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河》生腌虾

2、被退回的选题 会议室里比

　　会议室里比外面冷。

　　林见微抱着电脑进去时，姚岑正伸手调空调。长桌上散着几份打印稿，一只保温杯压在上个月的选题表上，杯盖没有拧紧，冒着很淡的茶气。

　　“坐这儿。”姚岑指了指右手边。

　　她把文件袋放到桌上。袋口朝着自己，那张照片的白边从里面露出来一点。

　　姚岑看见了，没问。

　　会议先讨论了一起培训机构退费纠纷。负责的记者报了三组数字，姚岑问其中有多少已经核实。对方翻了两遍笔记，说下午再补电话。

　　接着是老城区电梯改造。有人提出跟着居民完整跑一遍申请流程，有人提醒同一栋楼的意见也没有统一。

　　林见微听着，手指压在文件袋上。她知道这些事情同样重要，却怎么也集中不了注意。桌对面的挂钟每走一格，她就想起秦佩挂断电话前的那句话。

　　有些地方，你一个人不要去。

　　轮到她时，已经两点二十六分。

　　“鹭山县长坪村，近期有居民反映井水出现变化。”她打开电脑，“报料人是当地卫生室的秦佩。我刚联系过她，具体涉及几户，还要进一步确认。”

　　“有什么可核实的材料？”

　　“现场照片，报料记录。秦佩说前天有人去取过水，结果还没有回来。另外，去年——”

　　她停了一下。

　　姚岑抬眼看她。

　　“去年我姐姐去过同一个村，调查的也是水的问题。”

　　桌上翻纸的声音轻了。

　　林见微把照片拿出来，放到两人之间。

　　“今天我收到这个。”

　　姚岑先看正面，翻过来后，没有立刻说话。她伸手拿过信封，检查了一眼收件信息，又将它放回原位。

　　“谁寄的？”

　　“不知道。”

　　“你姐姐发给过你的照片，跟这张完全一样？”

　　“同一个画面。这张范围更宽。”

　　“原始文件的来源呢？”

　　“还没查到。”

　　姚岑点了下头，用指尖将照片推回她面前。

　　“你这次想做什么？”

　　林见微本来准备了回答。村民用水，旧投诉，周边项目，都是她刚写进表格的词。可看着照片背面的字，她脱口而出的却是：“我想知道我姐姐到底在哪里出的事。”

　　话说出口，她才意识到，自己连照片里那半面灰墙是什么都不知道。

　　姚岑没有顺着问。

　　“这个选题，今天不能过。”

　　林见微指尖一凉。

　　她听见有人把笔盖扣上，声音不大，却像桌面上忽然落了一小块冰。

　　“为什么？”

　　“寄信人没核实，照片来源没核实，那句话依据什么，也不知道。仅凭这些，不能启动一宗死亡旧案的调查。”

　　“所以要先去核实。”

　　“可以核实。你准备先找谁，问什么？”

　　“秦佩，还有当年接触过我姐姐的人。”

　　“你刚才说，秦佩讲的是这次用水投诉。”

　　“她也见过我姐姐。”

　　“见过，和知道死亡经过，是两回事。”

　　林见微张了张嘴。

　　她知道。她甚至刚刚在电脑里写过类似的话。但从别人嘴里听到，它们突然变得难以接受。

　　“我没说她知道。”

　　“那你现在提交的，到底是哪一个题？”

　　会议室安静下来。

　　姚岑等了几秒，合上手边的笔记本。

　　“其他人先去忙。该补的电话今天补完，六点前给我结果。”

　　椅子陆续挪动。最后一个同事带上门，玻璃上晃过一道影子。

　　林见微盯着自己写的标题：长坪村居民用水投诉与旧采访线索追踪。

　　斜杠都没敢用，仿佛加上一个“与”字，两件事就真的能接在一起。

　　姚岑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已经不烫的水。

　　“你觉得我在拦你。”

　　“您确实拦了。”

　　“我退的是现在这份计划。”

　　“换个人就能去吗？”

　　话说出口，她就后悔了。

　　姚岑看着她，既没发火，也没有立刻安慰。她把那张选题表抽过去，用笔划掉后面半行，停在“居民用水投诉”几个字下面。

　　“如果换个人来，我首先会让他把这个查清楚。”

　　她将纸推回来。

　　“你姐姐跟我们做过项目，我知道她是怎么工作的。但我不比你多知道她最后那几天的事。你不能指望我因为认识她，就批准一个没有下一步的计划。”

　　林见微低头，发现自己把文件袋的塑料边捏出了一道白痕。

　　“那我补。”

　　“补什么？”

　　她没有马上回答。

　　走廊外有人笑了一声，随即压低声音。这间办公室仍然照常运转，月底还有考核，晚上还要发稿，没有哪一扇门会因为她难受就自动打开。

　　林见微把电脑转向自己，重新建了一页。

　　“确认涉及住户，确认水的用途，问清楚取样单位。联系当地，确认有没有接到投诉，以及现在怎么处理。”

　　姚岑这才拿起笔。

　　“还有，你打算怎么判断水有没有问题？”

　　“找检测。”

　　“找谁？”

　　她想起自己账户里的余额，迟疑了一瞬。

　　“费用不够的话，我可以先——”

　　“先别从你工资里算。”姚岑打断她，“我问的是，谁做，能做什么，材料回来以后，我们能据此写到哪一步。”

　　林见微把已经滑到嘴边的“自己找个人”咽回去。

　　“我去问清楚。”

　　姚岑看了一眼时间。

　　“先把采访核查补回来。检测合作我帮你问，问到什么程度算什么程度，不保证今天就能安排。”

　　她把照片重新装进文件袋，递给林见微。

　　“这份材料单独保存。有新情况就告诉我，别把它藏在一个水质选题后面，也别拿它替这个选题作证。”

　　林见微接过来，没有说话。

　　到门口时，姚岑又叫住她。

　　“午饭吃了吗？”

　　“吃了。”

　　姚岑的目光落在她原封不动的咖啡杯上。

　　“楼下还有面。吃完再打电话。”

　　她没有拆穿这句谎。

　　回到工位，林见微先把文件袋锁进抽屉。邻桌的同事抬头看了她一眼，把一包纸巾往这边推了推。

　　“我没哭。”

　　“擦汗。”

　　她抽了一张，额头其实是凉的。

　　手机解锁后，屏幕还停在姐姐的聊天框。她险些照从前的习惯发一句“今天被骂了”，手指碰到输入栏，又缩回来。

　　姐姐也抱怨过退稿。有一年冬天，林见岚凌晨两点给她发来一张电脑屏幕的照片，文件名后面缀着长长一串数字。姐姐说改得想吐，问她毕业以后要不要考虑卖烤红薯，至少卖出去的不会半夜被叫回来重烤。

　　她当时笑了很久，回了一句“你先学会烤”。

　　现在想起来，那张照片里，姐姐手边还有半碗泡软的方便面。

　　她从前只记得林见岚登在报上的名字，很少认真想过那些名字出现以前，姐姐坐在那里做了多久。

　　林见微退出聊天框，把笔记本带上。下楼的时候，她终于感觉到饿，胃里空空地抽了一下。

　　面端上来时，林见微已经拨了两个空号。

　　都是姐姐旧提纲里的联系方式。她明知道刚刚答应过先补当前投诉，手指还是先按了那几个号码。第二次提示音结束，她将旧提纲关掉，在纸上写下秦佩的名字。

　　老板把筷子放到碗边，提醒她汤烫。

　　她吃了几口，重新拨过去。

　　秦佩这回接得快，听说她要核实住户情况，报了两个人名，又停下来。

　　“我先问问他们愿不愿意接你电话。”

　　“好。”

　　“有的人不想再说了。”

　　林见微握着筷子的手紧了一下。

　　“我等您消息。”

　　面汤表面慢慢浮出一层油。她把手机扣在桌上，强迫自己吃完，回到办公室时，秦佩发来一个号码，附言说另一家暂时不愿意。

　　愿意接电话的是个姓刘的女人。

　　她正准备去接孩子，说话很快。井水平时用来洗菜、洗衣服，喝的水有时从亲戚家带，有时买桶装的。她说前天夜里闻到味道，但丈夫觉得没那么严重，两人为这件事吵了一架。

　　“以前也这样吗？”

　　“有过。不是天天。”

　　“您自己向哪里反映过？”

　　女人报了一个日期，又翻手机找通话记录。

　　林见微等着，没有催。

　　那边传来电动车启动的声音，女人忽然说：“上回有人问完，说我们想拿赔偿。我也不是非要谁赔，就是孩子小，心里不踏实。”

　　“我会按您说的记录。没有核实的，我不会替您补。”

　　“名字别写全。”

　　林见微记下来，再念了一遍请她确认。

　　电话结束后，她才发现面馆的收据一直攥在手里，被汗浸软了。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她给乡里的公开联系电话打过去，经转接找到了解情况的工作人员。对方确认收到过反映，也有人到现场了解，但具体取样由谁组织、结果何时回来，需要再问。

　　“方便留个能继续核实的联系方式吗？”

　　“你等我们回复吧。”

　　她记下通话时间，没有把这句话写成拒绝回应。

　　随后，她翻到一篇两年前的地方新闻。

　　汇泽环保集团在鹭山的项目举行阶段性成果展示。照片中，一排人站在水池前，身后蓝底白字写着资源循环利用。文章介绍企业投入与处理能力，最后提到改善周边环境。

　　她将新闻链接存进材料表，在用途一栏写：了解项目公开信息，实际情况待核。

　　汇泽。

　　姐姐的提纲里也有这个名字。

　　她看了很久，终于只把那三个字圈起来，没有在后面画箭头。

　　下午五点，秦佩发来几张照片，是她记在本子上的日期。其中两页边角沾了水，字迹有些模糊。

　　林见微逐项询问哪些是本人反映，哪些是转述。问到第三项时，秦佩有点累了。

　　“你们怎么这么多要问的。”

　　她手指停在键盘上。

　　“对不起。有些事我还没弄明白。”

　　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以前那个姑娘也总问第二遍。”

　　林见微垂下眼睛，没接话。

　　秦佩似乎也察觉自己说了什么，清了清嗓子，继续解释那一页的日期。

　　六点十分，新的选题表发到姚岑邮箱。

　　这次标题只剩下长坪村居民用水投诉。

　　正文分成已经核实、尚待核实和拟开展工作。她把能够直接联系的住户与仅听他人转述的情况分开，将匿名照片列为另行追查事项，没有混进当前水质问题的依据。

　　点击发送后，她靠在椅背上，肩膀一阵发酸。

　　电脑里那段劳务采访录音还开着。她重新戴上耳机，把上午没听完的部分听完，给负责的同事补了一条备注：受访者顾虑实名，需要再次确认使用方式。

　　七点过后，办公室渐渐空下来。

　　姚岑从外面回来，手里提着便利店的袋子。她把一个饭团放到林见微桌上，拉了把椅子坐下。

　　“现在这份可以往下做。”

　　林见微坐直了。

　　“我能去？”

　　“初步同意一次短期现场采访。范围先按这份走，日期和行程明天确认。检测的费用、能做的项目，都要谈，不能现在就许给你。”

　　她从袋子里拿出另一份晚饭。

　　“还有，旧案线索继续核实，单独报进度。收到陌生邀约先告诉我，不要自己临时改行程。”

　　“我知道。”

　　姚岑看了她一眼。

　　林见微改口：“我会做到。”

　　两人隔着桌子吃东西，谁都没再说话。饭团里的海苔有些潮，粘在包装膜上，她撕了两次才撕干净。

　　“上午对不起。”她说。

　　“哪句？”

　　“换个人那句。”

　　姚岑把吸管插进豆奶里。

　　“你可以生气。生完气，该补的东西还是得补。”

　　林见微低头笑了一下，眼睛却有点发热。

　　姚岑没有看她，只说：“我联系了澄川。他们做过类似的媒体委托，明天先约个沟通。现场怎么布点，需要什么配合，由专业人员判断。”

　　“我今晚准备问题。”

　　“准备。也留点地方记答案。”

　　九点十七分，林见微关掉电脑。

　　当年留下的联络号码已经回复，告知她可进一步联系并提交新材料。她把需要补充的信息记好，没有因为这次回复就觉得那扇门已经打开，也没有再盯着屏幕等一个立刻到来的结论。

　　她把照片收进包里，最外层放上今天重新写过的计划。

　　走到电梯口，姚岑发来一张联络截图。

　　澄川环境检测中心。

　　项目沟通，明日上午十点。

　　下一条消息紧跟着跳出来。

　　“现场负责人叫沈砚清。明天你跟我一起见她。”

　　林见微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在手机备忘录里新开一页。

　　她先写下：为什么同一个地方，有时水看起来正常，有时不正常？

　　想了想，又在下面添了一行。

　　如果第一次没有查到，下一步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