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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留下来的水 山坡挡住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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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坡挡住岔路后,林见微又看了一会儿窗外。
她没有问那项结果到底高了多少。
沈砚清刚才的措辞很清楚:初步结果,需要复核。她如果现在追着要一个数字,拿到的也只是一个还不能独立使用的数字。
车经过一段坑洼,放在脚边的器材箱轻轻震了一下。
周遥低头看手机,实验室已经把待核对的项目清单发了过来。她将其中几项转给沈砚清,又找出白石泉当天的样品交接记录。
林见微翻开笔记,在“唐树森”那页后面空了一页,另写下日期。
沈砚清看见了。
“要记什么?”
“先留着。”
“现在能记的只有复核进行中。”
“那就先记这句。”
沈砚清没再说话,低头拨通实验室电话。
她们回到酒店时,已近中午。
一楼靠里的小会议室暂时空着,赵衡向前台借了两个小时。桌面摆开电脑、现场记录和照片,周遥将样品编号逐一核过,沈砚清坐在她旁边,偶尔指向屏幕,让她调出对应的原始图片。
林见微坐在桌子另一侧整理采访。
她听见她们提起封口、接收时间和复测,却没有凑过去看尚未整理完成的数据。
到了十二点半,赵衡出去买饭。
会议室的空调开得很低,出风口正对沈砚清。她左手压着纸页,袖口被风吹动,受伤的右手腕露在桌边。
林见微起身,把空调叶片往上调了一点。
沈砚清抬眼。
“吹到纸了。”她说。
桌上的纸压得很稳。
沈砚清看了一眼,没拆穿她。
第一通复核电话在午饭送到后打来。
沈砚清接电话,周遥把刚掰开的筷子重新搁下。林见微本来已经打开饭盒,听见实验室人员的声音从听筒里隐约传出,又将盖子轻轻放了回去。
沈砚清问了几个问题。
她没有因为对方给出肯定答复便结束通话,而是让周遥打开另一份记录,核对后,才说:“好,按流程把审核做完。”
电话挂断。
周遥先吐出一口气。
沈砚清将电脑转向林见微和赵衡。
“白石泉这批送到实验室的完好样品中,氨氮的检测结果值得继续追查。实验室复核后,结果仍然一致,相关质量控制没有发现需要否定这组结果的问题。”
林见微看着屏幕。
表格里,样品编号与那天现场写下的编号一一对应。
她记得周遥低头贴标签的姿势,也记得瓶子碎掉时,那一小片突然散开的水光。
“是当时保住的那部分?”
“对。”
周遥将交接记录往前推了一点。
“破损和受到影响的都单独记了,没有混进来。”
林见微的视线落在“样品状态”那一栏,过了一会儿,才抬起头。
“现在能说到哪一步?”
沈砚清没有立刻回答,先点开采样点照片。
照片上,白石泉的水很清。石头下面有一道细小的阴影,水沿着池缘往外流,几乎看不出颜色。
“能说明这些样品采集时,这几个位置的水存在需要进一步调查的问题。”她说,“至于是不是工业排水造成的,来自哪里,持续了多久,现在都还没有答案。”
赵衡问:“生活污水也可能?”
“可能。农业活动、附近设施的渗漏,都需要排查。先把上游和周围的来水弄清楚。”
林见微低头记下。
她写得比平时慢。
一项结果终于偏离了先前那片平静,她却没有想象中那种痛快。这个数字如果有意义,意味着有人曾经舀起这样的水,洗菜,烧饭,灌进带去地里的塑料壶。
她问:“附近如果还有人在接这里的水,怎么办?”
沈砚清看了她一眼。
“这件事今天就要核实。”
午饭最终没能按原来的顺序吃。
周遥联系中心项目负责人,说明复核情况和现场受阻的经过;沈砚清整理需要提供的采样信息,准备向当地相关部门反映。赵衡把拍摄时间核对好,免得位置照片在转交时发生混淆。
林见微拨通秦佩的电话。
秦佩那边很吵,像是有人正在搬椅子。她走到稍安静的地方,才问是不是又有村民愿意谈。
“白石泉那边,最近还有人取水吗?”
“应该有。怎么了?”
林见微将已经确认的情况尽量说得清楚,没有用“毒水”,也没有把原因直接指向汇泽。
秦佩听完,沉默了几秒。
“那口泉看起来一直挺干净。”
“外观不能代替检测。”
这句话林见微说出口时,忽然想起自己第一次采样时,也曾蹲在刘姐家的水桶旁边,试图从颜色和气味中看出一个确定答案。
电话那头,秦佩问:“是不是先别喝?”
林见微转头看向沈砚清。
沈砚清示意她打开免提,自己把椅子挪近了一些。
“秦医生,目前的信息还不足以完整判断饮用安全。如果有人直接拿它做饮用水,建议先改用可靠的供水来源。具体情况需要相关部门尽快核查,也别让人以为煮开就能解决所有问题。”
“我先问清楚哪几家还在取。”秦佩说,“谭师傅那边,我也再联系一下。”
她停了停。
“可是换水也得有水换。”
会议室里静下来。
沈砚清说:“是。所以反映情况的时候,要把实际用水需求一起说。不能只发一条消息,让人自己想办法。”
挂断电话,林见微在纸上又加了一栏。
仍在使用的人家。
她没有写“受害者”。
现在连哪几户仍在取水,都还没有问清楚。
饭盒重新打开时,青菜已经凉了。沈砚清一边看资料,一边拿起筷子,刚夹起一口饭,手机又亮起来。
林见微伸手,把她面前那张待核对的照片拿过去。
“这张我能查。”
沈砚清看着她。
“时间和机位,我去问赵衡。技术的部分留给你。”
她把照片抽走,才补了一句。
“你先吃。”
沈砚清没有坚持。
过了片刻,林见微听见她说:“你自己的也一样。”
下午两点多,姚岑打来电话。
林见微把当前情况汇报完,等着她安排后续采访。姚岑却先问:“你觉得现在该写成什么?”
林见微看了一眼笔记。
“白石泉部分样品出现值得调查的检测结果,原因待查。当地是否仍有人取水,正在核实。”
“汇泽放哪儿?”
“作为周边相关企业,继续向他们询问。但这组结果还不能直接放进指控他们排污的句子里。”
电话那头传来纸张翻动的声音。
“好。原来那批没发现异常的结果也留着,别到时候只剩这次。”
“不会删。”
“我不是说你会删。我是让你提前想好,别人问两次为什么不同,你怎么解释。”
林见微看向桌上两份不同日期的记录。
“采样位置、时间和检测项目都要放回去说,不能把它们当成同一杯水测出了两个答案。”
姚岑嗯了一声。
“先把报告和反映情况的记录整理好。你姐姐那条线,照常往前核,不要因为这次结果有了变化,就把两件事一口气连死。”
“明白。”
电话挂断后,林见微坐了一会儿。
沈砚清正在旁边核对邮件,没问她们说了什么。
林见微忽然开口:“我以前会觉得,终于测出来了,就能证明很多事。”
沈砚清停下手里的动作。
“现在呢?”
“现在觉得,后面的事更多。”
“本来就会更多。”
林见微低头笑了一下,笑意很快消失。
“可如果一直没有结果,我又会想,是不是姐姐弄错了。”
这句话说得很轻。
她从来没有真正愿意承认过这个念头。它偶尔出现,就被她迅速推回去,仿佛只要迟疑一秒,就对不起那个已经无法开口的人。
沈砚清没有安慰她说姐姐一定是对的。
“你可以怀疑一条线索。”她说,“这不等于你不相信她这个人。”
林见微望着桌沿,没有应声。
“她来调查,也是在找答案。”沈砚清继续说,“不是她一开始就必须知道答案。”
窗外有人推着行李箱经过,轮子碾过地面接缝,一声接一声。
林见微慢慢把笔帽扣上。
“你们那次见面,她是不是也问了很多不对的问题?”
沈砚清想了想。
“她把两个编号认反了。”
林见微抬起头。
“真的?”
“我指出来,她改了。后来再谈,就没弄错。”
这是一个太小的细节。
没有惊险,没有预兆,也不像任何遗物里能保存下来的东西。只是姐姐坐在另一个人面前,低头划掉了一个错误。
林见微忽然能想起她当时的样子。
也许会皱眉,会用笔点一下纸,随后很快说一句“好,你接着讲”。
她喉咙发紧,低下头,重新打开了饭后一直没动过的水。
沈砚清没有再说。
她将桌上的纸巾盒往林见微这一侧推近了些,停在一个不必抬手去够的位置。
林见微没拿纸巾。
过了一会儿,她伸出手,碰了碰沈砚清搁在桌边的左手指节。
很短的一下。
“谢谢。”
沈砚清的手指微微动了动,没有收回去。
等周遥拿着打印好的材料进来,林见微已经坐直,正在给两份采样记录编页码。
傍晚前,需要反映的资料按中心流程送出,对方接收后要求补充位置和联络信息。沈砚清逐项补齐,留下沟通时间,继续等后续核查安排。
方启明也终于回复了采访联系。
他发来的文字很客气:企业生产和设施运行均有记录,如涉及周边水质问题,需以具体检测信息为依据,不宜将来源不明的情况与企业直接关联。
林见微读完,把原文保存下来。
赵衡坐在旁边问:“怎么回?”
“给他明确问题,让他明确答。”
她重新整理采访函,询问相关时段的生产、污水处理设施运行情况,以及企业与盛安运输公司的业务往来。关于白石泉,只写目前掌握的检测情况和待核实的问题,没有附上村民姓名。
按下发送后,她才发现天色已经暗了。
秦佩的消息这时进来。
目前问到两家,仍会偶尔去白石泉取水。其中一家是觉得那里的水泡茶好喝,另一家老人不习惯自来水的味道。秦佩已经分别说明情况,还在继续核实。
林见微逐条记下,回复感谢。
过了两分钟,秦佩又发来一段语音。
“对了,今天问到一个老人,他说以前有人给他们看过检测材料,说这附近的水没问题。我问他还有没有,他说可能夹在家里的文件袋里,要回去找。”
林见微点开,听了第二遍。
“谁给他看的?”她打字。
“不清楚。他只记得是有人来解释水的事情时带来的。老人说上面有章,不是手写条子。”
林见微看向沈砚清。
沈砚清已经从她的表情里察觉出什么。
“旧材料?”
“可能是。”
林见微把手机递过去。
她没有说,终于找到了姐姐想看的那份报告。
一张带章的纸,可能属于完全不同的检测,也可能只是一份被老人记混了用途的附件。
可她仍然记得,沈砚清曾说,姐姐想要的不是别人替她概括过的结论,而是完整材料。
沈砚清听完语音,把手机还给她。
“先请他找。找到以后,封面、页码、附件,都尽量保留完整。”
林见微照着发过去。
秦佩回复:“明早我去一趟。”
窗外最后一点亮色已经退到楼群后面。
桌上,新一批检测材料还摊着。那些从争执和碎玻璃间留下来的水,终于交出了它们能够回答的一小部分问题。
而另一份更早的纸,此刻或许正压在某个抽屉底下,和户口簿、缴费单、过期的药盒放在一起。
林见微把明天的日期写在新一页上。
这一次,她在下面留了很大一块空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