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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

  •   第十章珠子

      二零二三年,秋天。

      陈嘉民的五金店开了整整三十年。

      店面从两间扩到了六间,货架从角铁换成了铁皮,货物从钉子螺丝扩展到了电动工具、水管配件、油漆涂料,满满当当地塞了一屋子。门口那块木头牌子早就换了,换成了喷绘的灯箱,“嘉民五金”四个大字红彤彤的,晚上通电就亮。陈嘉民五十九了,头发花白,腰板还直,就是耳朵有点背,别人说话得大声点他才听得清。赵桂芬也老了,瘦瘦小小的,在柜台后面收钱,戴着一副老花镜,手指头在计算器上按得飞快。

      小东早就不在店里了。他读了大学,学的是计算机,毕业之后留在省城,在一家互联网公司上班,娶了媳妇,生了孩子。每年过年回来一趟,待两天就走。陈嘉民嘴上骂他“翅膀硬了不着家”,心里其实挺得意。他陈家出了个大学生,在省城扎了根,比他强。

      五金店的生意早就不行了。开发区建设完了,工地撤了,新小区里的住户都是去大超市买五金,谁还来他这小店。前几年靠着老主顾撑着,勉强能过日子。但二零二一年之后,网购兴起来了,年轻人在手机上下单,螺丝钉子送到家,比来他店里还方便。陈嘉民的生意一天不如一天,有时候一天就卖出去几把锁、两卷胶带。

      赵桂芬劝他关了算了,回老家养老。陈嘉民不愿意。他说这店开了三十年,关了心里空。再说关了能干啥?回老家种地?他都六十了,种不动了。他就在店里耗着,每天开门关门,坐在柜台后面听收音机,偶尔跟隔壁的老周下下棋。日子过得慢,但踏实。

      二零二三年十月的一天,陈嘉民在店里整理仓库。

      说是仓库,其实就是后面那间七八平米的小屋子,比三十年前更旧了。墙皮剥落得厉害,露出底下灰色的水泥。天花板上结着蛛网,角落里堆着积了灰的旧货,纸箱子烂了大半,里面的东西锈的锈、坏的坏。陈嘉民打算把仓库清一清,该扔的扔,该卖的卖,腾出地方来放新进的货。

      他把货架上的东西一样一样地往下搬。搬到最后,最上面那一层,够不着,他搬了把凳子踩上去。手伸进去一摸,摸到了一个小盒子。他愣了一下,那个盒子是他三十年前放上去的,装着一颗珠子。他早忘了这事了。

      他把盒子拿下来,吹了吹上面的灰。盒子是纸的,已经发黄发脆了,边角裂开了口子。他打开盒盖,珠子还在里面。

      陈嘉民把珠子拿出来,放在手心里看。

      珠子变了。

      三十年前他放进去的时候,珠子是黑色的,布满了裂纹。现在珠子还是圆的,但颜色不一样了。黑色褪了,变成了一种半透明的灰白色,像是一块磨砂的玻璃。裂纹还在,但不再是龟裂的纹路,而是变成了细细的丝线,一道一道地往珠子中心聚拢,在珠子的正中间汇成了一个点。那个点微微发亮,像是一颗小小的星星,被裹在珠子的最深处。

      陈嘉民把珠子凑近了看。珠子里面那颗星星一样的光点,安安静静的,不闪不动。他透过半透明的珠子往里看,什么也没有。就是一颗珠子,安安静静地躺在他手心里。

      他把珠子翻过来,珠子的底部有一道极细的裂纹,从中心延伸到表面。他试着用指甲抠了一下,珠子的表面还是光滑的,那道裂纹只是在里面,外面包着一层完好的玻璃。

      陈嘉民看了一会儿,把珠子装回盒子里,揣进兜里。他继续整理仓库,把那堆旧货搬出去,该扔的扔了,该留的留了。忙了一整天,傍晚的时候,仓库清空了。他站在空荡荡的仓库里,看了看那面墙。

      那面墙三十年前他抹过水泥,刷过白灰,后来又被货架挡着,他再也没有碰过。现在货架搬走了,那面墙露了出来。墙是灰白色的,干干爽爽的,一道裂纹也没有。墙根底下干干净净的,没有白毛,没有水渍,没有暗红色的光。

      陈嘉民摸了摸那面墙,冰凉冰凉的,但只是普通的凉,跟外面走廊的温度一样。他把手收回来,转身出了仓库。

      那天晚上,陈嘉民坐在店门口抽烟。秋天天黑得早,六点多路灯就亮了。他坐在台阶上,看着马路上人来人往。对面是振狮花园小区,十几栋楼亮着灯,一格一格的,暖黄色的光从窗户里透出来。小广场上有人跳舞,录音机放着歌,隐隐约约地传过来。小区大门口的石碑还在,上面刻着“振狮花园”四个字,被路灯照得清清楚楚。

      陈嘉民抽着烟,摸了摸兜里那颗珠子。珠子温温的,贴着他的大腿。他不知道为什么,忽然想起了三十年前的事。那个晚上,他坐在仓库门口喝酒,对着那面墙说话。那个穿白裙子的小女孩从墙里面跟他说话。她说她叫小美,她爸爸叫李建国,她妈妈叫张秀兰。

      三十年了。

      陈嘉民抽完烟,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他转身回了店里。赵桂芬在柜台后面打瞌睡,脑袋一点一点的,老花镜歪在一边。陈嘉民走过去,轻轻把眼镜给她摘了,放在柜台上。他拿了手电筒,出了店门,往西边走去。

      西边那片荒地早就不荒了。二零一零年之后,开发商把地买下来了,盖了新的小区,叫“振狮花园二期”。楼比一期的还新,外墙刷了米黄色,窗户是双层玻璃的,楼底下种了一排银杏树,叶子黄澄澄的,在路灯下闪着金光。小区门口有保安亭,保安看见陈嘉民过来,从窗户里探出头来。

      “大爷,找谁?”

      “不找谁。转转。”

      “这儿是小区,不让随便进。”

      陈嘉民指了指小区后面。“我原来住那边。老振狮开发区的。现在拆了,我想看看。”

      保安看了他一眼,摆了摆手。“那你去后面那条路,绕到小区后面,那边有个小公园,能看见。”

      陈嘉民道了谢,绕到小区后面。后面是一条窄路,路边停着几辆车。路的尽头有一个小公园,不大,几棵银杏树,一个凉亭,两张长椅。公园后面是一道围墙,围墙外面是一片空地,还没开发,长满了野草。

      陈嘉民翻过围墙,跳进那片空地。

      野草很深,齐腰高,枯黄枯黄的,踩上去沙沙响。他打开手电筒,光柱扫过去,照出草叶和泥土。他往里走了十几步,脚底下踩到了一个硬东西。他蹲下来,拨开草丛。

      是一块石板。青灰色的,裂成了好几块,拼在一起勉强能看出原来的形状。石板中间有一道缝,手指头粗,往里渗水。水是清的,冰凉冰凉的,沿着石板的裂缝往外淌,把旁边的泥土洇湿了一片。

      陈嘉民蹲在石板旁边,把手电筒架在石头上,光柱照着石板。他把耳朵贴上去听了听。

      什么声音也没有。

      没有“滋啦滋啦”的雪花声,没有小女孩的声音。就是一口被封死的枯井,安安静静地待在地底下。

      陈嘉民在石板旁边坐了下来。他靠在石板上,从兜里掏出那个小盒子,打开来,拿出那颗珠子。珠子在他手心里,半透明的灰白色,中心那个光点还是安安静静的。

      “小美,”他对着石板说,“我来看你了。”

      没有回应。风吹过来,草叶沙沙响。

      陈嘉民把珠子放在石板上,放在裂缝旁边。珠子躺在青灰色的石头上,半透明的表面反射着手电筒的光,亮晶晶的。他盯着珠子看了几秒钟,然后站起来,退了两步。

      珠子没有动。安安静静地躺在石板上,像是一颗普通的玻璃珠。

      陈嘉民看了很久。然后他转过身,往围墙那边走。他翻过围墙,跳回小路上。他沿着路往回走,走过振狮花园二期的大门,走过一期的石碑,走过小广场,走过五金店。他没有停。

      他回到店里的时候,赵桂芬已经醒了,正在柜台后面数今天的流水。看见他进来,抬起头来。

      “你干啥去了?”

      “出去转了转。”

      “大晚上的转啥。”

      “没事。睡了。”

      陈嘉民洗了脚,上了床。他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从灯座旁边一直延伸到墙角。他盯着那道裂缝看了很久。

      然后他闭上眼,睡着了。

      一夜无梦。

      第二天早上,陈嘉民照常开门。他把卷帘门拉上去,把货架上的东西摆整齐,把柜台上的灰尘擦干净。赵桂芬在后头烧水做饭,锅碗瓢盆叮叮当当地响。隔壁老周推着车子过来,跟他打招呼。

      “老陈,今儿个天气好。”

      “嗯,好。”

      陈嘉民坐在柜台后面,打开了收音机。收音机里放着新闻,播音员平平淡淡地念着,一条接一条。陈嘉民一边听一边整理柜台上的零钱,把毛票一张一张地码好,按面值分类。

      新闻播完了,开始放歌。一首老歌,邓丽君的,《月亮代表我的心》。软绵绵的调子,在店里飘着。陈嘉民跟着哼了两句,调子不准,但他哼得很高兴。

      赵桂芬端着碗出来,稀饭馒头,还有一碟咸菜。两个人坐在柜台后面吃早饭,收音机里继续放着歌。吃完早饭,赵桂芬去后面洗碗,陈嘉民继续坐在柜台后面,看着门外。

      门外,马路上人来人往。有骑电动车的,有走路的,有推着婴儿车的。对面振狮花园一期的门口,进进出出的人不断。小广场上,老头老太太又开始打太极了,动作慢慢的,跟着录音机里的口令。银杏树的叶子黄澄澄的,在风里哗啦啦地响,偶尔飘下来几片,落在人行道上,被行人的脚步踩碎了。

      陈嘉民坐在那儿,看了很久。

      下午的时候,小东打了个电话来。他在省城,说今年过年不回来了,媳妇怀了二胎,不方便坐长途车。陈嘉民嗯嗯啊啊地应着,说“不回来就不回来,省得折腾”。挂了电话,他坐在柜台后面发了会儿呆。

      赵桂芬问他咋了,他说没事,小东说过年不回来了。赵桂芬叹了口气,说“孩子忙,随他吧”。陈嘉民没再说话。

      傍晚,陈嘉民关了店门,又去了那片空地。

      他翻过围墙,走到那块石板跟前。石板还是昨天的样子,裂开的缝,渗水的缝,清亮的水在石板上淌着。他低头看了看石板。珠子还在。

      珠子躺在裂缝旁边,安安静静的。但跟昨天不一样了。珠子表面的灰白色褪了,变得更透明了,像是玻璃一样清亮。中心那个光点变大了,从一个小星星变成了一团柔柔的光,像是一颗小灯笼,在珠子深处亮着。

      陈嘉民蹲下来,把珠子拿起来。珠子在他手心里,温温的,比昨天暖。他透过珠子往里看。那团光里,有一个模糊的形状。

      一个小女孩,圆脸,短头发,穿白裙子。她站在光里面,安安静静的,脸上带着笑。她的旁边有一个男人,年轻的,头发黑黑的,也笑着。他们的身后,有一棵大树,树后面是一片白茫茫的光。

      陈嘉民看着珠子里面那个小小的世界。那个小女孩朝他挥了挥手。她的嘴动了动,陈嘉民读出来了。

      “叔叔,谢谢你。”

      陈嘉民的鼻子一酸。他攥着珠子,攥了好一会儿。然后他把珠子举起来,对着天边最后一缕夕阳的光。光透过珠子,变得柔柔的、暖暖的,照在他脸上。

      他把珠子放回石板上。珠子躺在石板上,安安静静的。那团光慢慢暗了下去,变成了一个小小的亮点,最后缩成了一个针尖大的光点,不仔细看都看不出来了。珠子又变成了一颗普通的玻璃珠,半透明的灰白色,安安静静地躺在青灰色的石板上。

      陈嘉民站起来,退了两步。他看着那颗珠子,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翻过围墙,走了。

      他没有回头。

      那天晚上,陈嘉民回到家,赵桂芬已经睡了。他坐在床边,脱了鞋,但没有躺下。他坐在那儿,看着窗外的月亮。月亮很圆,很亮,照得院子里白晃晃的。

      他想了想这三十年。从一九九三年带着老婆孩子来到这个地方,开了一间小五金店,到如今店要关了,他要回老家养老了。三十年了。他在这间小店里卖出去成千上万的螺丝钉子,修过水管,配过钥匙,跟街坊邻居吵过架也和过好。他的儿子从那个蹲在地上玩泥巴的小屁孩,长成了在省城敲电脑的大人。他自己从三十出头的壮小伙子,变成了快六十的老头子。

      三十年了。这个店,这条街,这片地方,都变了。振狮开发区拆了,盖了商场,商场关了,又盖了小区。小区从一期盖到二期,从二期盖到三期。路修了又修,树栽了又栽。人来人往,聚聚散散。

      但有些东西没变。天黑了月亮还会升起来,天亮了太阳还会照下来。春天草会绿,秋天叶会黄。鸡叫了天会亮,孩子哭了妈妈会哄。

      陈嘉民坐在床边,想着这些事。他觉得心里很静。像是三十年前那个晚上,他坐在仓库门口喝酒,对着那面墙说话。那时候他心里也是静的。因为他不怕。他知道墙里面的那个小女孩不会害他,她只是一个找不到爸爸的小孩。

      现在她找到爸爸了。

      陈嘉民躺下来,拉过被子盖在身上。他闭上眼。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脸上,照在他花白的头发上。他翻了个身,面朝着墙,很快就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陈嘉民照常开门。他坐在柜台后面,听收音机,喝茶,跟来店里的老主顾聊几句。中午赵桂芬做了面条,他吃了两碗。下午隔壁老周来串门,两个人下了两盘棋。陈嘉民赢了一盘,输了一盘。

      傍晚关店的时候,陈嘉民站在店门口,点了一根烟。他看着对面振狮花园一期的石碑,看着小广场上跳舞的老太太们,看着银杏树在风里晃。他抽完烟,把烟头踩灭了。

      他转身回了店里。赵桂芬在后面喊他吃饭,他应了一声。

      那天晚上,他做了一个梦。

      他梦见一片草地,太阳很大,暖洋洋的。草地上有一棵大树,树底下坐着两个人。一个男人,一个小女孩。男人靠着树干,小女孩坐在他腿上。小女孩穿着白裙子,手里攥着一颗珠子,黑玻璃的,圆溜溜的,安安静静地躺在她手心里。

      小女孩抬起头来,看见了他。她笑了,露出缺了一颗的门牙。

      “叔叔!”

      她站起来跑过去,扑进他怀里。陈嘉民蹲下来,抱着她。她身上暖烘烘的,有太阳的味道。

      “叔叔,你来看我了。”

      “嗯。来看看你。”

      “我爸爸说,你是个好人。”

      陈嘉民笑了。“你爸爸说错了。我就是个卖五金的。”

      小女孩咯咯咯地笑。她从陈嘉民怀里挣出来,跑回大树底下,牵起男人的手。男人站起来,对着陈嘉民点了点头。

      陈嘉民也点了点头。

      男人牵着小女孩,往大树后面走。大树后面是一片白茫茫的光,暖暖的,不刺眼。他们越走越远,走进那片光里。小女孩回过头来,挥了挥手。

      “叔叔再见!”

      陈嘉民站在草地上,看着他们消失在光里。太阳照在他身上,暖洋洋的。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往反方向走。他走了几步,醒了。

      天亮了。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脸上。赵桂芬在厨房里做早饭,锅碗瓢盆叮叮当当地响。收音机开着,放着早间新闻,播音员在念今天的天气。

      陈嘉民坐起来,揉了揉脸。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心里空空的,但残留着一种温暖的感觉,像是刚握过什么人的手。

      他下了床,走到厨房。赵桂芬回头看了他一眼。“醒了?吃饭。”

      陈嘉民坐下来,端起碗,喝了一口稀饭。稀饭很烫,从嗓子眼一路暖到胃里。他放下碗,看了看窗外。窗外,太阳升起来了,照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照着门口的路,照着对面振狮花园的楼顶。银杏树的叶子黄澄澄的,在风里哗啦啦地响。

      陈嘉民看着窗外,嘴角微微弯着。

      他端起碗,又喝了一口稀饭。

      日子往前过着。

      二零二四年春天,陈嘉民的五金店关了。他把剩下的货清仓处理了,货架拆了卖废铁,店面的钥匙还给了房东。他和赵桂芬收拾了两个行李箱,坐长途车回了鲁西南老家。老家的房子还在,他爹留给他的三间瓦房,院子里有一棵枣树,长了三十年了,每年秋天结一树红枣。

      陈嘉民在老家住了下来。他每天早上起来,在院子里扫扫地,给枣树浇浇水,然后坐在门槛上听收音机。赵桂芬养了几只鸡,在院子角落里种了一畦菜,韭菜、菠菜、小葱,绿油油的,长得挺好。老家的日子慢,太阳升起来落下去,一天就过去了。

      有时候陈嘉民会想起振狮开发区。想起那间小五金店,想起柜台后面的收音机,想起隔壁老周跟他下棋,想起赵桂芬在店里给人拿货,想起小东蹲在门口玩泥巴。想起那片荒地,想起那块石板,想起那颗珠子。

      都是过去的事了。

      有一天,陈嘉民在院子里浇枣树的时候,手机响了。是小东打来的。他在省城,说媳妇生了,是个闺女,六斤八两,母子平安。陈嘉民高兴得直搓手,连说“好好好”。他问闺女起名了没有,小东说起了,叫陈念安。

      “念安?”

      “嗯。思念的念,平安的安。”

      陈嘉民挂了电话,站在枣树底下。枣树刚发了新芽,嫩绿嫩绿的,在风里轻轻晃。他抬头看了看天,天很蓝,很高,有几朵白云慢悠悠地飘着。

      “念安。”他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他觉得好听。

      那天晚上,陈嘉民做了个梦。他梦见一片草地,太阳很大。草地上有一棵大树,树底下坐着一个男人,一个小女孩。小女孩穿着白裙子,圆脸,短头发,笑起来缺了一颗门牙。她手里攥着一颗珠子,黑玻璃的,安安静静地躺在她手心里。

      小女孩抬起头来,看见了他,笑了。

      “叔叔,你来了。”

      陈嘉民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来。草地上软软的,暖烘烘的。他靠着大树,看着远处。远处是一片白茫茫的光,安安静静的,什么也看不清,但让人觉得踏实。

      “叔叔,你有孙女了?”小美问。

      陈嘉民点点头。“嗯。叫念安。”

      “念安。”小美念了一遍,笑了,“好听。”

      她把手里的珠子递给陈嘉民。珠子在她手心里,黑亮黑亮的,圆溜溜的,安安静静。陈嘉民接过珠子,放在手心里看了看。珠子里面什么也没有,就是一颗普通的玻璃珠。

      “这是给你的。”小美说。

      “给我的?”

      “嗯。谢谢你来看我。”

      陈嘉民攥着珠子,看着小美。她笑着,露出缺了的那颗门牙。她的旁边,那个男人也笑着,安安静静的。

      陈嘉民把珠子揣进兜里。他靠着大树,闭上眼。太阳暖烘烘的,风轻轻的,草叶子沙沙响。

      他坐了很久。然后他睁开眼,醒了。

      天亮了。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脸上。赵桂芬在厨房里做早饭,锅碗瓢盆叮叮当当地响。收音机开着,放着早间新闻。院子里,枣树上的麻雀叽叽喳喳地叫。

      陈嘉民坐起来,揉了揉脸。他摸了摸自己的兜。兜里空空的,什么也没有。但他觉得兜里沉甸甸的,像是揣着什么东西。他笑了笑,下了床,走到院子里。

      太阳升起来了,照在枣树上,照在鸡窝上,照在门槛上。赵桂芬端着碗出来,稀饭馒头,一碟咸菜。陈嘉民坐在门槛上,端着碗,喝了一口稀饭。

      日子往前过着。一天又一天,一年又一年。

      振狮花园一期二期的楼还在,住满了人。小广场上的老头老太太还在打太极,银杏树还在风里哗啦啦地响。五金店的位置换了别的店,卖早点的,卖水果的,卖手机配件的,换来换去。

      没有人记得那间小五金店了。没有人记得那个叫陈嘉民的老板。没有人记得那颗珠子。

      但陈嘉民记得。

      他在老家的院子里,坐在枣树底下,听着收音机,偶尔会想起那片荒地,那块石板,那颗珠子。想起那个穿白裙子的小女孩,想起她在墙里面跟他说话的样子,想起她说“叔叔,你是个好人”。

      他笑了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枣树上,红枣熟了,红彤彤的,压弯了枝头。他站起来,搬了把凳子,摘了一捧。放在嘴里嚼了嚼。

      甜。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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