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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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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五金店
一九九三年春天,陈嘉民把老婆孩子从老家接了过来,在振狮开发区边上租了间门面房,开了家五金店。
门面房不大,两间通开的平房,前面是店铺,后面隔出半间当仓库,半间住人。货架是陈嘉民自己用角铁焊的,刷了层银粉,码得整整齐齐,螺丝、钉子、合页、门锁、钳子、扳手,满满当当地塞了一屋子。门口挂了块木头牌子,上面用红漆写着“嘉民五金”,字是他自己拿刷子描的,歪歪扭扭的,但看得清。
陈嘉民三十出头,个子不高,敦实,圆脸,剃着个平头,笑起来跟个弥勒佛似的。他老家在鲁西南农村,种了几年地,攒了点钱,听老乡说这边开发区建设快,工地多,五金生意好做,就带着老婆孩子过来了。他老婆叫赵桂芬,比他小两岁,高个子,瘦瘦的,不爱说话,手脚勤快。儿子叫陈小东,五岁,虎头虎脑的,满街跑,晒得跟黑泥鳅似的。
开店头一个月,生意还行。开发区周边的工地多,工人来买钉子、螺丝、手套、灯泡,一天能卖个几十块钱。虽然不多,但比种地强。陈嘉民心里踏实,觉得日子有了盼头。
但很快他就发现了一件事。
他租的这间门面房,在振狮开发区的最西边,紧挨着一片拆迁区。那片拆迁区就是原来的振狮开发区小区,两年前被推平了,但一直没有新的开发商接手,就那么荒着。围了道铁丝网,里面长满了野草,半人高的枯蒿子,风一吹呜呜地响。工地上的工人从来不往那边去,问他们为啥,他们就说“那边不干净”。
陈嘉民问怎么个不干净法,工人们就笑,说“你刚来,不知道。以前这儿有个小区闹鬼,死过人。后来拆了,但鬼没走。晚上从那片荒地过,能听到小孩哭。”
陈嘉民不信。他在老家见过坟地,见过鬼火,那玩意儿就跟磷火一样,风一吹就散了,有啥好怕的。再说他开店做买卖,又不偷又不抢,鬼还能把他怎么着?他笑笑就过去了,没往心里去。
但时间长了,他慢慢觉得有些不对劲。
头一件事,是店面后头的仓库。那间仓库不大,也就七八平米,堆着些纸箱子和没拆封的货。仓库的墙是原来的老墙,砖砌的,没抹水泥,坑坑洼洼的。靠最里面那面墙,总是湿的。不管天气多干,那面墙永远潮乎乎的,摸上去冰凉冰凉的,手指头按上去,能按出一个水印子。陈嘉民搬来的时候就发现了,以为是返潮,没当回事。他让赵桂芬在墙根底下垫了几块砖,把货架支起来,不挨着墙就行了。
但过了两个月,那面墙开始长毛。
白色的,细细的绒毛,一片一片地铺在砖面上,跟发霉的馒头一样。陈嘉民拿扫帚扫了两回,扫干净了,过几天又长出来。赵桂芬说是不是漏水,陈嘉民把墙外面的地面挖开看了看,没有水管子,也没发现任何渗水的痕迹。他往墙根底下撒了几把石灰,把潮气吸一吸,管了几天用,又不行了。
到了晚上,仓库里有时候会发出声音。很轻很轻的,“滋啦滋啦”的,像是收音机没调好频道的那种白噪音。陈嘉民半夜起来上厕所,路过仓库门口,听到了那声音,他推开门看了看,里面黑乎乎的,什么也没有。声音在他推门的瞬间就停了。他以为是老鼠啃东西,没在意。第二天早上他跟赵桂芬说,赵桂芬脸色变了一下,说“我也听到过”。
“你咋不跟我说?”
“我以为你知道了。”
陈嘉民皱了皱眉,没再说什么。
第二件事,是店门口那盏路灯。
五金店门口原来没有路灯,是陈嘉民自己安的。他从工地上捡了根废钢管,焊了个架子钉在墙上,装了个灯口,安了个一百瓦的灯泡。天黑了就开,天亮了就关,方便夜里有客人来买东西。本来好好的,用了两个月,灯泡烧了。陈嘉民换了个新的。又烧了。再换,再烧。他去问隔壁小卖部的老周,老周说“你那灯口有问题吧”。陈嘉民检查了一遍,线路没问题,灯口没问题,电压也正常。但灯泡就是烧,三天两头地烧,最多撑一个星期。
后来陈嘉民不换灯泡了。他把灯架子拆了,螺丝拧下来,钢管扔到了仓库角落里。但奇怪的事发生了,灯架子拆了,那面墙上留下了一个黑印子,是灯泡烤出来的。那个黑印子,到了晚上会亮。
很暗的光,暗红色的,从墙里面往外透,像是墙里面有个小灯泡亮着。陈嘉民拿手摸过那个黑印子,冰凉的,不烫手。他用砂纸把黑印子打磨掉,刷了层白灰,晚上那个地方还是亮。暗红色的光从白灰底下渗出来,模模糊糊的,像是墙里面有个人在举着一根蜡烛。
赵桂芬害怕了。她说这地方不对劲,要不咱们搬吧。陈嘉民说搬啥搬,刚开的店,搬了亏本。他嘴上硬撑着,心里其实也有些发毛。但他不信邪。他活了三十多年,没见过鬼,鬼还能把他吃了?
第三件事,也是最邪乎的,是儿子小东。
小东平时在店门口玩,跟隔壁老周家的孙女一起追鸡撵狗,皮实得很。但有一天下午,赵桂芬在店里给人拿货,一转头发现小东不见了。她喊了几声,没人应。隔壁老周家的孙女说,看见小东往西边那片荒地跑了。
赵桂芬吓得腿都软了。那片荒地是原来振狮开发区小区的旧址,围了铁丝网的。她跑出去找,陈嘉民也从店里冲出来,两口子沿着铁丝网一路喊,喊了半个多小时,才在铁丝网的一个缺口处找到了小东。
小东蹲在缺口里面的草地上,背对着他们,低着头,不知道在干什么。赵桂芬冲过去把他抱起来,一看他的脸,吓得差点松手。小东脸色发白,嘴唇发紫,眼珠子直勾勾的,像是丢了魂。
“东东!东东你咋了?”
小东慢慢转过头来,看着赵桂芬,忽然咧嘴笑了。
“妈,我跟小美玩呢。”
赵桂芬的脑子“嗡”的一声。小美。她从来没听儿子提过这个名字。她抱着小东就往回跑,陈嘉民在后面跟着。回到店里,赵桂芬给小东灌了半碗姜汤,又用热毛巾敷了敷他的脸。过了好一会儿,小东的脸色才缓过来。
“东东,”赵桂芬蹲在儿子跟前,声音发颤,“小美是谁?”
“小美就是小美啊。”小东眨巴着眼睛,“她穿白裙子,长头发,圆脸,老在那边站着。她说她家在那边。”他往西指了指,“她说她爸在墙里,她找不到她爸了。”
陈嘉民的脸色变了。
“别胡说!”赵桂芬把小东搂在怀里,手在发抖。
那天晚上,陈嘉民坐在店门口抽烟,抽了整整一包。他往西边看,那片荒地里黑黢黢的,风吹着枯蒿子呜呜地响。他盯着那片黑暗看了很久,什么也没看见。但他总觉得,黑暗里有什么东西,在看着他。
第二天,陈嘉民去了隔壁小卖部。
老周正在柜台后面听收音机,评书,《杨家将》,正说到穆桂英大破天门阵。陈嘉民靠在柜台上,递了根烟过去。老周接了,点上,两个人吞云吐雾了一会儿。
“周哥,我问你个事。”
“说。”
“西边那片荒地,以前是啥?”
老周的手顿了一下。他叼着烟,看了陈嘉民一眼,表情有些古怪。
“你问这个干啥?”
“小东昨天跑那边去了,回来跟我说什么小美小美的。我寻思那边是不是有啥住户,我认识认识,以后孩子也有个伴。”
老周吸了口烟,烟灰掉在柜台上。他用手抹了抹,沉默了一会儿。
“嘉民,你刚来,有些事你不知道。”老周压低了声音,“西边那片地,以前是个小区,叫振狮开发区。86年那会儿盖的,新崭崭的楼,好几百户人家住。后来闹鬼,都搬走了。90年拆了,一直荒到现在。”
“闹鬼?闹啥鬼?”
老周左右看了看,没什么人。他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更低。
“有个小女孩,掉井里淹死了。冤魂不散,附在电视机上,谁家电视半夜自己亮了,就是她来了。后来楼拆了,那口井也填了,但那个小女孩的魂没走。还在那片地里转悠。”
陈嘉民的手指头有些凉。
“她叫啥?”
“不知道。”老周摇摇头,“就听以前的老住户说过,是个穿白裙子的小女孩,五六岁的样子。有人说她叫小美,也不知道真假。”
陈嘉民的喉咙紧了一下。小美。跟小东说的一模一样。
“她害人不?”
老周想了想。“没听说害过人。就是吓人。谁看见她谁倒霉。以前住那儿的几家,后来不是疯了就是死了。那个电视机能自己亮的,叫啥来着……老李,李建国,住404的。后来也不知去向了。”
陈嘉民没再问。他拿了包烟,给了钱,转身走了。回到店里,他站在仓库门口,盯着那面潮湿的墙。白色的绒毛又长出来了,薄薄一层,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惨白的光。墙根底下的石灰潮了,结了块,一碰就碎。那股“滋啦滋啦”的声音又响起来了,很轻很轻的,从墙里面传出来。陈嘉民凑近了听,那声音忽然停了。
他退后两步,看着那面墙。墙上的白毛在微微颤动,像是被风吹的,但仓库里没有风。窗户关着的,门也关着的。
陈嘉民攥了攥拳头。他做了个决定。
那天晚上,他等赵桂芬和小东都睡了之后,一个人搬了把椅子,坐在仓库门口。他开了一瓶二锅头,就着一碟花生米,慢慢地喝。仓库的灯开着,昏黄的光照着那面墙,照着墙上的白毛。
他坐在那儿,对着那面墙说话。
“我不知道你是谁。你要是我店里的客人,你就出来,我给你拿货。你要是没地方去,就在这儿待着,我不赶你。但你别吓我老婆孩子。”
墙上的白毛颤了颤,又停了。
陈嘉民喝了口酒,继续坐着。他坐到了后半夜,酒喝了大半瓶,花生米吃完了。仓库里安安静静的,什么声音也没有。他打了个哈欠,准备收椅子回屋睡觉。
就在这时,墙里面的声音又响了。
“滋啦……滋啦……”
这回比之前都清楚,像是有人在他耳边调收音机。陈嘉民手里的酒瓶子顿住了,他盯着那面墙,盯着那面白毛覆盖的砖墙。
然后,他看到了。
白毛底下的砖缝里,渗出来一道细细的光。暗红色的光,跟他之前看到的那个黑印子一样。光慢慢变亮,照出了一个模糊的形状。
一个人形。
小小的,五六岁的样子,站在墙里面,隔着砖看着他。看不清脸,只能看到一个轮廓,圆圆的脑袋,短短的头发,还有裙子的形状。
陈嘉民的酒瓶子掉在了地上,“啪”地摔碎了。
那个人形动了动。然后,一个声音从墙里传出来,清清楚楚的,又细又嫩。
“叔叔,你别怕。”
陈嘉民的后背贴着椅子靠背,手心全是汗。他想跑,但腿发软,站不起来。
“我……我不怕。”他说,声音在抖。
墙里面的人形歪了歪脑袋。那个声音又传出来,带着一丝笑意。
“叔叔,你是个好人。”
陈嘉民咽了口唾沫。“你……你是小美?”
“嗯。”
“你在这儿干啥?”
“我来看看。”小美的声音很轻,很平静,“我爸爸让我来的。他说这边盖了新店,让我来看看。我以后不来了。”
陈嘉民看着那面墙,看着那个模糊的人形。他忽然不觉得害怕了。他说不上为什么,就是不怕了。那个小女孩的声音里没有恶意,没有怨恨,就是一个小女孩,在跟他说话。
“你爸爸在哪儿?”
“爸爸在里面。”小美说,“他出不来。但他能看见我。我每天跟他说话。”
陈嘉民的眼圈忽然有些发酸。他想起了他爹,死了好几年了,埋在老家村头的坡上。他每年清明回去烧纸,蹲在坟头前面跟他爹说话。他爹听不见,但他还是要说。
“你爸……你爸叫啥?”
“李建国。”小美的声音低了下去,“我妈妈叫张秀兰。我住在404。”
陈嘉民不知道404是啥。但他记住了这两个名字。
“叔叔,我要走了。”小美的声音渐渐远了,“我就是来看看。你店里的东西摆得挺整齐的,我爸爸说好看。”
那团暗红色的光慢慢暗了下去。白毛停止了颤动,垂在砖面上,服服帖帖的。墙里面的声音消失了。仓库里恢复了安静,只有陈嘉民自己的呼吸声。
他坐在椅子上,盯着那面墙,坐了很久。
第二天,陈嘉民把那面墙重新处理了一遍。他把白毛铲干净,用水泥把砖缝填死了,又抹了一层防水砂浆,刷了白灰。他还在墙前面立了一个货架,把螺丝和钉子码了上去,满满当当的,把墙遮了个严实。
从那以后,仓库里再没长过白毛。墙也不潮了,干干爽爽的。那个“滋啦滋啦”的声音也没再出现过。
但陈嘉民在后来的日子里,偶尔会坐在店门口,看着西边那片荒地,发一会儿呆。小东问他看啥,他说没看啥,看风景。小东说那边只有野草,有啥好看的。陈嘉民摸摸儿子的脑袋,笑了笑,没说话。
那年秋天,陈嘉民托人打听过。他问了好几个老住户,七拐八拐地找到了一个以前住在振狮开发区的老太太。老太太姓王,在机械厂食堂上班。陈嘉民请她吃了顿饭,问了李建国和张秀兰的事。
王秀兰听完之后,沉默了很久。她低着头,看着碗里的饭,筷子搁在碗沿上,一动不动。
“我姐死了。李建国也没了。”王秀兰的声音很轻,“他们的闺女小美,也早就没了。”
陈嘉民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他从兜里摸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那是一颗黑色的玻璃珠,是他收拾仓库的时候,在最里面那个货架底下扫出来的。珠子表面布满了裂纹,密密麻麻的,但没有碎。
王秀兰看到珠子的时候,身体僵了一下。她伸手把珠子拿起来,攥在手心里,攥得很紧。
“这个……你从哪儿找到的?”
“仓库里。墙根底下。”
王秀兰把珠子贴在胸口,闭着眼睛,坐了好一会儿。然后她把珠子放回桌上,推给陈嘉民。
“你留着吧。”她说,“这不是我的东西。”
陈嘉民把珠子拿起来,看了看。珠子在他手心里,温温的,像是被谁握过。他把珠子揣进兜里,跟王秀兰道了谢,走了。
回到店里,他把珠子放在仓库最上面那个货架上,拿了个小盒子装着,盒盖开着。他不知道为什么要这么做,就是觉得,那颗珠子不该扔。
从那以后,五金店的生意慢慢好起来了。开发区的工地一个接一个地开,工人越来越多,陈嘉民的货卖得越来越快。他又租了隔壁一间门面,扩大了店面,进了更多的货。赵桂芬在店里帮忙,小东在门口跑来跑去,日子过得热热闹闹的。
那间仓库再也没有出过怪事。不潮了,不长毛了,晚上也没有声音了。陈嘉民偶尔去仓库拿货的时候,会看一眼货架最上面那个小盒子。盒子还在,里面的珠子也还在,安安静静地躺在盒底,黑亮黑亮的。
有时候他会觉得,珠子比之前亮了一些。那些裂纹还在,但颜色浅了,像是被什么东西磨平了似的。
他从来不碰那颗珠子。就让它在盒子里放着,放着就行。
一九九三年冬天,第一场雪下来的时候,陈嘉民站在店门口抽烟。雪很大,鹅毛似的,把西边那片荒地盖了个严严实实。野草被雪压弯了,白茫茫一片,什么也看不见了。
他盯着那片雪地看了很久。
雪地里什么也没有。没有脚印,没有人影,没有暗红色的光。就是一片干干净净的雪,铺在地上,平平整整的。
陈嘉民抽完烟,把烟头踩灭了。他转身回了店里。赵桂芬在柜台后面算账,小东趴在桌上画画。屋里暖烘烘的,炉子烧得正旺,铁皮烟囱拐了几个弯,从窗户上面伸出去,冒着白烟。
“爸,你看我画的!”小东举起一张纸。
陈嘉民走过去看了看。纸上画着一间房子,门口站着三个人,一个高的,一个矮的,一个更矮的。房子旁边画了一棵树,树上画满了红圈圈。
“这是咱家。这是爸,这是妈,这是我。”
“画得好。”陈嘉民揉了揉儿子的脑袋。
小东又画了一笔,在房子旁边画了一个小人。小小的,圆圆的,穿白裙子。
“这是谁?”陈嘉民问。
“这是小美。”小东说,“我好久没见她了。她可能搬走了。”
陈嘉民看着那个小人,看了几秒钟。然后他笑了笑,把画折好,夹在柜台底下的玻璃板下面。
“嗯,搬走了。”
雪还在下,纷纷扬扬的,把整个开发区盖成了一片白。五金店的灯亮着,暖黄色的光从窗户里透出来,照在门口的雪地上,照出一小块暖融融的亮。
远处的荒地安安静静的,雪一层一层地落下来,把所有的痕迹都盖住了。那些曾经发生过的事,那些曾经存在过的人,都埋在雪底下,看不见了。
但陈嘉民知道,雪化了之后,春天还会来。草还会长出来,绿油油的,比别处的草都绿。
他站在柜台后面,拨了拨算盘,开始算今天的账。
炉子里的火噼啪响了一声,火星从炉盖缝隙里蹦出来,一闪就灭了。
日子往前过着,一天又一天。
(第九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