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河》生腌虾

37、按车结算 那

　　那天晚上，她们沿街走到药店门口，又慢慢折回来。

　　林见微没有再提送水的事。

　　沈砚清也没问她第二天准备怎样采访。两个人在一家水果摊前停了一会儿，买了几只橘子。摊主称重时，林见微伸手接袋子，沈砚清已经付完钱。

　　“下次我买。”她说。

　　“好。”

　　这个约定太小，不必写进任何计划。

　　回酒店以后，林见微却记了很久。

　　第二天上午，她向盛安运输公司发出正式采访问题。

　　依据是供水协调人员提供的支出登记。问题分别涉及实际承接内容、车辆、取水地点、送水时间、接收人员，以及费用如何结算。

　　发完不到半小时，公司打来电话。

　　对方说，负责人今天在，可以当面说明。

　　地点在县城外一处物流院落。

　　林见微确认参与人员和时间，将信息发给姚岑，又与赵衡核对当天安排。

　　沈砚清看过提纲，指出一处。

　　“不要把登记里的数量直接写成实际送达数量。现在只是账面上列了这些。”

　　林见微将“送达”改成“登记”。

　　“你今天去吗？”

　　“上午要跟进现场资料，我先不去。涉及水源和样品解释的问题，可以联系我。”

　　“好。”

　　沈砚清将那袋橘子推过来。

　　“带两个。”

　　林见微看了她一眼，取了两个放进包里。

　　物流院落在公路边，围墙上刷着盛安的名字。

　　与桥北夜里看见的标识相同。

　　白天的院子并不神秘。几辆货车停在一侧，司机蹲在车边吃饭，办公室门前晾着拖把。门卫登记后，打电话确认，让她们把车停在划线的位置。

　　林见微没有沿着车辆随意拍摄。

　　工作人员带她们进二楼会议室，给每人放了一瓶水。

　　等了几分钟，一个男人推门进来。

　　四十岁上下，深色短袖，手里没拿文件。衬衣下摆收得整齐，腕上是一块表。他先看赵衡的相机，再向林见微伸手。

　　“杜骁。”

　　林见微与他握了一下。

　　“林见微，《南川周刊》。”

　　“知道。”他说，“最近你们挺忙。”

　　他坐下，示意旁边的女工作人员把材料拿来。

　　“公司做运输，也做一些临时保障。哪一笔有疑问，直接问。”

　　林见微说明记录方式，得到同意，开始录音。

　　她先出示供水支出登记。

　　杜骁看了一眼。

　　“接过。”

　　“具体提供哪些服务？”

　　“按安排运水。什么时候要、送哪里，联系人会说。”

　　“取水地点由谁确定？”

　　“通常是协调好的点。我们出车，不是自己在路边找个沟装水。”

　　这句话说得很顺。

　　林见微没有顺着接受“协调好”三个字。

　　“这批业务的具体取水点，能否提供？”

　　杜骁转头看工作人员。

　　对方翻了一下资料，说主要从城西水厂一处装水点取水。

　　“主要，意味着还有其他地点？”林见微问。

　　工作人员看向杜骁。

　　“年份不同，安排会变。”杜骁说，“你们现在问的是哪一段，就对哪一段。”

　　“姐姐进山前后”几个字没有被林见微放进问题。

　　她报出登记覆盖的日期，要求分别对应。

　　杜骁点头，让工作人员记下。

　　“去查。”

　　随后，她询问承运车辆和实际送达记录。

　　对方提供了一份结算汇总和几张送水单复印件。

　　表格很整齐。

　　日期、车次、数量、金额，每一栏都填着。部分送水单有接收人的简写，另一些只写了地点和一个勾。

　　林见微看见“上坪蓄水池”。

　　她将几张单据分开。

　　“这里按什么计费？”

　　“按车。”

　　“数量一栏的十二立方，是每趟实际计量，还是结算时统一折算？”

　　杜骁看向表格。

　　“合同约定的标准车次。”

　　“实际每车装多少，有独立计量吗？”

　　“有些取水点有记录。我们按趟跑，不能要求司机每次到地方，再把水倒出来量一遍。”

　　林见微没有争论这个并不存在的要求。

　　“我们想区分合同计价量与实际运输量。装水记录、车辆规格、接收记录，能否对应提供？”

　　杜骁看了她几秒。

　　“你们是查水，还是审账？”

　　“这笔费用登记用于供水保障。要核实水从哪里来、送了多少，账和运行记录都需要看。”

　　会议室里静了一会儿。

　　女工作人员低头在纸上写字。

　　杜骁拧开水瓶，喝了一口。

　　“可以查。但别看见每车一样，就说我们编的。标准车次有标准车次的算法。”

　　“我们没有作这个判断。”

　　林见微在记录旁注明：结算口径，待合同及履行资料核实。

　　她继续问车厢、罐体和日常用途。

　　杜骁说，车辆有自有，也有临时调配，不同用途分别安排。具体牌号和此前承运情况要查调度记录，不能凭眼前的汇总表逐一回答。

　　“这些问题会影响运输过程能否满足供水用途。”林见微说，“请不要只提供车辆数量。”

　　“我让他们查。”

　　杜骁答得很快，像是准备结束这一项。

　　林见微没有再重复，只将待提供事项念了一遍，请工作人员核对。

　　谈到唐树森时，杜骁的表情变了些。

　　“他不是固定职工。帮忙跑过活。”

　　“是否参与过这批送水？”

　　“要查。”

　　“是否由公司安排他代取过说明会材料？”

　　“取几张纸，也要算成公司调度？”

　　“如果不是公司安排，请说明当时的联系关系。”

　　杜骁往椅背上靠了靠。

　　“人跟人认识，顺路捎东西，很正常。”

　　“方启明已经确认曾联系他取件。我们目前在核实，是否存在运输业务上的安排，不会把认识等同于公司行为。”

　　杜骁看着她。

　　“你姐姐以前也这样，一个问题能拆出十个。”

　　林见微的笔停了一瞬。

　　赵衡抬起头。

　　“您见过她？”林见微问。

　　“聊过两句。”

　　“什么时间、什么地点？”

　　“记不清了。项目那边。”

　　“她问过您什么？”

　　杜骁没有立即回答。

　　他把水瓶放回桌上，瓶底落在纸边。

　　“你今天不是来问送水的？”

　　林见微看着他。

　　“是您提到她。我们可以另约时间核实这部分。请您保留当时相关记录。”

　　她没有在这里追着问下去。

　　那个名字是她最容易被拉走的地方。

　　她不能让对方用它，结束桌面上尚未回答的问题。

　　杜骁坐直了些，示意工作人员把剩下两页资料递来。

　　其中一页是业务约定的部分内容，写明了临时送水的计费方式和结算周期。关于供水用途，只有简短的一行：用于居民临时生活供水保障。

　　林见微读完，请求提供完整文件。

　　“这只是我们现在拿到的复印件。”工作人员说。

　　“那请在补充材料中注明完整版本能否提供。”

　　采访持续了近一个小时。

　　离开前，杜骁送她们到会议室门口。

　　“林记者，公司也有工人要吃饭。你们写一篇东西，外面传两句，我们就得解释很久。”

　　“所以我们今天先来询问，也会保留贵公司的完整回应。”

　　杜骁点头，脸上重新有了笑。

　　“希望是这样。”

　　走下楼时，林见微看见院里一辆货车正在倒车。

　　司机探出头，另一个人站在旁边指挥。轮胎慢慢碾过积水，车身上的标识被太阳照得很亮。

　　她没有因为杜骁的态度，便觉得眼前每一辆车都有问题。

　　也没有因为会议室里摆得出几张单子，就相信每一笔运输都已得到证明。

　　车开出院门，赵衡才开口。

　　“刚才提你姐姐，你没跟过去。”

　　“我想问。”

　　“看出来了。”

　　林见微望着窗外。

　　“但他还没回答水从哪儿装、每趟怎么核。”

　　她低下头，把自己漏记的两句补上。

　　过了片刻，又在另一页写下：杜骁自称与林见岚有过交谈，时间、地点、内容待核。

　　两件事都留下。

　　不让其中一件把另一件挤掉。

　　回酒店后，沈砚清已经在会议室。

　　林见微把资料放下，先复述公司能够确认和未能确认的部分。

　　说到按车计费，沈砚清将那份汇总看了一遍。

　　“标准计价本身不能证明数量有假。但如果要用这个数字说明实际供水规模，就需要其他记录支持。”

　　“还有取水点。说是城西水厂。”

　　“联系了吗？”

　　“刚发了问题。”

　　沈砚清点头。

　　她拿出一张空纸，将需要区分的事项写下：水从哪处设施取出、当时水质和用途、运输与接收过程。

　　林见微看着那几行字，忽然有点累。

　　每找到一个能回答的人，答案后面又会多出几个需要核实的人。

　　沈砚清看了她一眼。

　　“先吃点东西？”

　　“等回信。”

　　“回信不会因为你吃一个橘子就错过。”

　　林见微愣了一下，伸手摸进包里。

　　早晨带的两个橘子还在，被资料挤到角落，表皮有一点压痕。

　　她拿出来，放在桌上。

　　“差点忘了。”

　　沈砚清剥开一个，分了一半给她。

　　橘子有点酸。

　　林见微吃下第一瓣，眉头轻轻皱起。沈砚清看见，问是不是不好吃。

　　“还行。”

　　她又拿了一瓣。

　　过了一会儿，才低声说：“杜骁说他见过姐姐。”

　　沈砚清剥橘子的动作停下。

　　“他说了具体经过？”

　　“没有。提完就问我，不是来查送水的吗。”

　　“你怎么答的？”

　　林见微把当时的话讲了。

　　沈砚清听完，没有立即评价，只将剩下的几瓣放到她手边。

　　“你把那个问题留下了。”

　　“嗯。”

　　“后面还可以问。”

　　林见微点头。

　　她忽然伸手，碰了碰沈砚清放在桌边的左手。

　　指尖有一点橘皮的凉意。

　　沈砚清转过来，轻轻握住。

　　两个人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林见微先松开，继续整理材料。

　　下午五点多，城西水厂作出初步回复。

　　接洽人员确认，厂区曾向外来车辆提供过取水服务，但需要按车辆和时间逐项核对。盛安所称的装水位置，也需要准确指明，不能只凭“水厂”两个字判断取水性质。

　　林见微立即追问，对方为什么特别说明这一点。

　　回复很快。

　　厂区有不同用途的取水设施。

　　其中一处主要向施工车辆提供工程用水，并非居民生活供水的出水交接点。

　　林见微将这条回复读完，没有立即拨给杜骁。

　　她先请对方确认，盛安提供的材料中所写装水位置，对应的是哪一处。

　　接洽人员让她稍等。

　　二十多分钟后，对方发来一张厂区位置示意，并说明这是点位核对，尚未完成具体历史取水记录的查证。

　　标出的地方，在厂区侧门附近。

　　与盛安工作人员补充说明的位置一致。

　　林见微把示意图和那页业务约定放在一起。

　　一份写着居民临时生活供水保障。

　　另一边，是需要继续核实的工程用水装水点。

　　她没有在两者之间写“毒水”。

　　“工程用水”四个字，也不能单独告诉她那批水的实际水质，更不能证明每趟车都从同一处装水。

　　可公司先前那句“从水厂取水”，已经不足以回答问题。

　　沈砚清走过来，看完资料。

　　“下一步要核具体车次。”她说。

　　“还有取水时，对方申报的用途。”

　　“对。”

　　林见微打开采访问题，重新写了三行。

　　哪辆车。

　　从哪个口。

　　以什么用途取水。

　　这一次，她没有再用一个笼统的“水厂”，替它们占住答案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