人喝酒。
也许正热闹。
她这里有人补袜子。
另一个人正因为棋输了不高兴。
都在宫里。
中间不过隔着几道门。
陈小棠忽然觉得,这比“古人没有夜生活”有意思多了。
有。
当然有。
只是夜生活从来不是同一种夜生活。
她在张氏那里也见过一些。
更多时候并没有宴。
朱祐樘若晚间过来,两个人一起吃饭,饭后有时说话,有时各做各的。
朱祐樘要看自己的东西。
张氏白日学礼学累了,并不总愿意再看《内训》之类的书,有时翻些别的,有时干脆什么都不想读。
陈小棠第一次看见他们两个人安安静静各坐一边时,觉得和自己从前写过的场面很像。
她写这种夜戏,总爱把灯烛、茶和两个人之间的安静安排得很漂亮。
真人却没有谁负责把画面收拾成小说。
张氏看到一半会打哈欠。
朱祐樘有时看得入神,根本没发现。
茶凉了便换。
腿坐麻了也会换姿势。
张氏有一回把书放下,揉了揉脖子,说:
“今日不看了。”
朱祐樘头也没抬。
“那便不看。”
就这么结束了。
没有谁负责让这一幕具有文学性。
另有一晚,张氏兴起要下棋。
朱祐樘手里还有事,只说等一会儿。
张氏没等。
直接叫素云陪她下。
第一盘输了。
第二盘又输了。
第三盘开始以前,她看着素云:
“你今日怎么下得这样认真?”
素云没敢笑。
旁边人低头的低头,转身的转身。
陈小棠站得远,肩膀都绷紧了。
她突然特别理解为什么古代史书总写皇后“性庄重”“寡言笑”。
因为皇后输了棋以后嫌对方下得太认真这种东西,确实没有必要记。
可张氏现在还不是皇后。
她只是个学着当太子妃的十五六岁姑娘。
输棋照样不高兴。
下一盘照样还要下。
入夏以后,晚间越来越热。
门窗开得多,夜里的声音便比春天清楚。
虫鸣。
树叶被风吹动。
有人从廊下经过。
门开了又关。
偶尔远处有人说话,话音到了这里已经听不出字句。
有一晚陈小棠热得睡不着。
翻了几回身,觉得褥子都是热的,索性起来喝水。
同屋的人大多睡了。
有人翻身。
有人呼吸很重。
她轻手轻脚走到窗边。
廊下还留着灯。
光落到近处便停了。
再往上,却是一整片很深的天。
陈小棠仰起头。
看了一会儿。
又看了一会儿。
星星实在很多。
她现代也不是没见过星空。
去野外实习的时候见过。
去山里也见过。
后来出国,在远离市区的地方一样见过。
可她从来没有在北京城正中间看见过这样的天。
这件事本身就有点荒谬。
她明明站在以后中国最著名的城市中心之一。
可现在抬头,城市几乎没有把天空染亮。
星子亮的亮,暗的暗。
有些她认得。
更多的不认得。
她本科不是学天文的。
只是认识傅嘉泠以后,被迫听过太多原本和自己没什么关系的知识:氨分子、谱线、超精细结构、分子云、恒星形成。
傅嘉泠甚至有本事从一张酒单一路讲到赫罗图。
陈小棠看着头顶的星,忽然很想给她发一句:
“建议在紫禁城里建望远镜。”
傅嘉泠大概会先纠正:
“光学望远镜。”
然后才接一句:
“那帮主事的又得吵是三镜还是四镜。等他们吵完,J2000都得往J2050归算了。”
陈小棠想到这里,自己先笑了。
当然没有手机。
光学望远镜也还没有出现。伽利略还没出生,蔡司更是很久以后的事。
她站在成化二十三年的紫禁城里,替一种尚未出现的仪器想了半天位置,确实有点可笑。
笑过以后,她还是没走。
继续仰头看。
这里当然不是没人看天。
恰恰相反。
宫里有专门管天象和历法的人。
他们比她更知道今晚什么星在什么位置,什么时辰该看到什么。
陈小棠只是知道另外一些他们不知道的名字。
那些星离这里多远。
恒星为什么会亮。
银河是什么。
那些光从那里走到她眼睛里,已经走了多久。
可如果真让她指出某颗不熟的星现在到底在哪个星官里,她大概还得问别人。
这感觉也很奇妙。
她知道得很多。
又明显不够用。
就像宫师傅认树。
她知道光合作用。
知道植物激素。
知道拉丁学名。
宫师傅却知道今年哪一面墙下的花开得晚。
知道并不等于什么都知道。
陈小棠看了一会儿,脖子开始酸。
现代看星还能找块地方躺。
这里她只能站着。
她低下头活动了一下脖子,又重新抬起来。
突然想起傅嘉泠。
如果现代那边还在继续,现在是什么时候?
她不知道。
也许2026年的傅嘉泠已经睡了。
也许还在工作。
也许第二天早上起来,会看到群里有人问:
陈小棠昨天后来去哪儿了?
她甚至不知道自己的失踪,在那边是不是已经发生。
如果这是梦,外头可能只过去了几个小时。
如果不是——
她停在这里。
没有继续。
这些问题最近越来越少被她追到底。
不是找到答案了。
是暂时追不动。
眼前的世界太具体。
白天站久了腿会酸。
宫师傅那边的土湿不湿,她用手就能摸出来。
张氏学礼学久了会烦。
刘彬跑得一头汗。
夜风吹过来,她胳膊上会凉。
梦也许也能这么具体。
那就等醒了再说。
若一直不醒,也得先把明天过完。
风又过来一阵。
树叶轻响。
陈小棠靠在窗边,没再想现代。
只看天。
没有辨星。
也没有试图推算什么。
看了一会儿,就够了。
远处忽然传来一道门闩落下的声音。
很重。
随后有人低声应了一句。
宫墙另一边似乎还有一点乐声。
比先前更远。
陈小棠回去躺下。
第二天一早,她照样被人叫醒。
前一晚那些星没有给她任何答案。
张氏照旧要学新的礼。
朱祐樘照旧有自己的功课。
宫师傅已经蹲在一盆花前面。
刘彬从廊下过去,手里抱着东西,明显又有人在等。
昨夜输棋的人还记得自己输了。
到了晚上,灯又会一处一处亮起来。
后来陈小棠在宫里住得久了,才真正习惯这种感觉。
这里并不因为入夜就停下。
只是白日混在一起的人和事,到了晚上会被重新分开。
当值的人有当值的夜。
宴饮的人有宴饮的夜。
听曲的听曲。
下棋的下棋。
做针线的继续做针线。
困得睁不开眼的人只想早点熄灯。
还有一些人,会偶尔站到窗边,抬头看一会儿天。
看完了。
第二日照常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