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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小卖部的账 林见微没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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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见微没有再追问第三遍。
她把手机扣在床边,翻开笔记,在明天的安排后面添了一行:先问施工队,再问运输车辆。
写到这里,她停了停。
“唐突追问”和“及时追问”,姐姐以前总说她分不清。那时她不服气,觉得采访不就是把最要紧的问题先问出来。直到现在,她才开始明白,有些人肯告诉你一件小事,并不意味着已经准备好把所有难处都摊开。
第二天出门前,沈砚清在楼下等她。
林见微走近,先看了一眼她的右手。
“今天没问。”她说。
“看出来了。”
“我也没打算问。”
沈砚清将一袋早餐递给她。
“那吃饭。”
纸袋还是热的。林见微接过去,指尖隔着薄薄一层纸,碰到里面豆浆杯的温度。
赵衡从停车的地方过来,见她们站着,抬手指了指车。
“曹大姐打过招呼了,老板上午都在。”
小卖部就在村口岔路边,门前有一块水泥地,一半停着电动车,一半晒着玉米。雨后翻晒的颗粒还带着暗沉的颜色,老板娘拿竹耙拨了几下,听见脚步声,回头打量她们。
“曹玉莲说的?”
林见微点头,介绍自己和同行的人,把工作证递过去。
老板娘姓邱,五十岁上下,头发用黑色夹子盘起来。她将证件拿远一点看,又还回来。
“她说你们昨天差点踩下去。那条路外头早就有点空,去年有人说过,后来没动静。”
“您记得是谁说的吗?”
“赶集时听见的,记不得了。”
林见微没往下补意思,只记了这句。
店门敞着,里面比外头凉。货架上挤着酱油、洗衣粉和方便面,柜台玻璃下压着零钱,角落里摆着一台旧冰柜。收款码贴在透明胶里,边缘已经翘起。
她们买了几瓶水。邱老板找零时,林见微提起曹玉莲家的维修。
“她记得,当时施工的人在您这里赊过东西。我们想找带队的人,把换管子的范围问清楚。”
“哪回换管子?”
林见微说出记录上的月份。
邱老板想了一阵,转身拉开柜台下面的抽屉,拿出一个蓝色塑料皮本子。
“今年的在这儿。以前的得找。”
本子边角卷起,里面每页都写着人名和数字。有的名字后面是烟,有的是米、盐和肥皂;结过账的,用一条斜线划掉。
林见微没有伸手。
“您帮我们找那几笔就好,别人的我们不看。”
邱老板抬眼看她一下,把本子合上。
“你们等等。”
她搬开抽屉旁边两箱饼干,从里面拖出一个塑料筐。旧本子和进货单装在同一个袋子里,翻动时,夹在里面的圆珠笔掉下来,滚到沈砚清脚边。
沈砚清弯腰捡起,放在柜台上。
邱老板连续翻了三本,才找到那个月。
“是不是这个,修水管的老孟?”
纸上写着“孟师傅”,后面有矿泉水、桶面和两副手套,总额八十多块。隔了一页,又有一笔。
“那几天挺热。他们买水多。”
“这两次的钱后来是谁结的?”
“他自己。”
“您有他的联系方式吗?”
“换手机以后没了。他不是本村的。”
林见微正要继续问,门口来了一个小男孩,攥着五块钱买练习本。邱老板戴上老花镜,问他要横格还是方格,孩子说不清楚,急得脸红。
她让他把书包放下来,从作业本里找出同样的规格,又往袋子里塞了一块橡皮。
“上次你妈买米,多给了两块,正好。”
孩子走后,邱老板才回头。
“问到哪儿了?”
林见微忽然不急了。
她把笔搁在本子上,等对方将零钱放好,才问施工队当时开过什么车。
邱老板说是一辆装管材的小货车,颜色记不准。车门上有没有字,她也没注意。
沈砚清在旁边问:“买手套这天,他们有没有说在什么地方干活?”
“说上午挖不动,底下全是石头。具体哪儿我不知道。”
两笔账都经允许拍下。邱老板用一张废纸遮住旁边其他人的姓名,赵衡拍完,给她看了一遍。
林见微核对好日期,才拿出运输公司的标识照片。
照片只截了车身侧面的图案。
“这个,您眼熟吗?”
邱老板低头看了一眼。
“盛安的吧。”
林见微握笔的手紧了紧,语气却没有跟着变。
“经常从这儿走?”
“以前多。现在走外头那条新路,这边少了。”
“以前,大概是什么时候?”
“新路通车以前嘛。”
她抬头往门外指。
岔路另一头,山坡挡住了远处的方向。林见微想起桥北料场外的车灯,从那里看过去,谁都可能觉得那些车辆只属于那一片围墙。
可到了村口,路又分开了。
“他们也在您这里买东西?”
“买啊。人又不是铁打的。”
邱老板笑了笑,将照片推回来。
“你们查水,怎么又查车?”
林见微没有说只是随便问问。
“我们在核实附近运输和生产活动,想把时间、路线弄清楚。现在还不能说哪辆车运过什么。”
邱老板脸上的笑淡了一点。
“运什么,我更不知道。”
“我们问您见过的。”
她沉默片刻,又看了一眼那张照片。
“零买的我不记。记账的,也有。”
林见微没有催。
冰柜压缩机响起来,柜台里的一枚硬币被震得轻轻颤动。外面有人骑摩托经过,邱老板等声音远了,才把刚才那个塑料袋重新拉过来。
“你们可别一张嘴,就说账上这些人干坏事。”
“不会。”林见微说,“在这里买过东西,只能说明买过东西。”
邱老板翻开一本更旧的账册。
“我记这些,是怕自己吃亏。”
那本账的封面用胶带补过,纸页比刚才的薄。前面按家庭记,后面几页另起了称呼,有的是某工地,有的是某个老板。
她找到写着“车队”的一页。
账目并不整齐。同一天的东西有时挤在一行,补记的数字写在旁边,再用箭头连过去。
林见微看见日期,呼吸停了一拍。
去年四月。
姐姐出事的那个月。
她没有立即俯身,先问:“这页能给我们讲讲吗?”
邱老板将眼镜往上推了推。
“这些是一起结的。水、烟、吃的。有人自己付,有人让记这边,月底有人过来算。”
“谁过来算?”
“一个年轻姑娘,骑红色电动车。不是每个月都一样,有时司机顺手带钱来。”
“您知道她叫什么吗?”
“不知道。我收钱,又不查户口。”
纸页上有几处名字。
林见微逐个看过去,在中间停住。
唐树森。
这三个字写得比旁边的大,后面跟着“三十七块五”,数字外面画了一个圈。
“这个人也是司机?”
“唐师傅,是。”
“他开哪辆车?”
“换过。旧的那个,门有点不好关,关一下不算,得再带一下。”
林见微的笔尖悬在纸面上。
她脑子里短暂掠过电话里的那声金属响动,随即把它按了回去。
那段声音太短。关车门、装卸东西,甚至旁边有人搬动铁器,都可能发出相似的声响。
她不能因为自己想找到那个人,就把每一个细节往他身上贴。
“您还记得车牌吗?”
“不记得。”
“三十七块五,买的是什么?”
“这个不是他的。”
邱老板伸手点了点那个圈。
“他替别人垫了钱,我这里记一下,结总账时还他。”
林见微看向那笔账前面的日期。
四月二十日。
姐姐最后一次明确的工作联系之后,遗体被发现之前。
“这是他来店里的日期?”
“不一定。”
邱老板回答得很快。
“垫钱这种,有时当天写,有时隔两天才跟我讲。划在二十号下面,只能说我那天记了。”
林见微把刚写下的“到店”划掉,改成“记账”。
沈砚清站在她身侧,没有出声。
邱老板继续解释,唐树森替人买过东西,也帮她捎过货。有时候路过镇上,顺手给她带两包店里缺的东西,钱不多,来来回回容易忘,就写在一起。
“他现在还来吗?”
“不怎么见了。”
“最后一次大概什么时候?”
“年前?也可能更早。人到了我这个岁数,日子一混,谁记得住。”
她把本子往回拢了拢。
林见微看见那个动作,停下追问住址的话。
“如果您还能联系上他,能不能替我们留个工作电话?他愿意的话,再联系。”
邱老板没有立刻答应。
门口风吹进来,塑料袋响了一阵。
“你找他,到底问什么?”
“问他以前跑这条路的情况,也核实一些去年的事情。”
“去年的什么事?”
林见微抬起头。
“去年四月,有一位记者来过这里。我想了解她当时接触过哪些人。”
邱老板的手停在封面上。
“女的?”
“是。”
“后来出事那个?”
林见微点头。
店里安静下来。
过了一会儿,邱老板说:“我不记得她进过我这个店。镇上那么多店,你别看见本子就觉得什么都有。”
“我明白。”
“唐师傅认识不认识,我也不知道。”
“这句话我会记清楚。”
邱老板看着她,终于接过那张写着工作号码的纸,夹在收款码旁边。
“碰见了我说一声。专门找,我可没处找去。”
离开前,她同意她们留下与采访有关的几笔账的照片,其余部分仍用纸遮着。
赵衡拍完最后一张,林见微再核对一遍,向她道谢。
邱老板把账册放回塑料袋,忽然说:“这个本子留着,不是因为我记性好。”
林见微回头。
“有些账没清。清了的挤在一起,也不能撕。”
她把袋口系住,又塞回柜台底下。
“你们要找的人,我不一定找得到。”
“您愿意帮忙转告,已经很好了。”
走出店门,太阳已经晒到水泥地中央。玉米摊得很薄,几只麻雀落下来,被邱老板隔着门喊了一声,扑棱着飞走。
林见微站在树下,重新检查照片。
唐树森。
这次不是听筒里含混的称呼,也不是一个随时可能被注销的号码。
是三个写在旧纸上的字。
但这三个字目前只能证明,有一个叫这个名字的司机,曾经在这家小卖部留下过往来账目。
赵衡去车上取充电线,沈砚清走到她旁边。
“刚才看见日期的时候,你没说话。”
林见微没有抬头。
“我差点问,他二十号晚上去了哪里。”
“后来呢?”
“她先说了,记账日不一定是买东西那天。”
她停了一下,将照片放大,又缩回去。
“如果我已经把问题问出来,她也可能跟着我去想二十号。想得久了,也许真会觉得就是那天。”
沈砚清看着她。
“你自己改过来了。”
这句话很平常。
林见微却在听见以后,缓缓松开了紧绷了一上午的肩膀。
她不是等着一句夸奖,只是想知道,自己有没有在着急的时候,又把事情弄坏。
“你刚才一直没提醒我。”
“你没有需要我打断的地方。”
林见微终于转过脸。
沈砚清站在树影里,袖口挽着,右手腕那片淤青已经变了颜色。她的神情和平常一样,仿佛说的只是一次普通的工作判断。
林见微忽然有点想靠近她。
不是让她把自己从哪里拉回来。
只是在这片很窄的阴凉里,再站近一点。
她挪了半步,肩膀几乎碰到沈砚清的衣袖,又停住。
沈砚清没有退。
两个人一起看着屏幕上那页旧账。过了一会儿,林见微轻声说:“回去我要把这个名字跟其他线索分开写。”
“嗯。”
“不能先给他安一个身份。”
“嗯。”
林见微偏头看她:“你就只会嗯?”
沈砚清眼里有一点很淡的笑意。
“你已经说完了。”
赵衡拿着充电线回来时,林见微已经重新站直。她将照片发给姚岑,附上采访经过,以及需要查证的事项。
随后,她把手机收进口袋。
这一趟没有找到完整的运输记录,也没有谁突然说出姐姐那几天的全部行踪。她们拿到的,只是普通人在日子里留下的一点痕迹。
几十块钱,一次垫付,一个未必准确的日期。
却让此前空着的地方,终于可以写下一个问题。
车开出村口不久,沈砚清的手机响了。
她接起来,听了片刻,坐姿稍稍变了。
“是哪一组?”
林见微原本看着窗外,闻声转过头。
沈砚清没有立即看她,继续听电话。
“先把复核做完,原始记录一起发我。保留的样品状况也再核一遍。”
挂断以后,车里安静了几秒。
“白石泉的?”周遥问。
沈砚清点头。
林见微的手落在笔记本上,没有翻开。
“有结果了?”
“有一项初步结果需要复核。”沈砚清说,“实验室正在做。”
她没有说异常,也没有说没事。
林见微看着她,点了点头。
这一回,她等得住那份还没完成的结果。
车窗外,通向桥北的岔路向后退去,很快被山坡遮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