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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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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乌篷船靠岸的时候,天还没亮透。
渔村的灯火已经灭了大半,只剩下村口一盏孤零零的纸灯笼还亮着,在晨雾里泛着昏黄的光。玄真道人把船缆系在岸边的木桩上,拍了拍手上的水,回头看了一眼船舱。王小虎还在睡,仰面朝天,嘴巴微张,鼾声不大不小,正好盖住了海风拂过船舷的声响。柳如烟已经醒了,坐在船尾,黑裙上还带着海水的潮气,头发被海风吹了一夜,乱蓬蓬地披在肩上。
“到了?”她问。
“到了。”玄真道人跳上岸,又伸手来扶她。柳如烟没接他的手,自己从船尾走上来,脚步轻得像一片叶子落在岸上。玄真道人的手悬在半空,讪讪地收回来,摸了摸自己的后脑勺。
“小虎呢?”柳如烟看了一眼船舱里那个四仰八叉的睡姿。
玄真道人走过去,用脚尖轻轻踢了踢王小虎的屁股:“起来了,到家了。”
王小虎翻了个身,嘴里嘟囔着“再睡一会儿”,又没了动静。柳如烟站在岸上,偏头看了他一眼,袖中的手指微微一动。一股极细的凉意从王小虎后颈钻进去,他打了个激灵,猛地坐起身来,脑袋差点撞上船篷的横梁。
“什么时辰了?”他揉着眼,迷迷糊糊地问。
“卯时刚过。”玄真道人把船上的干粮和淡水拎下来,又从船舱里翻出一床旧毯子递给柳如烟。柳如烟没接,只是将袖中的手指轻轻一拂,毯子便飘到了王小虎肩上,把他整个人裹住了。王小虎裹着毯子跳上岸,站在渔村的码头上,望着西边那一片黑黢黢的海岸线,脑子里还残留着昨夜那个没做完的梦。他梦见一条大蛇在海里游,蛇身盘成了碧鳞锁的阵图,蛇头朝着月亮昂起来,嘴里衔着一块桂花糕。
“师父,咱们往哪走?”他问。
玄真道人正在和早起的老渔民说话,那老渔民看见三个人全须全尾地回来了,高兴得直搓手,硬要拉他们去家里吃早饭。玄真道人推辞不过,回头朝王小虎和柳如烟招了招手。柳如烟跟上去,王小虎裹着毯子小跑在后面,三人沿着渔村的石板路往村中走去。晨雾从海面上漫上来,把远处的屋顶和树梢都笼得朦朦胧胧的,像一幅洇了水的画。
老渔民家不大,三间瓦房围着一个小院子,院子里晾着渔网和咸鱼,腥味和海风混在一起,倒也不难闻。老渔民的婆娘正在灶上烧火,见来了客人,赶紧又添了两把米,煮了一锅稠稠的海鲜粥。粥里有刚捞的虾和蛤蜊,鲜得王小虎连喝了三大碗,额头渗出一层细汗。
柳如烟不喝粥。她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面前放着一碗清水。老渔民的婆娘劝了几次,见她实在不沾荤腥,便从灶上蒸了一屉白面馒头端过来。柳如烟拿了一个,掰开看了看,白生生的面芯冒着热气。她吃了半个,把剩下半个递给了王小虎。
“吃不下。”她说。
王小虎接过那半个馒头,咬了一口,含含糊糊地问:“如烟姐,你不舒服?”
“没有。”柳如烟端起碗喝了口水,竖瞳微微眯起来,望着院子外面那片渐渐亮起来的海面,“就是有点……不习惯。”
玄真道人正端着一碗粥蹲在门槛上呼噜呼噜地喝着,听见这话,偏头看了她一眼。他的目光在柳如烟脸上停了一息,又收回去继续喝粥,没说什么。
吃过早饭,三个人向老渔民夫妇道了谢,便沿着海岸线往西走。渔村渐渐落在身后,海风里的咸腥味也淡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深秋田野里稻桩腐烂的气息。官道重新出现在脚下,黄土夯实的路面被晨露打湿了一层,踩上去软绵绵的,留下三串深浅不一的脚印。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日头升到了半空,暖融融的阳光把海雾彻底驱散了。柳如烟停下脚步,在路边一棵老槐树的树荫里站住了。她偏头看了看四下,官道上前后无人,便伸出右手,在脸前轻轻一拂。那层幻术织成的薄纱褪了下去,竖瞳重新显露出来,碧色莹然,在日光下收成了一条细线。
王小虎看着她的眼睛,觉得还是这样好看。柳如烟瞥了他一眼,没说什么,继续往前走。但她的步子比方才松快了些许,黑裙在风里翻卷的弧度也大了些。
“阿烟。”玄真道人走在后面,忽然喊了一声。
柳如烟脚步不停,偏了偏头。
“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玄真道人紧赶两步,和她并肩走着。他的旧道袍被海风吹了一夜,又沾了灶灰和粥渍,脏兮兮的,和柳如烟那身一尘不染的玄黑长裙走在一起,对比鲜明得有些滑稽。
柳如烟没有立刻回答。她望着西边那条延伸向远方的官道,路两旁是收割后的稻田,远处是起伏的丘陵,再远处是隐隐约约的青山。那些山看起来和峨眉山很像,青翠的,雾蒙蒙的,天边挂着几朵懒洋洋的白云。
“不知道。”她说,“蜈蚣精死了,账也清了。没想过之后的事。”
玄真道人点了点头,把手背在身后,也望着西边的山。两人并肩走了一会儿,都没说话。王小虎跟在后面,看着前面两个背影——一个蓝布道袍,一个玄黑长裙,一个佝偻着背慢悠悠地走,一个笔挺着腰不疾不徐地行——忽然觉得这两个人走在一起的样子,和他想象中不太一样。他以为师父会赔罪,会解释,会痛哭流涕。以为柳如烟会骂他,打他,或者至少冷着脸不理他。可他们俩就这么并肩走着,偶尔说几句闲话,偶尔沉默半晌,像是两个出门赶集的老夫妻,平平淡淡的,什么惊天动地的事都没发生过一样。
“小虎。”玄真道人喊他。
“嗯?”
“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王小虎愣了一下。他挠了挠头,这个问题他之前还真没想过。一个月前他还在峨眉山上劈柴挑水,立志要成为一代大侠。一个月后他跟着一条蛇妖走了上千里路,除了一群恶人,杀了一只蜈蚣精,学了碧鳞锁,找回了师父。接下来呢?
“我……跟着你们走啊。”他说,语气理所当然。
玄真道人偏过头来看了他一眼,嘴角翘了翘:“跟着我们?我和阿烟往哪走你也跟着?”
“往哪走都行。”王小虎把双手枕在脑后,大步流星地走着,“反正峨眉山我是不想回去了。回去也是劈柴挑水,没意思。”
玄真道人笑了一声,没有接话。柳如烟走在前面,竖瞳微微侧过来,看了王小虎一眼。那目光里带着一丝极淡的、近乎温暖的东西,像深秋午后从云缝里漏下来的一缕光,转瞬就没了。
三人继续往西走。日头渐渐偏西,官道上的行人也多了起来,挑担的、赶车的、走亲访友的,见了这三个人都忍不住多看两眼。一个穿旧道袍的邋遢老头,一个黑衣长裙的美貌女子,一个灰头土脸的半大少年,这个组合实在有些古怪。
走到下午,官道经过一座镇子。镇子不大,但比清溪镇热闹些,街面上人来人往,酒旗招展,饭馆里飘出来的香味勾得王小虎肚子里的馋虫直叫唤。他在一家包子铺前站住了脚,吸着鼻子闻了闻,扭头看柳如烟。
柳如烟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那家包子铺。蒸笼里冒出的白气把铺子门口笼得雾蒙蒙的,笼屉里码着白白胖胖的肉包子,看着确实不错。她从袖中摸出几枚铜板,放在铺子的柜台上。
“六个。”她说。
老板麻利地用油纸包了六个包子递过来。王小虎接过来,先拿了一个递给玄真道人,又拿了一个递给柳如烟。柳如烟看着那个包子,犹豫了一息,接过来咬了一口。她嚼得很慢,像是在品味什么。王小虎已经三两口把自己的那个吞了下去,又伸手去拿第二个。
“慢点吃。”玄真道人嘴里塞着包子,含含糊糊地说,“噎着了没人管你。”
柳如烟把那个包子吃完了。她低头看着自己指尖沾的一点油星,忽然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极短,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漾开一圈涟漪就没了。王小虎抬头看她,她已经恢复了平时那副淡然的样子,竖瞳安安静静地望着街尾的方向。
“怎么了?”他问。
“没什么。”柳如烟拍了拍指尖的碎屑,继续往前走,“就是想起了一些事。”
她没有说是什么事。王小虎也没追问,咬着第二个包子跟了上去。玄真道人走在最后面,把油纸包里最后一个包子揣进怀里,慢吞吞地跟着。他的目光落在柳如烟的背影上,那双被皱纹包围的眼睛里,亮亮的光一闪一闪的。
八百年前,他在巷口给一条蛇买了十个肉包子。八百年后,那条蛇站在包子铺前,用铜板买了六个包子,还分了他一个。这世上的事,有时候想想,确实挺有意思的。
三人穿过镇子,出了西门。官道继续往西延伸,穿过一大片枫树林。深秋的枫叶红得正烈,一树一树地烧在路两旁,把整条官道都映成了暖红色。风吹过时,红叶漫天飞舞,落在三人的头发上、肩膀上,又被风卷走了。
柳如烟走在最前面。一片枫叶落在她肩头,她偏头看了一眼,没有拂掉,任由那片红叶停在玄黑的衣料上,红得刺眼。王小虎走在中间,伸手接住一片打着旋落下来的枫叶,对着日光看了看,叶脉在透射的光线下清晰如网。
“师父,”他忽然开口,“你画的那个封妖符,能不能教我?”
玄真道人走在后面,正伸手去够头顶的一片红叶,听见这话,手缩回来摸了摸下巴:“你想学画符?”
“嗯。碧鳞锁是如烟姐教的,封妖符是你教的,两个都会了,以后遇到厉害的妖,我一个人也能对付。”
玄真道人歪着头看了他一眼,那表情像是在掂量什么。过了好一会儿,他点了点头:“行。今晚找个地方歇脚,我给你讲讲符箓的入门。不过丑话说在前头,画符这种事靠的是心静,你性子太急,未必学得会。”
王小虎咧嘴一笑:“学不会就多学几遍。”
玄真道人哼了一声,没有再说什么。他偏头看了看柳如烟。柳如烟走在前面,黑裙上落满了红叶,像一袭红黑交错的华服。她似乎感觉到了他的目光,微微侧过头来,竖瞳在枫叶的间隙里碧光一闪。
“看我做什么?”她说。
“没什么。”玄真道人收回目光,把手揣进袖子里,慢悠悠地走着,“就是觉得,这样走走挺好的。”
柳如烟没有接话。但她放慢了脚步,从走在最前面变成了和他并肩而行。两人之间的距离从三步缩到了半步,肩膀几乎挨在一起。红叶从头顶纷纷落下,落在他们的肩膀上,又被他们走路的动作抖落,再落,再抖落。
王小虎跟在后面,看着前面两个并排的背影,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他赶紧低下头去,假装在挑地上的红叶。那片被他挑中的叶子红得正,形状也周正,像一只伸开的手掌。他把叶子夹进怀里那本从不离身的《峨眉剑谱》里,压平了。
三人走出枫树林时,日头已经偏西了。前方的官道经过一座小山丘,山丘脚下有一片空地,空地上有一座废弃的茶亭。茶亭不大,四根柱子还立着三根,顶上的茅草棚还剩半边,勉强能遮个风挡个雨。旁边有一口井,井沿上长满了青苔,井水倒是清的,映着西边暗金色的天光。
“今晚住这儿。”玄真道人走进茶亭,把柱子上的灰拍了拍,又把地上散落的枯枝和碎石拢到一边,清出一块干净地方。柳如烟在茶亭靠里的位置坐了下来,靠着那根完好的柱子,闭着眼养神。王小虎跑去井边打水,用茶亭里捡到的一只破瓦罐烧了半罐开水,兑着凉水喝了个饱。
天黑得很快。暮色从西边漫上来,把山丘和官道都笼进了一层灰蓝色的暗影里。月亮还没出来,天上只有几颗星子,疏疏落落地亮着。玄真道人从怀里摸出那半块没吃完的包子啃了两口,又摸出一张符纸和一支秃了毛的笔,蘸着瓦罐里剩下的水,在茶亭的石桌上画了起来。
“看好了。”他用笔尖在纸上勾出一道弧线,“符箓的底子,说到底就三样——通神、借力、锁形。通神是让符有灵,借力是让符有势,锁形是让符有体。缺一样,这符就废了。”
王小虎凑在石桌前,盯着那张符纸看。玄真道人的笔尖在纸上勾勾画画,每一笔都极慢,极稳,像是用刻刀在石头上凿字。那秃了毛的笔在水渍中拖出淡淡的墨痕,符纹渐渐在纸上显现出来,歪歪斜斜的,但隐约能看出和昨夜那六道封妖符相似的结构。
“通神最难。”玄真道人画完最后一笔,把笔搁下,用手指点了点符纸中央那个交叉的纹路,“这一步靠的是心念。心不静,神不通。神不通,符就是一张废纸。”
他把符纸拿起来,抖了抖。水迹干了大半,符纹在月光下泛着极淡的青光,和昨夜那六道封妖符的青光一模一样。王小虎瞪大了眼,伸手想去摸那张符纸,被玄真道人一巴掌拍开了手。
“急什么。”玄真道人把符纸递给他,“拿去。明天找个有妖气的地方试试。你现在修为不够,画不出封妖符,但画个驱邪符应该凑合。”
王小虎接过符纸,借着月光翻来覆去地看。符纸上的纹路在他指尖微微发烫,像是活的一样。他小心地把符纸夹进剑谱里,和那片红叶放在一起。
柳如烟靠在柱子上,一直没睁眼。但王小虎注意到她的嘴角弯了一下,弧度极小极小,比他见过的任何一次都大。
夜深了。茶亭里点了一堆小火,火光映着三个人的脸。玄真道人靠在东边的柱子上,已经打起了鼾。王小虎裹着那床旧毯子,缩在茶亭角落里,翻来覆去地睡不着。他偏头看了看柳如烟,她坐在靠里的位置,闭着眼,月光从缺了半边顶的茶亭上方照下来,正好落在她脸上。
“如烟姐。”他轻声喊。
柳如烟睁开眼,竖瞳在月光下泛着幽冷的碧色。
“你说你八百年前想做人,”王小虎裹着毯子翻了个身,面朝她,“现在还想吗?”
柳如烟看着他。月光在她脸上慢慢移动,从额头移到眉梢,又移到唇角。她沉默了好一会儿,久到王小虎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想。”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但不用急。八百年都等过来了,不在乎多等几年。”
王小虎点了点头,把毯子裹紧了些。眼皮渐渐沉下去,意识模糊之前,他听见柳如烟又说了一句话,声音轻得像落在水面上的一片叶子。
“你师父画符画得还是那么难看。”
他迷迷糊糊地笑了一声,然后彻底睡着了。
茶亭外,秋夜的凉风从山丘上吹下来,卷起满地的落叶和碎石,在月光中打着旋。远处官道的尽头,西边的天际线上,一抹极淡的青色光晕悄然亮起,又悄然熄灭。像是有人在极远极远的地方,隔着千山万水,朝这边望了一眼。
柳如烟偏过头,望着西边的天际。她的竖瞳在月光中微微收窄,碧色莹然,安安静静的。然后她收回目光,重新闭上眼,靠在柱子上,嘴角那抹极淡极淡的笑意,在月光中停了很久很久。
(第九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