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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

  •   第八章

      三个人在崖下的一个渔村里借了一条船。

      船是玄真道人三年前就备下的,一条寻常的乌篷船,船身刷了桐油,乌黑发亮,船尾搁着一支竹篙和两把桨。渔村的村民似乎认识玄真道人,见他带着一个黑衣女子和一个少年过来,也没多问,只从屋里搬出几包干粮和两坛淡水,塞到船上。

      “道长,这趟出海几日回来?”一个老渔民问。

      玄真道人正在检查船底的榫卯,头也不抬:“快的话三五日,慢的话不好说。”

      老渔民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柳如烟,张了张嘴,到底没再多问,只是叹了口气,帮他们把缆绳解了。王小虎跳上船头,脚下一晃,差点栽进水里,被柳如烟一把拽住了后领。她把他拎到船舱里坐下,自己站在船尾,偏头看了一眼玄真道人。

      “你来划船。”她说。

      玄真道人把道袍下摆往腰间一掖,趿着草鞋走上船尾,拿起竹篙在岸上一点,乌篷船便离了岸,缓缓向东方驶去。海风迎面吹来,鼓满了船帆似的那面旧布帘,船头劈开灰蓝色的水面,浪花在船舷两侧翻卷成两条白色的飘带。

      王小虎趴在船舷上,看着越来越远的渔村,又看了看前方那三座若隐若现的山峰,心跳开始加速。他攥了攥怀里的青鳞和内丹,两样东西都还在,贴着胸口,一个冰凉,一个温热。

      “小虎。”玄真道人喊他。

      他回过头去,看见师父从怀里掏出一叠符箓,在手里理了理。“上岛之后,你只管布阵。我封蜈蚣精的退路,阿烟动手。你布完阵就退到阵外,不管看到什么,不要往里冲。”

      “知道了。”王小虎点头,又忍不住问,“师父,那个蜈蚣精到底有多强?”

      玄真道人手上动作顿了一下,偏头看了柳如烟一眼。柳如烟站在船尾,黑裙被海风吹得贴紧了身体,竖瞳望着前方的三山岛,没有说话。玄真道人收回目光,声音压低了三分:“八百年前它吃掉了青城山方圆五百里所有修行有成的精怪,道行暴涨。阿烟当时修行九百年,被它一口咬掉了大半条命。如今它在岛上又养了三千年,你说它有多强?”

      王小虎的后背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三千年加八百年……他在心里算了算,算不清楚,但那个数字大得让他头皮发麻。

      “那你们……”

      “所以我布了八百年的局。”玄真道人把符箓分成三叠,一叠贴身收好,一叠递给柳如烟,一叠塞进王小虎怀里,“我走遍五湖四海,找齐了九道封妖符。三年前算到卦象,知道你们会来,就先上岛转了一圈,在蜈蚣精的巢穴周围埋了六道。剩下的三道,上岛之后我找机会贴上去。”

      王小虎低头看着怀里那一叠符箓,黄纸朱砂,上面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笔力遒劲,一看就是师父的手笔。他小心地把符箓收好,贴在胸口那枚青鳞旁边。

      船行了大半个时辰,三山岛的轮廓渐渐清晰起来。三座山峰从海面上拔起,陡峭如削,最高的那座约莫百丈,山腰以上笼着一层灰蒙蒙的雾气,看不见山顶。三座山呈品字形排列,中间围着一片凹进去的海湾,湾里风平浪静,水面墨绿深沉,看不到底。

      乌篷船驶进海湾,海浪声一下子小了,四周安静得有些瘆人。王小虎抬头看了看,三座山峰的影子把整个海湾罩得严严实实,日光几乎照不进来,空气凉飕飕的,带着一股浓重的土腥气——和青石山上闻到的那股一模一样,只是浓了十倍不止。

      “到了。”玄真道人把竹篙往水里一插,船身稳稳地停在了一处浅滩上。滩涂上铺满了黑色的碎石,被海水打磨得圆润光滑。三个人跳下船,踩在碎石上,脚底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柳如烟站在滩涂上,偏头闻了闻风中的气味。她的竖瞳收成了一条极细的线,碧色冷得发蓝。“它知道我们来了。”她说。

      “当然知道。”玄真道人从袖中摸出第一道符箓,夹在两指之间,符箓无火自燃,化成一缕青烟没入地底,“三千年的蜈蚣精,方圆百里的活物都逃不过它的感知。不过没关系,它不知道我们带了什么。”

      三个人沿着滩涂往岛内走去。碎石滩涂走到头是一道峭壁,峭壁中间裂开了一条窄缝,仅容两人并肩通过。缝壁上长满了湿滑的海藻和藤壶,脚下是没踝的海水,走起来一步一滑。王小虎走在中间,前面是柳如烟的黑色背影,后面是师父的蓝布道袍,他被夹在中间,觉得自己像是走进了一条巨兽的喉咙。

      穿过窄缝,眼前豁然开朗。一个巨大的天坑出现在面前,三座山峰的内侧在这里交会,围成了一个直径百丈的深坑。坑壁上凿着密密麻麻的石阶,一圈一圈地盘旋而下,通往深不见底的坑底。石阶上覆着厚厚的青苔和白色的鸟粪,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土腥气,呛得王小虎连打了几个喷嚏。

      “巢穴在坑底。”玄真道人指着天坑深处,声音在坑壁间回荡,嗡嗡作响,“蜈蚣精盘踞在坑底的石宫里。那些石阶是它用爪子刨出来的,通往各处暗穴。它在坑壁上布了无数的岔路,人钻进去就跟进了迷宫一样,走三天三夜也到不了底。”

      柳如烟走到天坑边缘,低头看了一眼深不见底的坑底。墨绿色的水光从下面映上来,照在她脸上,把那双竖瞳映得碧绿莹然。她转过身来,面对着王小虎,右手一翻,从袖中取出一件东西递给他。

      那是一枚鳞片,青碧色,巴掌大小,边缘泛着幽冷的青光。和她之前给他的那枚一模一样。

      “这是最后一片了。”柳如烟说,“我蜕皮时留下的。捏碎它,能挡三千年的蜈蚣精全力一击。但只有一次机会。用完了就没了。”

      王小虎接过来,和之前那枚一起贴身收好。两枚鳞片贴在一起,冰冰凉凉的,隔着衣料渗进皮肤。

      “开始吧。”柳如烟对玄真道人说。

      玄真道人点了点头。他从怀中取出剩下的三道符箓,夹在指间。符箓无火自燃,青烟袅袅升起,在他头顶聚成一团,然后化作三道青光,分别射向天坑的三个方向。青光没入坑壁,消失不见。

      “封妖符布好了。”玄真道人拍了拍手上的灰,“接下来看你的了,小虎。”

      王小虎深吸一口气。他走到天坑边缘,蹲下身来,把右手按在碎石地面上。他闭上眼,脑子里浮现出“碧鳞锁”的阵图,每一条线、每一个节点、每一笔的先后顺序,清清楚楚地映在脑海深处。他睁开眼,指尖开始画。

      第一笔,从脚下开始,一道弧线向左延伸。第二笔,向右延伸,与第一道弧线交叉。第三笔,回环,盘绕,像蛇身盘曲。他的手指在碎石上划过,留下浅浅的凹痕,凹痕中隐约泛着青色的微光。他画得很慢,每一笔都竭尽全力,把体内那点微薄的内力全部灌注进去。和青石山上不同,这一次他没有退路。如果阵没布好,如果他失败了,师父和柳如烟都会被蜈蚣精困在坑底。

      柳如烟站在他身后,看着他布阵。玄真道人站在天坑边缘,面朝坑底,手里掐着诀,闭上眼睛,口中念念有词。他在感应那六道预埋的封妖符的位置,等时机一到,就会同时发动。

      王小虎的手指越画越快。阵图在他脚下渐渐成型,青色的光纹从泥土中升起,沿着他画的凹痕蔓延开来。一圈,两圈,三圈。整个“碧鳞锁”阵图的骨架已经完成了大半,只剩最后一圈收尾。

      就在这时,天坑深处传来一声低沉的、沉闷的震动。那震动从地底深处涌上来,沿着坑壁的石阶一层一层传递上来,震得碎石簌簌滚落。王小虎的手指一抖,差点画错最后一笔。他咬着牙,稳住手腕,把最后一笔收了尾。

      阵图完成的瞬间,四道青色的光柱从阵图的四个角落冲天而起,在半空中交汇成一个巨大的穹顶。穹顶之内,无数鳞片状的光纹疯狂流转,像一条看不见的巨蛇在阵中翻涌。青光映亮了整个天坑,把坑壁上那些密密麻麻的石阶照得纤毫毕现。

      然后坑底传来一声尖啸。

      那声音比青石山上蜈蚣精的尖啸大了何止百倍,整座岛都在它的啸声中颤抖。三座山峰上的碎石哗啦啦地往下滚,砸进天坑里,溅起冲天的水柱。一股浓烈的、几乎凝成实质的土腥气从坑底翻涌上来,熏得王小虎眼前一黑,差点栽倒在地。

      “退到阵外!”柳如烟厉声道。

      王小虎连滚带爬地退出了阵图范围,站在天坑边缘一块凸起的岩石上。他回头看了一眼,只见坑底的墨绿色水面忽然炸开了,一道巨大的黑影从水中冲出来,带着漫天的水花和碎石,沿着坑壁的石阶飞速盘旋而上。

      蜈蚣精。

      它比青石山上那条大了十倍不止。通体赤黑,体节数百,每一节都覆着油亮的甲壳,甲壳边缘泛着暗红的血光。它的头部生着两根比房梁还粗的触须,在空中疯狂地摆动,嘴里喷出的毒雾把坑壁上的青苔瞬间腐蚀成了焦黑的枯末。它的身体盘旋在坑壁上,一圈一圈地往上盘,百丈的坑壁被它盘了十几圈,每一圈都像一条黑色的巨蟒缠绕在岩石上。

      “阿烟!”玄真道人大喊一声,双手掐诀,猛地往下一按。

      六道青光同时亮起。蜈蚣精身体周围的石壁上,六道封妖符同时发动,青色的符光从石缝中迸射而出,在蜈蚣精的身体周围交织成一张六角形的光网。蜈蚣精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嘶鸣,身体猛地一缩,盘在坑壁上的十几圈身体同时收紧,把那张光网撑得嘎吱作响。

      “撑不住太久!”玄真道人额角青筋暴起,双手拼命掐诀,指节发白,“小虎,阵!”

      王小虎站在天坑边缘,双手按在“碧鳞锁”阵图的两个关键节点上。他闭上眼,把体内的内力全部灌注进去。阵图四角的光柱猛然暴涨,青光炽烈如日,整个穹顶向内收缩,把天坑整个罩住。蜈蚣精的身体被那道收缩的青光罩住,往上冲的速度立刻慢了下来,像是被什么东西从上方压住了。

      “阿烟!”玄真道人大喊。

      柳如烟动了。

      她一直在等。等蜈蚣精冲出坑底,等封妖符困住它,等碧鳞锁压制它。现在它被六道封妖符锁住了大半身体,被碧鳞锁压住了往上冲的势头,正是它最虚弱的一瞬间。

      柳如烟从怀中取出一根碧色的细针。那是她在青石山上用过的那根碧鳞针,但这一次,那根针比之前长了一倍,通体流转着幽冷的青光,针尖上凝着一滴露珠般的碧色光点。她把那根针夹在指间,纵身一跃,从坑壁边缘跳了出去。

      她的身体在空中划过一道玄黑的弧线,黑裙在海风中猎猎翻卷,像一只展翼的玄鸟。她落在蜈蚣精的背部甲壳上,脚尖一点,借力往上冲,沿着蜈蚣精那百丈长的身躯飞速奔跑。蜈蚣精感觉到背上有人,疯狂地扭动身体,百足齐动,想把柳如烟甩下去。但六道封妖符把它的身体牢牢锁在坑壁上,它只能小幅地扭动,甩不掉背上的人。

      柳如烟跑到了蜈蚣精的头部。她站在那两只巨大的触须之间,低头看着蜈蚣精那对拳头大小的、泛着血红光泽的眼睛。八百年前,这双眼睛在碧潭洞里盯着她,咬了她一口,抢走了她五百年的道行。八百年后,这双眼睛在坑壁上疯狂地转动,带着恐惧、愤怒,和一种近乎疯狂的杀意。

      “我说过。”柳如烟举起手中的碧鳞针,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进了蜈蚣精的耳中,“欠我的,我会来讨。”

      她把碧鳞针往下一按。针尖没入蜈蚣精头顶的甲壳缝隙,青光暴涨,碧色的光从针尖渗入甲壳,像一滴墨落入清水,沿着蜈蚣精的身体迅速扩散。蜈蚣精发出一声前所未有的尖啸,整座岛都在啸声中剧烈摇晃。它的身体疯狂地扭动,把坑壁上的岩石蹭落了大片,百足在空中乱舞,想把柳如烟撕成碎片。

      柳如烟站在它的头顶,双脚死死钉在甲壳上,双手握着碧鳞针,把体内的法力源源不断地灌注进去。青光从她掌心涌入针身,又从针尖渗入蜈蚣精的甲壳,沿着它的身体一节一节地扩散。蜈蚣精的甲壳在青光中开始出现裂纹,赤黑的颜色渐渐褪去,变成灰败的暗褐色。

      “小虎!阵再压!”玄真道人的声音已经嘶哑了。

      王小虎把内力提到了极限。他感觉丹田里那团气在疯狂旋转,经脉里像是有一条滚烫的蛇在游走,烧得他浑身发烫。阵图四角的光柱再次暴涨,穹顶越收越紧,把蜈蚣精的身体一点点往下压。六道封妖符的光网也在收紧,把蜈蚣精的百足一根根锁死在坑壁上。

      蜈蚣精的挣扎渐渐弱了。它的甲壳在青光中片片碎裂,暗红的血光从裂缝中渗出来,顺着坑壁往下淌。那些血滴落在石阶上,发出滋滋的声响,把岩石腐蚀出密密麻麻的小坑。它的触须无力地垂下来,在空中晃了两晃,不再动了。

      柳如烟站在它的头顶,把碧鳞针最后往里一按。青光猛地一收,然后轰然炸开。蜈蚣精巨大的身躯从坑壁上脱落,翻滚着坠入坑底的墨绿色水中,溅起冲天水柱。水柱落下,水面重新合拢,一切归于寂静。只有那些被毒血腐蚀过的石阶和坑壁上大片大片的焦黑痕迹,证明方才那一场搏杀确实发生过。

      柳如烟站在坑壁边缘一块凸出的岩石上,黑裙被水花溅湿了大半,贴在身上,露出底下那层若有若无的鳞纹。她的脸色白得透明,嘴唇也失了血色,但那双竖瞳亮得惊人,碧色莹然,像两团燃烧的碧火。

      她低头看着坑底那片墨绿的水面,蜈蚣精的尸体已经沉了下去,水面上只浮着几片碎裂的甲壳和一圈一圈扩散的暗红色波纹。八百年的账,清了。

      她转过身,踩着坑壁上的石阶往上走。走了几步,脚步忽然一晃,膝盖一软,整个人往前栽去。王小虎冲上去,一把扶住她。她的身体冰凉,隔着衣料都能感觉到那种从骨头里透出来的寒意。她攥着他的胳膊,指节发白,指甲几乎陷进了他的皮肉里。

      “如烟姐!”他喊。

      柳如烟靠在他身上,闭着眼喘了几口气。她的胸口剧烈起伏着,锁骨下方那块被蜈蚣精咬过的旧伤像是又被撕开了一样,泛着刺目的暗红色。但她摆了摆手,站直了身体。

      “没事。”她说,声音有些哑,“老伤,不碍事。”

      玄真道人走过来,从袖中摸出一颗药丸塞进她嘴里。柳如烟皱着眉咽了下去,脸色慢慢恢复了一些。她靠在石壁上,偏头看着坑底那片墨绿色的水面,竖瞳里的碧火渐渐熄了下去,恢复了平时那副淡然的样子。

      “死了?”王小虎问。

      “死了。”柳如烟点了点头。

      玄真道人走到天坑边缘,低头看了一眼,又往坑底看了看,摸着下巴道:“尸体沉下去了。要不要捞上来?”

      “不用。”柳如烟收回目光,转身往岛外走去,“让它烂在水里。”

      三个人沿着来时的路穿过窄缝,回到滩涂上。乌篷船还停在岸边,船底随着海浪轻轻摇晃。王小虎扶着柳如烟上了船,玄真道人拿起竹篙一撑,船离了岸。三山岛在身后越来越小,那三座山峰渐渐隐入灰蒙蒙的海雾中,最终消失不见。

      海面上,日光从西边照过来,把整片海染成了暗金色。海风迎面吹来,带着咸涩的水汽和深秋的霜寒,把王小虎一直紧绷着的脊背吹得慢慢松了下来。他靠在船舷上,看着柳如烟。她坐在船尾,闭着眼,黑裙湿透了,贴在身上,海水顺着裙角一滴一滴地往下淌。她的脸色还是白的,但呼吸已经平稳了,胸口缓缓起伏,锁骨下方那块旧伤也不再泛红了。

      玄真道人坐在船头,慢悠悠地摇着桨。他回头看了一眼柳如烟,又看了一眼王小虎,忽然咧嘴笑了。

      “小虎。”

      “嗯?”

      “你今天布的那个阵,不错。”玄真道人说着,把桨换到左手,右手在怀里摸了摸,摸出那个油纸包,里面还剩几块桂花糕。他拿了一块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比你师父我当年强多了。”

      王小虎愣了一下:“师父,你也会布阵?”

      玄真道人嚼着桂花糕,含混不清地道:“不会。我只会掏符箓。布阵是阿烟教我的。当年她教我,我学不会,就改行画符了。”

      柳如烟睁开眼,偏头看了他一眼。竖瞳里那层薄冰化开了一瞬,露出底下一点碧色的、温温的光。

      “你画符也画得不怎么样。”她说。

      “胡说。”玄真道人把最后一口桂花糕咽下去,拍了拍手上的碎屑,“我画的那六道封妖符,今天可是立了大功的。没那六道符,你一个人能对付得了那东西?”

      柳如烟没有接话,只是嘴角弯了弯,偏过头去,望着船尾那条被船身拖出来的长长的水痕。水痕在暗金色的海面上泛着粼粼的光,从三山岛的方向一直延伸到她的脚下,像一条银白的尾巴。

      王小虎看看师父,又看看柳如烟,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满满当当的,涨得他胸口发胀。他咧开嘴笑了,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

      “笑什么?”玄真道人问。

      “没什么。”王小虎摇摇头,往船舱里一躺,仰面朝天,看着头顶渐渐暗下来的天空。第一颗星从东边的天际线上亮了起来,银白银白的,像一粒碎钻嵌在灰蓝色的天幕上。海风拂过他的脸颊,带着咸味和凉意,把他额前的碎发吹得乱晃。他伸手摸了摸胸口,那两枚青鳞和那颗暗红的内丹都还在,温热和冰凉贴在一起,像两个性格迥异的朋友。

      “师父。”他望着那颗星,忽然开口。

      “嗯?”

      “那个欠了如烟姐八百年的人,是你。”

      玄真道人摇桨的手顿了一下。船身轻轻一晃,然后又稳住了。

      “嗯。”他说,声音比平时低了些。

      “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办?”王小虎偏过头,看着船头那个佝偻的蓝布背影,“账也还了,蜈蚣精也除了。你要回峨眉山吗?”

      玄真道人没有立刻回答。他偏头看了一眼柳如烟。柳如烟坐在船尾,闭着眼,像是睡着了,但王小虎看见她耳垂上的青玉坠子轻轻晃了一下,知道她醒着。玄真道人收回目光,望着西边渐渐暗下去的天际,慢悠悠地道:“回什么回。老道我好不容易从山上跑下来,还没玩够呢。”

      柳如烟睁开眼,竖瞳里映着西天最后一抹暗红的余晖,嘴角弯了弯,弧度极小极小。

      “那就别回去了。”她说。

      玄真道人回过头来,看着她。海风把他花白的头发吹得乱糟糟的,那根木簪歪歪斜斜地插在发髻里,像是随时会掉。他看了柳如烟好一会儿,然后笑了,笑得脸上的皱纹全都挤在了一起,像一朵被揉皱了的老菊花。

      “行。”他说,“不回去了。”

      王小虎躺在船舱里,听着师父和柳如烟你一言我一语地说着话,听着船底划过水面的哗哗声和海风掠过耳畔的呼呼声,眼皮渐渐沉了下去。他迷迷糊糊地想,这趟出来,他斩了一只蜈蚣精,除了一群恶人,学了一个碧鳞锁,还找回了师父。明天往哪走?不知道。但他不在乎。只要跟着如烟姐,跟着师父,往哪走都行。

      乌篷船在暗金色的海面上缓缓向西行去。月亮从东边的海面上升起来了,又大又圆,把一片银白的光洒满了整片海。柳如烟靠在船尾,偏头望着那轮月亮。月光照在她脸上,白得像瓷,那双竖瞳在月色中泛着幽冷的碧色,安安静静的。玄真道人坐在船头,有一搭没一搭地摇着桨,嘴里哼着一支不成调的小曲,声音沙哑而慢悠悠的,被海风吹散了又聚拢来。

      “阿烟。”他忽然喊了一声。

      柳如烟偏过头去。

      “桂花糕,”玄真道人挠了挠后脑勺,笑得有些不好意思,“刚才在岛上光顾着打蜈蚣精了,剩下的几块压碎了。回头我再去镇上买。”

      柳如烟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月光下,玄真道人的老脸被海风吹得红扑扑的,那双被皱纹包围的眼睛亮亮的,像深秋湖面上落了一片阳光。她忽然想起八百年前,那个年轻道士站在碧潭洞口,晨光照在他洗得发白的蓝布道袍上,他回头朝她挥手,笑着说“下次我给你带桂花糕”。

      她等这个“下次”,等了八百年。

      “不用买了。”她说,声音很轻很轻,“这次我跟你一起去。”

      玄真道人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低下头去,继续摇桨,嘴里那支不成调的小曲又哼了起来。这一次,调子似乎比方才准了些。

      乌篷船在月光下缓缓西行,船尾的水痕泛着银白的光,像一条长长的尾巴,从东方的海面一直拖过来,拖进夜色深处。远处的渔村灯火已经亮了,星星点点的,在海面上投下细碎的光斑。王小虎在船舱里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又沉沉地睡了过去。

      柳如烟收回目光,低头看着自己摊开的掌心。月光照着她的手指,白得像玉,五指修长,指甲圆润。八百年前,这只手还是蛇身,鳞片冰凉,没有五指。八百年后,这只手刚刚握着一根碧鳞针,把八百年的账一笔勾销。

      她攥了攥拳,又松开。掌心空空的,什么也没有。但她觉得,空着也挺好。

      海风从东边吹来,卷起她鬓边的碎发和玄黑的裙角,露出耳垂上那两枚青玉坠子。坠子在月光中轻轻一晃,泛出一圈幽冷的青碧,像两滴悬在半空的露水,将落未落。

      船头,玄真道人的小曲忽然换了个调子,从方才那支不知名的山野小调,换成了一首缓缓悠悠的、像是江南水乡的采莲曲。他的声音沙哑,调子也不准,但柳如烟听着,嘴角的弧度慢慢大了一些。

      她闭上眼,靠在船尾,任由海风把她的黑发吹得漫天飞舞。月亮挂在东边的天上,又大又圆,银白的光洒满了整片海,也洒满了这条小小的乌篷船。

      八百年的路,终于走到了头。

      而前面的路,还长着呢。

      (第八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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