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跪着叫我母妃》植宇言

55、萧宁的告别 萧宁在西厢

　　萧宁发现哥哥不大出门了。

　　以前萧衍每天去锦织司，回来时袖口沾着丝绒，身上带着丝腥气。她总能在廊下截住他，拽着他教拧草绳，或者缠着他要荷包。这几天他不去了，西厢房的门多数时候关着，偶尔开着，他坐在桌前，面前摊着账册或图，但没在写。他的脸比从前白了，嘴唇也淡了，走路时步子放得很轻。萧宁趴在门缝里看了好几次。他有时候在咳，用手背压着嘴，肩膀一耸一耸的。咳完了，放下手，继续坐着。安安静静的。

　　萧宁不太懂。她八岁。她知道生病是什么。她从前也病过，发烧，母妃守了一整夜。可哥哥的病好像不一样。他从前病过，手上缠着麻布，但还能教她拧草绳。现在他没有缠麻布，可他的手好像更没力气了。昨天她跑去拽他袖子要荷包，他低头看着她，笑了一下，说“好”。然后他拿起针线，坐在床沿上，慢慢绣。绣了一刻钟，才绣了几针。他咳了两次。绣完一个歪歪扭扭的荷包，递给她。她挂腰上了。可今天她来找他，他又咳了。

　　萧宁蹲在西厢房门口，抱着膝盖，想了一会儿。然后她站起来，跑回自己的屋子。她翻箱倒柜，找出一块素色的绸料。是上次萧衍给她绣荷包时剩的，她收在枕头底下。她还找到了针线盒，里头有几缕彩色丝线。她拿着这些东西，跑到乳母跟前，让乳母教她绣。乳母说“殿下这么小，别扎着手”。她说“我要绣”。乳母拗不过她，坐在旁边看着她。她穿针，穿了好几次没穿进去，急得直跺脚。乳母要帮她，她不让。她把线头在指腹上搓了搓，捻尖了，对准针眼一戳，过去了。她低头，把绸料摊在膝上，开始绣。

　　她绣了一整个下午。绣歪了拆，拆了重绣。乳母在旁边看着，没再说话。她绣到天快黑的时候，绣完了。一个荷包。很小，针脚歪歪扭扭，绣面上是一团看不清颜色的丝线。她把它翻过来，在背面用最简单的针法绣了两个字。歪歪扭扭的，但认得出。哥哥。她把荷包收好，从桌上端起一碟桂花糕。桂花糕是乳母下午蒸的，还温着。她端着碟子，跑去了西厢房。

　　门虚掩着。她推门进去。萧衍坐在床沿上，面前摊着那本账册。他大概又在看。他听见声音，抬起头。看见是她，他的嘴角弯了一下。“宁儿。”

　　萧宁跑过去，把碟子放在他膝上。然后她从袖子里掏出那个荷包，攥在手心里，藏在背后。萧衍低头看着膝上的桂花糕，愣了一下。然后他伸手，拿了一块，放进嘴里。萧宁站在他面前，看着他吃。她看了一会儿。然后她把藏在背后的手伸出来，把那个荷包递到他面前。

　　“给你。”

　　萧衍接过荷包。他低头看。素色的绸料，歪歪扭扭的针脚，一团看不清形状的丝线。他翻到背面。上面绣着两个字。歪歪扭扭的。哥哥。他的手指在荷包上停了一下。他看了一会儿。然后他抬头，看着萧宁。萧宁站在他面前，安安静静的。她没有像平时那样叽叽喳喳。她看着他，眼睛亮亮的。

　　“哥哥，我绣了一下午。比上次你绣的还丑。乳母说针脚太松了。可我觉得还行。”她想了想，又补了一句，“你闻闻。桂花味的。我放在桂花糕旁边烘了一下午。”

　　萧衍把荷包凑到鼻尖。桂花的甜香从丝线里渗出来。他闻了一会儿。

　　“香的。”

　　萧宁咧开嘴笑了。露出两颗小虎牙。她爬上床沿，坐在他旁边。两个人坐在床沿上，一人一块，把碟子里的桂花糕吃完了。萧宁吃得满脸都是糕屑，萧衍用袖子替她擦了。她咯咯笑着，把脸埋进他胳膊里蹭了蹭。蹭完了，她抬起头，看着他。她的眼睛很干净。

　　“哥哥，你什么时候去锦织司？”

　　萧衍看着她。他顿了一下。

　　“过几天。”

　　“过几天是几天？”

　　“等天暖了。”

　　萧宁撅起嘴。“天早就立春了。怎么还不暖。”

　　萧衍看着她，笑了一下。他伸手，摸了摸她的头。两个小揪揪，用红绳扎着。他摸了一会儿。

　　“快了。”

　　萧宁在床沿上又坐了一会儿，跟他说了些乱七八糟的话——御花园的锦鲤又肥了，乳母给她做了一件新裙子，太傅家的小孙女来宫里玩，她跟人家比荷包，她的比人家的丑，但她觉得哥哥绣的比人家的好看。萧衍听着，偶尔应一声。他没有插嘴。他坐在那里，安安静静的。萧宁说累了，打了个哈欠。她从床沿上滑下来，拍了拍裙子。

　　“我走了。你早点睡。”

　　她跑到门口。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

　　“哥哥，荷包你收好。别弄丢了。”

　　萧衍看着她。他点了点头。

　　“好。”

　　萧宁跑了。门在她身后合上。萧衍坐在床沿上，低头看着手里的荷包。素色的绸料，歪歪扭扭的针脚，一团看不清形状的丝线。背面绣着歪歪扭扭的两个字。哥哥。他看了一会儿。然后他站起来，走到床前，把枕头掀开。那四封信压在底下。还有一页纸，是那天晚上他写的那行字。他把荷包放在四封信上面。放平了。然后把枕头盖回去。他站在床边，看了一会儿。然后他坐回桌前，拿起笔。在账册的最后一页写了一行小字。

　　“宁儿绣了一个荷包。比儿臣绣的还丑。但很香。桂花味的。”

　　他搁下笔，靠在椅背上。窗外，天已经黑透了。月亮爬上老桂树的枝头。他坐了一会儿。然后他站起来，把灯吹灭了。

　　**【第55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