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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暗处 沈粟在浣衣 ...

  •   沈粟在浣衣局待了七天,每天只做三件事。

      早晨,他端着一盏茶,站在廊下看浣衣局的人来来往往。中午,他坐在院子里看书。晚上,他熄了灯,却不睡。

      他在等。

      第三夜,他听见了哭声。

      那声音极低,混在夜风里,像是从墙缝中渗出来的。沈粟推开窗,月光白惨惨地照在院子里。浣衣局通铺那边的土墙下,有一个身影缩在墙根。

      那身影很小,抱着膝盖,额头抵在膝盖上。肩膀在抖,没有声音。她在用袖子捂着自己的嘴。

      月光照在她身上,沈粟认出了她。宋悯。

      她白天把翠屏摁进冷水里的那只手,此刻正死死捂着自己的嘴。她哭得整个人都在发颤,像一片被风吹到墙角的叶子,随时可能被卷走,却死死扒着地面不放。

      沈粟站在窗后,没有动。

      他没有过去。他只是看着。看她哭了多久,看她是如何把所有的声音都吞进肚子里,一口一口咽下去。

      大约一炷香后,她停了。她用袖子狠狠擦了一把脸,站起来,扶着墙,一步一步走回通铺。经过窗下时,沈粟看清了她的侧脸——脸颊上有泪痕,但下巴是抬着的。

      她走回铺上,躺下。沈粟听见通铺那边传来翻身的声音,然后彻底安静了。

      他站在窗后很久,才把窗关上。

      天快亮的时候,沈粟又醒了。他其实一夜没怎么睡好,后半夜迷迷糊糊的,天光从窗缝里透进来,他就起了。

      推门出去,院子里还是灰蒙蒙的。他走到井边,远远看见一个人影已经蹲在那里。

      宋悯。

      她比他起得还早。她蹲在井台边,面前是一盆刚打上来的井水。她正低着头,用手捧水洗脸——洗得很仔细,先洗额头,再洗脸颊,然后是下巴、脖子。每一下都认真,像在完成什么重要的仪式。

      洗完脸,她从怀里摸出一把缺了齿的木梳。她把木梳放进水里沾了沾,然后开始梳头。她的头发昨天被翠屏扯散了,一晚上过去,乱得像一团草。可她梳得极慢,极耐心,一缕一缕地捋顺,从发根梳到发梢,再绾起来,用一根旧簪子固定住。鬓角抿得齐齐整整,碎发一根不留。

      然后她拉了拉衣领,把昨夜睡觉压出的褶子抚平。又蹲下来,检查袖口和衣摆。有一处线头松了,她低下头,用牙咬断,把线头藏好。

      做完这些,她站起来,退后一步,低头打量水盆里自己的倒影。那张脸苍白,但干干净净。眉目清朗,眼睛底下虽然有点青,但抬起来的时候,目光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她端起盆,把水泼掉。转身走回通铺,脚步稳当。

      沈粟站在院门口,从头看到尾。天光渐渐亮起来,照在她刚刚走过的井台边。那地方湿漉漉的,水痕还没干。

      他靠着门框,看着那道水痕,想起昨夜那个缩在墙根发抖的身影。同一个人,一个时辰之前还在哭,一个时辰之后,把自己收拾得一丝不苟。

      她没让他看见她哭过。可他从头看到了尾。

      那天上午,沈粟没去浣衣局大院。他坐在自己屋里,窗外传来浣衣局那边的动静——有人在骂人,有人在笑,水声哗哗响。他听见宋悯的声音混在里面,清亮,带刺,跟人拌了几句嘴,没输。

      他翻开一本书,又合上。站起来走到柜子前,打开最里头那格。

      青瓷小罐端出来,揭开盖子,桂花的清甜散开。他夹了一块糖,放进嘴里。甜。苦。回甘。

      他想起她今早梳头的样子。那把缺齿的木梳,那双冻红的手,那个歪了又扶正的旧簪子。她把头发梳得一丝不乱,衣服理得平平整整,像是在跟谁较劲。

      跟谁呢?

      跟她爹?跟把她贬为罪奴的人?还是跟她自己?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一件事——

      一个能在深夜哭完,天不亮就爬起来把自己收拾干净的人,比那些从来不哭的人难对付得多。

      因为她尝过最苦的,还能把自己拼回去。

      这样的人,在后宫里要么活不过三天,要么活到最后。

      沈粟把桂花糖咽下去,盖上罐子,放回原处。他起身走到书案前,提笔写了一行字:

      此人可用,但不可轻用。

      写完之后他看着这行字,看了一会儿,又提笔把“但不可轻用”四个字涂掉了。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

      下午,沈粟去了浣衣局大院。

      宋悯正蹲在井边洗衣服。她看见他来了,手上的动作停了停,又继续搓。沈粟没直接走过去,他绕着大院走了一圈,跟几个老宫女说了几句话,问了几句衣裳的差事。然后他“顺路”走到宋悯旁边。

      “浆洗得怎么样了?”

      宋悯没抬头:“沈内侍的衣裳,明天就能好。”

      “不急。”他说完没走,站在那儿。

      宋悯被他站得浑身不自在,终于抬起头,皱眉看他:“沈内侍还有事?”

      沈粟看着她。白天的宋悯和今早井台边的宋悯是同一个人,又不像同一个人。早晨的她安静,绷着,像一张拉到极致的弓。此刻的她锋芒毕露,嘴巴不饶人,眼睛里全是刺。

      他笑了笑:“没事。就是想说——你头发梳得不错。”

      宋悯愣了一秒,然后翻了个白眼,低下头继续搓衣服:“沈内侍管得真宽。头发也归你管?”

      “不归。”沈粟转过身,慢悠悠走了。走了几步,他听见身后宋悯低低骂了一句什么,没听清,但语气不善。

      他嘴角弯了弯。

      她骂他了。骂得好。一个被人摁着头羞辱还能还手的人,一个深夜哭完天亮把自己收拾干净的人,骂几句太监算什么。

      沈粟走回自己院子,关上门。他坐下来,提笔在纸上写了一个字——

      悯。

      看着这个字,他想起白天的她,想起夜里的她,想起天不亮井台边那一丝不苟的倒影。这三个她叠在一起,他忽然觉得,这张脸或许比他最初以为的还要好用。

      他把纸折好收进袖中,起身去柜子里拿桂花糖。打开罐子,又关上了。不知道为什么,今天他不太想一个人吃这罐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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