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跪着叫我母妃》植宇言

27、梦醒 萧衍问我火

　　卯时。萧若兰推开门时，萧衍已经跪在廊下了。

　　青瓷茶盏端在手里，茶汤冒着热气。他的脸色比昨晚好了一些，眼下的青还在，但没昨晚那么重。他跪得笔直，手很稳。茶盏里的水面平得像一面小镜子。萧若兰站在他面前，低头看他。他今天没有抬头看她。目光落在茶盏上，安安静静的。

　　她接过茶盏，抿了一口。茶温正好。她喝了两口，把茶盏递回去。萧衍接过来，放在膝前，等她说话。萧若兰看着他的发顶。昨晚的事，他没有提。她也没有提。两个人都当没发生过。

　　“今日去锦织司。”她说。

　　“是。”

　　萧衍站起来，退到门边。转身要走时，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声音很轻。

　　“母妃。”

　　“嗯。”

　　“火……是什么味道？”

　　萧若兰站在原地。廊下的晨风吹过来，吹得她衣摆轻轻晃了一下。萧衍站在门边，背对着她。他的声音还是那么轻。

　　“儿臣昨晚梦里，闻到一股味道。甜的。像什么东西烧糊了。可儿臣想不起来在哪闻过。”

　　萧若兰看着他的背影。他的后颈露出来一小截，瘦而苍白。晨光照在他的肩上，石青色的衣料泛着冷光。她站了一会儿。

　　“甜的。”她的声音很平，“像烧焦的丝绸。你闻过的。”

　　萧衍转过身来，看着她。他的眼睛里全是困惑。嘴唇微微张着，像是想问什么，又不敢问。他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儿臣……闻过？”

　　“锦织司的工坊里经常有这种味道。丝料焦了，就是那个味。你每天去，闻惯了。”

　　萧衍低头看着自己的手。他的手指修长，指节分明，指腹上新皮嫩红色的，叠着旧的丝线勒痕。他看了一会儿。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她。

　　“儿臣想画下来。”

　　萧若兰没有立刻回答。她看着他的眼睛。里面有困惑，有不安，还有一点她读不太懂的东西。他昨晚喊了“火”和“别关门”。他梦里闻到了一股味道。他问火是什么味道。他说想画下来。他的手记得。他的鼻子也记得。

　　“画什么？”

　　“那个味道。儿臣画不出来。但儿臣想试试。”

　　萧若兰看着他。沉默了几息。然后她点了点头。

　　“今日不用去锦织司。画好了，拿给我看。”

　　萧衍的眼睛亮了一下。很快，又暗下去。他低下头，应了声“是”，转身走了。萧若兰站在廊下，看着他走远。他的步子比平时快了些，像是怕她反悔。她看了一会儿，然后收回目光，往正殿走。

　　那天上午，萧若兰在正殿批折子。常伯来了一趟，禀报锦织司的事。月华锦织了十八寸了，沈师傅每天调机，进度稳定。青黛昨天出宫，去了城南一间茶楼，待了半个时辰。武七娘跟进去，看见她和一个中年男人坐在角落里说话。男人穿玄色袍子，中等身材，方脸，右眉骨上一道旧疤。陆秉坤。

　　萧若兰听完，没有立刻说话。她放下笔。陆秉坤。青黛去见陆秉坤。御织阁的清扫宫女，和北境商人坐在同一张桌上喝茶。图纸失窃的事，八九不离十了。她沉默了一会儿。

　　“继续盯着。青黛下次出宫，提前告诉我。”

　　“是。”

　　常伯退下后，萧若兰坐在桌前，面前摊着折子，但一个字都看不进去。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脑子里过了一遍所有的事。魏承泽在朝中递折子弹劾她。陆秉坤在城南低价倾销丝绸。青黛在中间传消息。钱公公死了。底图丢了。萧衍的手能织出月华锦。这些线缠在一起，理不清，但有一件事是清楚的。有人在织一张网。这张网要罩住她，罩住锦织司，罩住萧衍。

　　下午。萧衍来正殿找她。

　　他站在门外，手里捧着一摞画纸。武七娘替他通报了一声。萧若兰放下手里的折子，让他进来。萧衍走进正殿，站在桌前，把画纸摊开。第一张，画的是锦织司中院的工坊。窗户开着，里面透出一点黄光。门半掩着。旁边画了一个极小的火苗，在门缝里蹿出来。第二张，画的是工坊的内部。经轴，织机，丝料堆。台子上点着一盏油灯。灯焰很小，黄黄的。第三张，画的是那盏灯翻倒的瞬间。灯油泼出来，溅在丝料上。火苗舔上绸面，丝料沾火就着。第四张，火从台面烧起来，烧到了经轴，烧到了房梁。浓烟滚滚。第五张，门关着。一个人的手拍在门板上，五指张开，指节发白。门外，门闩上画着一只手。第六张，灰烬。工坊塌了，梁柱断成几截。灰里有一只手，烧得只剩下骨头，指向门外。门开着。门口站着一个人，逆着光，看不清脸。

　　萧若兰一张一张翻过去。翻到最后一张时，她的手指停住了。这张和上次在废图里看到的那张一样。灰里那只手，指向门外的姿势。门口逆光的人影。她盯着那张图看了很久。

　　萧衍站在桌前，垂着手，等着她说话。他的手指上沾着墨，袖口蹭了一道黑。他画了一下午。萧若兰把画纸一张一张收拢，叠好。她没有把那张灰烬里的手单独折起来，全部收在一起。

　　“画完了？”

　　“画完了。但不对。”

　　“哪里不对？”

　　萧衍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味道画不出来。儿臣画了火，画了烟，画了灰。但那个味道，画不出来。”

　　萧若兰看着他。他站在桌前，安安静静的。他的表情很平，但眼睛里有一点极淡的焦躁，说不清是懊恼还是别的什么。他把火画出来了，把烟画出来了，把灰也画出来了。唯独味道画不出来。她拿起那叠画纸，放在桌上，用镇纸压住。

　　“味道本来就不该画出来。画出来就不对了。”

　　萧衍抬起头看她。

　　“你画的东西，留着。”萧若兰说，“以后想起来什么，接着画。”

　　萧衍看着她。他的嘴唇动了动。“母妃，儿臣画这些的时候，手指在动。画到那扇门的时候，儿臣的手指想画一把锁。”

　　萧若兰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一下。

　　“什么锁？”

　　“挂在门外的锁。铁锁。门闩上挂着的。”萧衍低头看着自己的手，“但儿臣没有画。儿臣不知道那锁长什么样。”

　　萧若兰看着他。那扇门外的锁。锦织坊的门。前世她被锁在里面，门外挂着一把铁锁。陆衍锁的门。他走的时候，把锁扣上了。她拍着门，手拍得血肉模糊。那把锁，锁住了她逃生的路。萧衍的手指记得。但他的脑子不记得。他画不出来，因为画不出那把锁的样子。可他的手指在动，想去画。

　　“下去歇着吧。”她说。

　　萧衍应了声，退了出去。萧若兰坐在桌前，看着那叠画纸。她伸手，把最上面那张拿起来。第六张。灰烬里的手。门口逆光的人影。她看了很久。然后她把画纸翻过来，放到一边，拿起下一张。一张一张翻。翻到最后一张，她把它单独折好，放进袖中。其余的原样叠好，压在镇纸下面。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日头偏西了。中院的机杼声隐隐约约传过来，密匝匝的。她站在窗前，手在袖中攥着那张画纸。温的。纸上的墨迹已经干了，但被她的掌心捂热了。她攥着它，站了很久。然后她转身，回了桌前，坐下来继续批折子。那叠画纸压在镇纸下面，安安静静的。

　　**【第27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