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河》生腌虾

3、委托单上的女人 第二天早上

　　第二天早上，林见微又在那两个问题下面添了六行。

　　写到最后，她把“怎么证明汇泽在排污”删掉，改成“如何确定污染来源”，看了片刻，觉得意思似乎没有差太多，却说不清还能怎样问。

　　地铁到站的提示音响起。她收起手机，跟着人流往外走，手里的纸袋被挤出一道皱褶。里面是路上买的早餐，她原本打算九点前吃完，现在离十点只剩二十二分钟。

　　澄川环境检测中心在城南一栋旧办公楼里，楼下有家修打印机的铺子。姚岑已经到了，站在入口接电话，见她过来，抬手示意先进去登记。

　　前台请她稍等，又提醒参观工作区域需要另行安排。

　　“我们约了沈砚清。”林见微说。

　　“沈工刚从实验室那边回来。会议室在右手第二间。”

　　她顺着指引走过去，在门口停了一下。

　　里面有人。

　　女人侧身站在窗边，正在擦眼镜。灰绿色衬衫的袖口折到小臂，腕上戴一块深色表。桌边放着半开的电脑包，旁边是一杯清水。

　　听见脚步声，女人抬起头。

　　林见微先注意到她的眼睛。没戴眼镜时，那双眼睛显得比声音更直接。

　　“《南川周刊》？”

　　“对。林见微。”

　　女人擦镜片的动作停了很短的一瞬，随后将眼镜戴好。

　　“沈砚清。”

　　她走过来，伸出手。

　　林见微换了一下拿纸袋的手，才握上去。对方掌心温度不高，握得很稳，没有久留。

　　“姚老师在楼下接电话，马上来。”

　　“好。先坐。”

　　林见微把资料摆到桌上。她昨晚想过沈砚清会是什么样的人，猜过一个常年穿白大褂、说话很快的女人，也猜过一个只谈价格、不愿多答问题的项目经理。

　　眼前的人都不像。

　　沈砚清坐下时顺手把椅子往旁边让了些，没有隔着会议桌面对她，而是坐在斜对面，便于一起看屏幕。

　　距离比林见微预想的近。

　　她将纸袋往椅子底下放。

　　“里面有吃的？”沈砚清问。

　　“已经凉了。”

　　“这里可以吃。”

　　“不用了，先谈事情。”

　　沈砚清看了一眼她拿出来的笔记本。

　　“等人也算事情？”

　　林见微抬头，才发现她嘴角很浅地动了一下。

　　她迟疑片刻，拆开纸袋。豆浆还有一点温，吸管扎下去时，盖膜发出脆响。她正在试图不让吃早餐显得太狼狈，沈砚清已经低头看起资料，没有继续看她。

　　姚岑推门进来时，她刚咽下最后一口包子。

　　“介绍过了？”

　　“介绍了。”林见微把纸袋折好。

　　项目联络人员随后进来，补充了这次沟通的安排，放下委托需求表。几句寒暄后，话题落到长坪村。

　　林见微照着昨晚整理的顺序，讲住户反映、秦佩的记录、当地回复。说到汇泽，她打开那篇项目新闻，将屏幕转过去。

　　“目前查到附近有这个项目，宣传里提过废水处理。我们想知道它是不是造成井水变化的原因。”

　　沈砚清没有马上看新闻。

　　她翻到林见微打印的问题页，笔尖停在第三行。

　　“这句是谁说的？”

　　“哪句？”

　　“‘企业偷排导致村民井水受到污染，需要检测确认。’”

　　林见微怔了一下。

　　她改了手机里的提问，忘记打印稿用的还是更早的版本。

　　“是我整理的，措辞还没改。”

　　“居民已经看见排放了？”

　　“暂时没有直接目击。至少我联系到的没有。”

　　“井水受到什么污染，已经有结果？”

　　“还没有。”

　　沈砚清拿起笔，却没有直接往她的纸上写，先问：“可以吗？”

　　林见微点头。

　　两道细线划过那一行，下面留下几个字：井水变化，原因待查。

　　“我们可以从这里开始。”

　　她把纸转回去。

　　林见微看着那几个字，觉得自己昨天下午补了半天的功课，还是漏了一道很显眼的题。

　　“但企业的可能性总要查吧？”

　　“要。也要看井的周边条件，居民怎么用水，近期有没有其他变化。你现在掌握的情况，足够提出问题，还不能帮我们选定答案。”

　　姚岑翻开需求表。

　　“所以先做现场了解，再确定具体方案？”

　　“先根据已有信息准备，到现场确认，必要时调整。有些问题不是加几个检测项目就能解决的。”

　　沈砚清看向林见微。

　　“你联系的这户人家，井有多深？”

　　她翻笔记。

　　没有。

　　“附近还有别的井吗？”

　　“有，但距离没问清。”

　　“井口有没有防护？周围是什么？”

　　她停住翻页的手。

　　沈砚清没有继续问，把面前的空白纸推过来，在上面列了几项待补信息。

　　“可以让对方先发环境照片，不用只拍一桶水。方便的话，由住户描述，别让她们为了拍照去不安全的地方。”

　　林见微低头记着，忽然问：“照片里的水很清，也可能有问题，是吗？”

　　“是。反过来，光凭气味或者颜色，也不能把来源定下来。”

　　她回答得平常，林见微却想起文件袋里那片红叶子。她的手伸向包，又停住，重新握住笔。

　　姚岑没有替她说出姐姐的事。

　　项目人员开始解释费用和时间。林见微听着一项项安排，才发现自己原先想象的“找人去测一下”，中间隔着那么多具体事情。车辆、采样人员、样品交接，实验室能安排的时间，都需要提前确认。

　　“你们一般几个人去？”她问。

　　“初步安排我和一位同事，周遥。”沈砚清说，“现场采样由我们完成。你负责采访，现场情况可以记录，但不要临时移动器材或接触已经准备好的样品。”

　　“我能拍过程吗？”

　　“可以提前沟通。涉及住户信息、具体记录和工作区域的部分，要分别确认。”

　　林见微在旁边写下周遥的名字。

　　“您做这个多久了？”

　　“毕业以后就在做。十二年了。”

　　她笔尖略停。

　　对方看起来并没有她想象中那么年长，只是说话时不急着填满空隙，遇到需要考虑的问题，会让那几秒钟安静地过去。

　　“怎么？”沈砚清问。

　　“我工作才一年。”

　　“看得出来。”

　　林见微抬头。

　　沈砚清指了指她的问题页，补充道：“问题准备得很多。怕漏。”

　　她一时没分清这是评价还是安慰。

　　“有准备总比没有好。”

　　“嗯。”沈砚清点头，“所以我在看。”

　　她确实在看。不是挑出一句错误就结束，而是把后面几页逐行看完，对日期不明确的地方作了标记，又将需要住户授权配合的事项圈出来。

　　林见微原本绷紧的肩膀，慢慢放下去一些。

　　翻到秦佩提供的记录，沈砚清将其中两个日期抄在一起，准备询问间隔。

　　“这个十九号不是发生日期。”林见微指过去，“是她补记的日子。旁边那个小字，看起来像个七，其实是她写的补。”

　　沈砚清凑近了一点。

　　林见微闻到很淡的洗衣液气味，混着纸张和刚从室外带回来的潮气。她把手机里的清晰照片调出来，放到两人之间。沈砚清没有碰她的手机，等她放大以后，才低头辨认。

　　“问过本人？”

　　“昨天问了。前后还有两条是转述，我标在下一页。”

　　沈砚清翻过去，对照看完，将自己刚抄下的日期划掉。

　　“是我看错了。谢谢。”

　　她说得很自然，没有再补一句解释。

　　林见微有点意外，随即把手机往中间推了推。刚才还只顾着应付提问，现在她终于知道自己能提供些什么。

　　她把昨天下午那通电话的情况补完，沈砚清听着，在待核事项旁边写下对应来源。两支笔偶尔同时落在纸上，林见微不再急着抄下对方的每一句话。

　　桌边的手机响了。项目人员起身到外面接听，姚岑也去确认报社能够承担的费用范围。会议室只剩她们两人。

　　林见微翻开手机，找到昨晚在电梯口写下的两个问题。

　　“如果第一次没有查到，下一步怎么办？”

　　沈砚清看了她一眼。

　　“没有查到什么？”

　　“异常。”

　　“要看采样时的情况，做了哪些项目，结果支持什么。可能需要补充调查，也可能暂时没有依据继续往某个方向走。”

　　“那如果居民一直说有呢？”

　　“继续核实他们说的具体是什么，发生在什么时候。不能因为一次结果正常就说他们在撒谎，也不能预先保证下一次一定会找到。”

　　林见微看着自己的笔记。

　　“我怕回去以后，又只能告诉他们等。”

　　窗外传来倒车的提示声。沈砚清把手里的笔扣好，放在桌面上。

　　“你可以告诉他们，现在确认了什么，还缺什么，接下来准备做什么。等也有不同的等法。”

　　林见微沉默片刻。

　　“他们已经等过了。”

　　这句话比她预想的更轻。

　　沈砚清没有立刻回答。她看了眼资料封面上的地点，手指停在纸页边缘。

　　林见微忽然意识到，这个女人也许并不像她表现出来的那样，对鹭山毫无印象。

　　“您以前去过那里？”

　　“去过。”

　　她回答得很直接。

　　“工作？”

　　“以前在另一家机构时，参与过那一带的项目。”

　　林见微坐直了一点。

　　“那您了解汇泽吗？”

　　“我了解的内容有限，而且是以前的情况，不能直接套到这次。”沈砚清说，“与这次委托有关的既往工作关系，我会向机构说明，需要核查的也会查清楚。”

　　她没有讲得更多。

　　林见微想追问，门外已经响起脚步声。姚岑回来，把手机放到桌上，先确认初步费用可否控制在现有预算内。

　　后半段沟通落到行程。

　　出发日期暂定在两天后，但要等住户同意配合、机构完成安排再确认。媒体的正式采访联络由姚岑协调，林见微继续补材料。

　　沈砚清接过委托需求表，在项目负责人一栏写下自己的名字。

　　她写得很快，末尾收笔却稳。林见微看见那三个字，才把早上手机屏幕里的名字与眼前的人彻底对应起来。

　　“林记者。”

　　她抬头。

　　“你现在联系的住户，是否都知道可能有检测人员一起到场？”

　　“还不知道。”

　　“先说明一下。我们不能到了再要求人家开门配合。”

　　“我今天确认。”

　　林见微接过那页待补事项，夹进笔记本。项目人员收走需求表，继续办理后面的委托手续。姚岑起身，问能否先留下直接沟通的方式。

　　沈砚清拿出手机。

　　林见微扫了她的二维码。头像是一张没有人物的天空照片，名字只有一个沈字。

　　好友申请通过得很快。

　　她把备注改成“澄川—沈砚清”，正要收起手机，对方发来一份简短的资料清单。

　　“按这个补就行，不确定的留空。”

　　林见微看着屏幕，忽然问：“您会不会觉得这个委托很麻烦？”

　　沈砚清将电脑放回包里。

　　“哪一部分？”

　　“事情还没弄清楚，大家又想尽快知道答案。”

　　“这很常见。”

　　“那什么不常见？”

　　沈砚清抬起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

　　“你这么早就来问，我会不会嫌麻烦。”

　　林见微耳根一热。她觉得自己又像在找一句保证，而对方显然听出来了。

　　好在沈砚清没有让她难堪，只把桌上的笔递还给她。

　　“漏了一支。”

　　那是林见微从包里拿出的备用笔，一直放在资料下面。她伸手去接，指尖碰到对方的指节，很轻的一下。

　　“谢谢。”

　　沈砚清点头，先替她们拉开了门。

　　离开办公楼时，外面的光让林见微眯起眼睛。姚岑边走边问她，还觉得检测就是找个人带台仪器过去吗？

　　“我也没那么想。”

　　姚岑看她。

　　她停了两秒。

　　“至少现在不那么想了。”

　　姚岑笑了，伸手拦下一辆出租车，先回报社处理别的事。林见微留在路边，给秦佩发去消息，询问什么时候方便确认住户配合事宜。

　　消息发完，她重新点开沈砚清的对话框。

　　清单最后有一句话：已有资料保留原始版本，新增情况请注明时间和来源。

　　她想起那句“去过”。

　　在整个上午的沟通里，沈砚清纠正过她，追问过她，也坦然承认有些事情现在无法回答。唯独说起鹭山的旧项目时，她回答完，就将停在纸边的手收了回去。

　　林见微低头看包。

　　匿名照片夹在最里面，从进门到离开，她都没有拿出来。

　　她正想把它再看一眼，手机震动了。

　　沈砚清发来新的消息。

　　“如果以前还有其他机构到过现场，能取得的公开材料也可以一起提供。”

　　隔了几秒，又一条。

　　“不完整的也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