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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开门的人 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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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酒店,林见微把那张图放在桌上。
沈砚清没有先看最下面的问题,而是从张庆生确认过的几个位置开始,逐一对照照片。
泉口,小池,旧接头,侧面进入的补水管。
她看完,抬起头。
“张师傅最后一次修的时候,两路都能用?”
“他说是。但现在还通不通,他不能确认。”
“那明天先核现在的状态,再查过去怎么运行。”
林见微点头。
纸边微微翘着,她拿一本薄册子压住,才把自己的草图放在旁边。
两张图隔了一年多,都留着几处空白。
沈砚清看见姐姐写的那行字,指尖停在纸面上方,没有碰下去。
“谁决定开哪一路。”她轻声读了一遍。
“你觉得她当时想到什么了?”
“她发现,只知道管子在哪里还不够。”
林见微看着她。
“我也一直在找那根看不见的管子。”
“管子不会自己决定什么时候开。”
走廊里有人经过,门外传来钥匙碰撞的轻响。
林见微忽然想起白石泉那天,年轻男人手里晃过的那串钥匙。
谁站在门边,谁让人退开,谁说这里归他们管。
当时,她所有注意力都落在冲突上。
现在再回想,那些话里还有一件需要核实的事:他们究竟被谁安排在这里,又被允许做什么。
沈砚清收起电脑时,已经快十点。
林见微把原图重新放好,送她到门边。
“明天还一起去?”
“如果现场安排确认,可以。”
她点头,没有再问别的。
沈砚清却没有立即走。
“今晚不用看录音了。”
“你怎么知道我还想看?”
“你刚才把耳机拿出来了。”
林见微看了一眼桌面,没法否认。
沈砚清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会儿。
“明天还有人要问。”
“好。”
她这次答应得很快。
门关上以后,林见微将耳机放回包里。
第二天早晨,正式回应比她们的车更早到了。
负责当地供水事务的工作人员联系报社,说已收到对旧供水设施的核实请求,也看到了报道,希望安排一次现场查看,说明现有设施与管理情况。
姚岑将联系人转给林见微。
“先问清谁到场、能看什么。现场说明不等于所有问题已经答复。”
林见微联系对方,确认当天可以查看水房内与供水运行有关的设施和现存记录。涉及其他部门或更早的档案,对方需要另行协调。
约定地点仍在白石泉附近。
出发前,周遥把上次现场受阻的记录找出来,提醒大家核对今天实际开放的范围。
沈砚清说:“进去以后,设备由管理人员操作。我们看、问、记。”
林见微将相机电池装好。
她没有把这次开门当作一次胜利。
可车转上那段路时,她还是想起碎瓶声,胃里轻轻收紧了一下。
今天没有下雨。
路边的草比前些天长高了一点,几处湿滑的地方已经干了。远处泉水仍沿着石头往下流,声音很轻。
水房前站着三个人。
其中一个,林见微认得。
那位灰衣的许师傅。
他今天换了浅色上衣,手里拿着钥匙,没有往前拦。见她们过来,只看了一眼沈砚清的手腕,随即移开视线。
另一个男人主动介绍自己姓杨,负责协调这次现场核实。
“先把设施看一遍,大家有问题再问。”
林见微点头,说明会记录现场交流。
许师傅开门。
钥匙插进去,转了两次,门才推开。
里面有股封闭房间常有的潮气。靠墙摆着一张旧桌,桌上有搪瓷杯、圆珠笔和几本册子。另一侧是配电与控制设施,管线从墙脚穿入,部分表面重新刷过漆。
林见微没有站在门口往里挤,等周遥先确认可以停留的位置,才与赵衡进去。
她想起张庆生说过,这里桌上有一本记着日期的本子。
眼前确实有本子。
但是否就是同一类记录,需要翻开才知道。
沈砚清先请管理人员解释现有管线。
从泉口来的这一支,通向下方设施;另一支与上坪蓄水池方向有关。现场能够辨认的部分,与张庆生所说并不完全相同,中间有过调整。
“什么时候改的?”沈砚清问。
许师傅看向旁边一位年纪更大的男人。
那人姓孟。
林见微抬起头。
“您参与过曹玉莲家那次管线维修吗?”
“去过。”
“路口小卖部记账的孟师傅,是您?”
男人点头,有些意外。
“这也问到了?”
“我们一直想找实际做过维修的人。”
他接过图,看了一会儿,用手指点出自己经手的一段。
与曹玉莲所指的大致对应。
到了上方另一处连接,他却摇头。
“这不是那次做的。不能都算一起。”
林见微将两项工作分别标注。
她们终于见到了那个藏在不完整号码和小卖部账目后面的人。
他带来的不是整条管线的答案,只是其中一段能够具体核实的施工经过。
沈砚清顺着现场解释,继续问两路水如何使用。
孟师傅说明,有些时期泉水不足,会启用补水;后来部分供水安排变化,使用情况也有调整。他负责过维修,不是每天操作的人。
“切换由谁决定?”林见微问。
杨姓工作人员接过话。
“不同阶段管理安排不完全一样。现在的,我可以说明。以前要对应当时的人员和记录。”
“那我们先分开。”
林见微翻开本子,没有把几段时期压成一句“由村里负责”。
现有管理安排很快得到解释。
问到去年,回答便慢下来。
许师傅说自己不是从最早就在这里,刚接手时,有人告诉他什么情况下联系谁,遇到设备问题则叫维修人员。
“您负责开关吗?”
“有时候照通知操作,有时候别人来。”
“通知由谁发?”
“管这边事情的人。”
林见微抬眼。
“请具体到姓名或岗位。”
许师傅抿了抿嘴,伸手去拿桌上的一本册子。
“先看吧,我怕年份说岔。”
桌上几本是近来的巡查和处理记录。更早的材料放在抽屉里,用塑料袋隔开。杨姓工作人员先检查是否夹有无关信息,再将与这次核实有关的部分拿出来。
没有一本能连续覆盖她们关心的全部时间。
有些是巡查,有些是维修,有些只是临时记事。
林见微没有失望地翻过去。
她记下每本的起止范围,逐页查看与供水切换有关的内容。
几处记录里出现了同样的写法。
“按通知补水。”
“恢复原供水。”
旁边有日期和简写的签名,但没有填写通知人的栏目。
“当时收到的通知,是否另有保存?”她问。
许师傅摇头。
“有电话,也有当面讲。这里不一定记。”
“这些签名都是您的吗?”
“不是。有几个我认得,有几个得问。”
他没有将不属于自己的字认下来。
赵衡拍摄获准查看的页面。沈砚清则对照图纸和记录,询问“补水”究竟指哪种操作。
林见微原本以为答案只是打开另一根管子。
孟师傅却说:“也有车送来的。”
她抬起头。
“送到哪里?”
“上坪池。不是每次都有,缺水的时候用过。”
屋里安静了一瞬。
沈砚清先问:“车送的水,从哪里取?”
孟师傅摇头。
“我只修东西,这个得问送水和安排的人。”
林见微看向杨姓工作人员。
对方没有给出一个笼统的水源名称,只说需要查当时的保障记录。
她将“上坪蓄水池”重新圈出来。
它既可能接收自然来水,也曾被用作车辆送水的接收设施。
于是“另一根管子”后面,并不是一处始终不变的水源。
还可能有车。
有取水地点,有运输安排,有接收和启用。
“什么时候开始这样补水?”她问。
“先查清再答。”杨姓工作人员说,“今天现场的人,没有谁能把全部经过讲准。”
林见微点头,逐项列出需要补充的记录,没有让话停在“以后再说”。
临近结束时,许师傅站到门边。
他忽然对沈砚清说:“上次人多,话说急了。”
林见微合本子的动作停住。
沈砚清看着他。
“现场发生了什么,有单独的记录和处理。今天核实供水,各自按事实说明。”
她没有借这句话重新争吵,也没有把碎瓶和手伤带过去。
许师傅点点头,没再说。
走出水房,林见微才发觉自己后背出了一层汗。
她站在外面,回头看那扇打开的门。
里面没有立刻出现一份写明所有人的名单,也没有谁因为她问得足够尖锐,突然交出真相。
门开了,只是让她看见了更多需要逐项核对的东西。
沈砚清走到她身边。
“刚才想到什么了?”
“送水的车。”
“先别和桥北的车混在一起。”
“我知道。”
林见微停了一下。
“这次不是觉得它们肯定是一回事。我是在想,一池水的来源,可以比看起来复杂得多。”
沈砚清点头。
“所以取水点、接收位置和实际用水位置要分开。还有,今天这些供水设施信息,不能直接解释我们在泉口采到的那批水。”
林见微看向不远处的泉。
它仍然清澈。
她将“泉口样品”另列一栏,没有让刚发现的运输环节吞掉原来的问题。
回程路上,周遥整理现场记录,赵衡核对照片。
林见微给姚岑汇报了新增情况,提出分别向供水管理方和可能参与保障的单位询问,不先把运输公司名称写进问题前提。
姚岑答应联系编辑部补充公开资料查找。
“先问谁承担过服务,再问具体由谁送。”她说。
下午,供水协调人员发来第一份补充材料。
是一张保障支出的登记摘录。
其中有临时送水的项目,列着日期、数量和结算对象。对方明确说明,这是目前找到的财务登记,具体车辆、取水地点和验收记录尚需继续调取。
林见微从头看完。
结算对象一栏,出现了她已经很熟悉的公司名称。
鹭山盛安运输有限公司。
她没有立刻喊沈砚清来看,而是先核对邮件说明、材料范围和日期,再把附件转给赵衡。
随后,她才抬起头。
“管理方提供的支出记录,列到盛安了。”
沈砚清走过来,站在她身侧。
“是哪一段时期?”
林见微指给她看。
记录并不覆盖全部年份,其中包含姐姐进山前后那段时期,但不能仅凭结算日期认定实际送水时间。
沈砚清读完,问:“后续记录答应提供了吗?”
“正在查。”
“那就把实际履行情况单独列出来。”
林见微点头。
她在新一页上写下取水、运输、接收三个环节。
每个环节下面,都还空着具体的人和证据。
晚上收工时,她的肩颈已经僵了。
沈砚清走到桌旁,见她转头的动作有些别扭,问:“坐多久了?”
“没注意。”
“起来走一会儿。”
林见微看着她。
“你现在说这句,我不会觉得你在管小孩了。”
沈砚清停了停。
“那你起来。”
她笑起来,撑着桌边站起身,却因为一阵酸痛皱了眉。
沈砚清伸手扶了一下她的肘部。
“很疼?”
“只是僵。”
“下楼走走?”
林见微点头。
两人走到走廊,林见微忽然伸手,拉住她的左手。
沈砚清转过来。
“怎么了?”
“没什么。”
她握得很轻,像是终于开始适应,这件事不必每次都附带一个足够紧急的理由。
沈砚清的手指慢慢收拢。
走到电梯口,她们才松开。
楼下街边有人推着水桶经过,桶里晃动的水碰着塑料壁,发出沉闷的响声。
林见微看了一眼,没再盯着。
明天,她会去问盛安运来的是什么水,从哪里装,又由谁接收。
今晚,她先和沈砚清沿着亮着灯的街道,慢慢走了一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