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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索要 沈粟去找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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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粟去找管事嬷嬷那天,浣衣局大院里刚晾完一批衣裳。竹竿上挂满了各色中衣、外袍、帕子,湿漉漉地往下滴水。宋悯蹲在井台边搓最后几件,听见廊下有人喊了一声“沈内侍”。
她没抬头,但耳朵竖着。
管事嬷嬷从屋里迎出来,脸上堆着笑:“沈内侍今儿怎么得空过来?可是有什么吩咐?”
沈粟站在廊下,手里端着茶盏,语气不咸不淡:“我来要个人。”
管事嬷嬷一愣:“要人?”
“浣衣局有个叫宋悯的。”沈粟说,“我院子里缺个浆洗使唤的人。这丫头我观察了几日,手脚还算利落,人我也要了。”
他说得很随意,像是在说一件再小不过的事。可宋悯蹲在井台边,手里的衣服停住了。
管事嬷嬷犹豫了一下:“沈内侍,这……宋悯是罪奴,按规矩是分在浣衣局当差的,要调人去内侍院,得跟上面报备……”
“报备的事我来办。”沈粟笑了笑,“嬷嬷只管放人就行。”
管事嬷嬷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井台边的宋悯,识趣地点了点头:“行,沈内侍开口了,我哪能不放。宋悯——”
宋悯站起来,手上还攥着湿衣服,水顺着指缝往下滴。她看着廊下的沈粟,又看了看管事嬷嬷,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里的火苗子已经窜起来了。
“我不去。”
三个字,干脆利落。
廊下安静了一瞬。管事嬷嬷脸色变了,快步走过来拽她袖子,压低声音:“死丫头你胡说什么!沈内侍要你是抬举你——”
宋悯甩开她的手,往前走了一步,仰着脸看着廊下的沈粟。日光从廊檐外打进来,照得他半张脸白净,嘴角还挂着那点若有若无的笑。
“沈内侍。”她开口,声音清亮,每个字都像在牙尖上滚过的,“您是内侍,在宫里当差这么多年,什么活儿没人替您干?浆洗有浣衣局,洒扫有粗使太监,端茶倒水有小宫女。您要我去您院子里——浆什么洗什么?”
她顿了顿,嘴角弯了一下,带着点说不清的讥讽:“还是说,沈内侍一个人住一个院子,冷清得慌,想找个人伺候您?”
这话戳了太监最疼的地方。
宫里谁不知道,太监最忌讳别人拿“一个人住”“要人伺候”来说事。那话里话外的意思,明摆着是嘲他是个没根的人。
旁边几个老宫女吓得大气不敢出。管事嬷嬷脸都白了,伸手又要拽宋悯,被沈粟抬手拦住了。
他没生气。
他站在廊下,低头看着院子里那个仰着脸、满身是刺的小姑娘。她下巴抬着,眼睛亮得吓人,像一只知道自己打不过但还是把爪子亮出来的猫。
沈粟笑了一声。
“宋悯。”他念了一遍她的名字,语气跟念诗似的,“你说得对。我一个内侍,是不该要人伺候。”
宋悯眼睛里的火苗跳了一下。她没想到他认了。
“但——”沈粟把茶盏搁在廊边的栏杆上,慢慢走下台阶,走到她面前。他比她高一个头,这么站着,她就得仰着脸看他,“你说浣衣局有浆洗的活,洒扫有粗使太监,端茶倒水有小宫女。那我问你——”
他微微俯下身,声音压低了,只有她能听见:“你一个罪奴,在浣衣局洗一辈子衣服,能洗干净你爹头上的罪名吗?”
宋悯脸色变了。
“你——”她的嗓子像被人掐住了。
“我院子里缺的不是浆洗的人。”沈粟直起身,退后一步,恢复了那副不咸不淡的样子,声音也亮回来,“我缺的是个能替我整理文书、分门别类、抄录册子的人。我院子里那些册子,总不能交给粗使太监去理,他们不识字。”
他看了她一眼:“你不是会写字吗?”
宋悯咬着牙,没说话。
沈粟转过身,对管事嬷嬷说:“人我先借走。每日卯时来,酉时回。差事做完就回浣衣局,不耽误她本来的活计。”
他顿了顿,回头看了宋悯一眼。
“你要是真不愿意,我也不勉强。你继续洗衣服,我找别人。但你爹的事——”
他没说完。
宋悯的心口像被什么东西攥住了。她爹。又是她爹。这个人把她最疼的地方捏在手里,想什么时候戳就什么时候戳。
她盯着他的背影,嘴唇抿成一条线。手指攥着湿衣服,水从指缝里滴下来,一滴一滴砸在脚面上。
管事嬷嬷在旁边小声劝:“阿悯,别犯倔了。沈内侍是好人,你跟了他,总比在浣衣局天天洗衣服强……”
宋悯没理她。她看着沈粟走远的背影,皂色靴子踩在泥地上,干干净净。
“沈内侍。”她突然开口。
沈粟脚步一顿,回过头。
宋悯站在井台边,把手里那件湿衣服往盆里一扔。她抬起下巴,声音里带着刺,但刺里有一丝极细的颤:“去你院子里可以。但我不伺候人。我只抄册子。你那些见不得人的勾当,别找我。”
沈粟看着她,嘴角慢慢弯起来。
“好。”他说,“只抄册子。”
他转身走了。宋悯站在院子里,胸口起伏着,周围的老宫女都用一种又羡又怕的眼神看她。翠屏缩在角落里,抱着盆,连看都不敢看她一眼。
宋悯蹲回去,把盆里那件衣服捞出来,继续搓。
手在抖。但背挺得笔直。
那天晚上,宋悯缩在通铺最角落,又哭了。
她咬着袖子,把声音全吞进肚子里。眼泪淌进耳朵里,凉的。她在想她爹。想他戴着枷锁被押走的背影。想他回头说的那句话——风骨不能折。
她把手伸到枕头底下,摸到一块硬硬的东西。是白天从沈粟院子里出来时,在门槛边捡到的——一块桂花糖。不知道是谁掉的,还是故意放在那儿的。琥珀色的糖块,里面嵌着金黄的桂花,切得不太规整。
她攥着那块糖,攥了很久。最后她把它塞进嘴里。
甜。苦。回甘。
她闭上眼,眼泪流得更凶了。但嘴里含着那块糖,她没舍得吐。
第二天卯时,宋悯出现在沈粟院门口。
头发梳得一丝不乱,衣领干干净净,下巴抬着,一脸不情愿。
沈粟正坐在书案后研墨。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看见她站在门槛外面。
“进来。”
宋悯跨过门槛,站在书案前,抱着胳膊:“册子呢?”
沈粟把一摞册子推过去。宋悯低头一看——全是空白的。一个字都没有。
她猛地抬头瞪他。
沈粟已经低头翻自己的书了,嘴角那点笑,藏都藏不住。
“先抄《诗经》。”他说,“第一首,《关雎》。”
“沈粟——”
“你叫我什么?”
宋悯咬了咬牙:“……沈内侍。”
“嗯。”他翻了一页书,“抄吧。抄完了,有糖吃。”
宋悯站在书案前,盯着他那张笑眯眯的脸,恨不得把手里的册子砸过去。
但她没砸。她坐下了,拿起笔,蘸了墨,在纸上写了第一行字。
关关雎鸠,在河之洲。
她的手很稳。字写得极好——清秀工整,笔锋藏着力道。
沈粟从书页上方看了她一眼。他没说话,只是嘴角弯了弯,然后低下头,继续翻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