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允》不厘夏

2、不同 重生的

　　重生的第二天。

　　一场大雾笼罩了洛尔哒，阴森森的。

　　身处在雾中间，像晚上做的噩梦。

　　眼前是一片模糊的灰白，阴寒顺着衣领往里钻。在雾里，辨不清方向，周遭静悄悄。

　　杨淑梅正坐在门外筛豆子，老花镜擦了又擦，花白的头发融进迷雾。

　　“这天气怎么说变就变，愁死人。”

　　岑栀渺套了件白色的厚外套，准备去找江不允。

　　“外婆，我去找不薇玩。”

　　“雾太大了，小心些。”杨淑梅关心叮嘱了几句。

　　“知道了。”得到外婆的同意，岑栀渺按照记忆疾步走去。

　　白茫茫的雾气里，一道身影缓步走出，雾色自他脸上散开来，朦胧的轮廓在眼前渐渐变得真切。

　　岑栀渺脚步慢下来，看到江不允瞬间浑身放松下来，她又跑了几步，有点累。

　　江不允走了过来，只需要两步就在她面前站定。

　　“不允哥哥，你要去哪里？”她仰着脸问。

　　他笑了下：“这个方向还能去哪，找你。”

　　前世的江不允不会说这么直白的话。

　　岑栀渺搓搓脸，有点冷。

　　“我也是去找你的。”她说。

　　周围的一切都消失在这场浓雾中，还好江不允在眼前。

　　“那走吧。”江不允侧过身子，示意她走前面。

　　她与他站到一起，眸光望向他时轻轻一颤。

　　“不允哥，我们一起走吧。”

　　“我走的比你快。”

　　她把双手插进衣服口袋，使劲压了压，慢慢走在他前面。

　　江不允脚步很轻，跟在她后面也不出声，所以前面的岑栀渺总是频频回头，看到江不允后放心往前走。

　　终于，江不允注意到她的动作。

　　“怎么一直回头，怕我跟不上？”

　　听到他的声音，岑栀渺转身面对着他，弯眼笑笑：“怕你不见了。”

　　江不允深深蹙眉：“栀渺，别乱想。”

　　是啊，这次不一样了。

　　岑栀渺被雾气蒙住一刻视线，双手用力在眼前一挥，江不允的脸庞也在此刻清晰。

　　“雾好大。”

　　江不允走近，“会散的，走吧。”

　　江不允比她大三岁，所以一直像一个大哥哥般照顾她，他父母早早离世，所以他又比所有同龄人都成熟，他当家早，一个人拉扯妹妹长大，很不容易，也很厉害。

　　他也很聪明，江不薇学业上遇到所有不会的难题都是他教的，她小时候也问过他几道题，可这么厉害的他却为了挑起生活的担子，早早就不读书了。

　　岑栀渺靠近他，低头盯着他的脚步，一动一停 。

　　“栀渺。”

　　听到江不允叫自己，岑栀渺抬起头。

　　“不允哥哥。”

　　他笑了两声，轻轻理了理她耳边碎发，说：“雾散了。”

　　他说完，岑栀渺就发现大雾终于慢慢散去，一切都开始清晰。

　　她弯唇：“不允哥，你今天来找我有什么事吗？”

　　江不允看着她的脸，轻抿唇：“不放心你。”

　　他说的应该是昨天的事。

　　其实，她已经确定江不允是活着的了，她重生了是真的，那就不怎么害怕了。

　　“噩梦已经过去了，不允哥，你不要担心了，我已经没事了。”岑栀渺努力模仿前世自己的跳脱，可有点难，毕竟经历了那么多事，想完全一模一样，已经不可能了。

　　可她又不想江不允为自己担心。

　　她故作轻松：“其实昨天我不仅仅是因为做噩梦了，还有一个理由，我心情不太好，所以，有一点点奇怪，让你担心了，我真的没事了。”

　　江不允唇角扬起温柔的笑容，“我知道，栀渺啊，最坚强了。”

　　不，江不允，你以为的坚强，只是我还没碰到让我脆弱的事情，比如，你的离开。

　　“嗯，我很坚强的。”

　　“继续走吧。”他放慢了脚步，让她走得慢一些。

　　来到他家，家里除了江不薇还有几个人，院子里放着串好的肉。

　　江不允解释：“今天早上没事干，大家聚一下。”

　　她点点头，跟着江不允。

　　江不允生了火，栀渺和不薇坐在他对面。

　　火苗窜起，挡住江不允半边脸，像蜿蜒盘旋的疤痕，像喧嚣的噩魔。

　　她下意识跑去拉江不允，声音是旁人都听得出的害怕，“不允哥哥，离火远一点。”

　　江不允的笑脸在火光的映射下更清晰了，“没事的，不要怕，有我在呢，火烧不到你的。”

　　江不薇也安慰她说：“栀渺，你不要怕，哥哥会保护我们的。”

　　是啊，他会保护她们，代价是他要伤害自己。

　　就像前世。

　　一场得不到控制的大火，无情吞噬了岑栀渺，她深陷绝望，是一场及时雨救了她。

　　及时雨是江不允。

　　后果就是他原本的脸毁去了半张，很是狰狞，她不害怕，只是无尽的心痛，江不允原本是洒脱肆意的少年郎长相，毁容相当于毁了半条命。

　　她被压住动不了，嗓子也哑了。

　　她喊：“江不允，别管我！”

　　“江不允，快点走！”

　　这么嘶哑的声音他听不到。

　　病床上的江不允醒来第一件事情就是看岑栀渺安不安全，还反过来笑着安慰她。

　　他不会后悔救她，不会介意自己毁容，相反，他很骄傲，她被他保护了，可他也没有接着和她在一起的勇气了，觉得自己配不上岑栀渺，本来家境就是一道沟，现在他的脸还这样了，不想让岑栀渺跟自己一样被人用奇怪的眼神看待，未留片语，他走了。

　　岑栀渺追到了洛尔哒，想说自己喜欢他，喜欢他的所有，她要一直跟他在一起，可她的少年又再次经历了毁天灭地的伤害，彻底离开。

　　她无数次自杀，被一次次救回，最后被绑着，母亲哭着求她，她也跟着哭，李琦作为一个母亲，女儿现在这模样也是在割裂她的心，可当时的岑栀渺没有一点继续生活的欲望，她总认为如果不是她，江不允就不会毁容，不会发生后来的一切，也就不会死了。

　　一声巨响，生生拉回她的思绪。

　　岑栀渺快速摸上脸庞，还好没哭，不然就解释不清了。

　　刚刚有人不小心撞倒了铁架，江不允已经收拾好了，他坐回来，开始给她们烤肉。

　　周围的人偶尔来搭几句话，倒茶水，岑栀渺想自己确实算一个客人，即使她不想被这么客套的对待，但不这样，他们又会觉得怠慢了她。

　　李无执提着一大兜小吃进院时，岑栀渺已经吃了有一半饱，虽然昨天晚上她已经跟他道了歉，但现在还是不怎么想理他，有点不舒服。

　　江不允朝她笑笑：“怎么？还生气呢？我已经跟无执说过了，栀渺，你也别生气了，你舅舅对你是很好的，就是人脾气有点冲。”

　　岑栀渺点点头，却不说话 。

　　江不允说：“如果你还生气的话我赶他出去。”

　　“不用。”岑栀渺小声说：“我不生气，就是……反正不是生舅舅的气，不允哥，你别赶他走，你们是好朋友，一辈子的好朋友。”

　　他眼神温柔，唇角弧度也好看，徐徐道：“我知道，栀渺，多吃点。”

　　他把烤好的羊腿放到她面前，又拿过旁边的调料给她撒下，他一直照顾她和不薇，自己都还没吃几口。

　　“不允哥，我吃饱了，我来烤给你跟不薇吃。”

　　“栀渺，我也饱了，你休息吧，我来就好。”江不薇跟她哥哥一样，长得好，性格也好，招人喜欢。

　　这么好的两个人不应该是前世那个结局。

　　想到这，岑栀渺还是控制不住情绪，她用力掐了自己一把，不想哭出来。

　　李无执就是这时候走过来的，看了眼岑栀渺，敏锐察觉到她的心情不好，在旁边坐下，又瞥了眼她面前的羊腿。

　　“以前不是挺爱吃羊腿的吗，今天也别浪费，什么事情有吃喜欢的重要。”

　　岑栀渺看着他，盯了有两秒，低下头：“刚烤好，很烫。”

　　江不薇给她倒了杯果汁，“先喝口，解解腻。”

　　江不允也道：“开心点，多吃点。”

　　大雾彻底散去，太阳从云端高高悬着，发出的光很暖很暖。

　　江不允被人叫走。

　　岑栀渺眼神一直追随着他，被李无执说了才转回来。

　　江不允和那个男生好像在谈论什么，男生指着岑栀渺的方向撞了他一下，江不允回过头，看着她时他永远在笑，他说了句话，说的是他们的家乡话，她听不清楚也听不懂。

　　李无执没注意听，不然肯定又要找江不允麻烦。

　　岑栀渺抿了口果汁，为了缓和一下和李无执的感情，问道：“舅舅，你买了什么？”

　　“随便买的小吃，给你留了一份在家里。”

　　看来他已经不生气了。

　　岑栀渺还有的那一点点小别扭也消失不见，她笑了笑：“谢谢舅舅。”

　　李无执满不在乎：“以前没见你这么客气，有什么好谢的。”

　　江不薇看着他们两个也笑了下，“无执哥不对栀渺你好对谁好，你们两个可是血浓于水的亲人啊。”

　　李无执说：“不薇，也有你喜欢吃的，我刚刚放好了。”

　　“谢谢无执哥。”

　　“你也不用客气。”

　　岑栀渺悄悄注意着江不允那边的动静，他一直在忙，不管什么时候。

　　她跟着江不允进屋，他回头看着她笑笑，没说什么。

　　屋里家具不多，收拾得跟整洁。

　　和记忆里一样，她环顾四周，发现好像少了点什么。

　　少了……

　　她想起来了，墙中间贴着的那张日历表不见了，前世她和江不允一起赢的日历表。

　　难道他丢了？不可能，上辈子他都一直挂着的。

　　“不允哥，我们两个一起赢的日历表呢？”

　　江不允略微皱眉，疑惑道：“什么日历表？是不是记错了，我们没拿过啊。”

　　没拿过？不可能啊。

　　“就是在镇上，我们做题赢了，得到学习资料和随身听，日历表是附加奖励啊，你说这算是荣耀，所以日历表要好好挂着的。就是日历表啊，你为什么说我记错了？”

　　岑栀渺说的很快，语气夹杂着的不安与颤抖逼得她浑身发冷。

　　“不允哥哥，你想起来了吗？”

　　江不允习惯性安抚她，“栀渺，别激动，我最近太忙了，可能记忆有点混乱，我相信你，等我找到了给你看，好吗？”

　　记忆混乱……

　　岑栀渺更冷了，如果是记忆的问题，那么问题应该在她身上。

　　她连自己重生之前做了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如果是这样，看来是她的记忆出了有问题，可是，那一幕幕好真实啊，不像假的，不，根本就不是假的，那都是真的，只要是她还记得的，都是真的。

　　或许这便是重生所要付出的代价。她遗失了上辈子的部分记忆，也正因如此，这辈子的轨迹悄然偏移，早已和上辈子截然不同。

　　如果是这般不一样的发展，也许江不允也就不会再出事，这是好事。

　　“栀渺，栀渺。”

　　江不允唤了两声，她才回过神。

　　“不允哥，我开玩笑的，没有日历表。”她堪堪掩饰住自己的情绪，笑着：“你是不是真被我骗到了？”

　　“嗯，中了你的招了。”江不允也跟她笑：“栀渺啊，学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