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跪着叫我母妃》植宇言

26、萧衍的噩梦 萧衍半夜惊

　　那天夜里，萧若兰睡得晚。

　　她在书房批折子，批到亥时过了才起身。经过廊下时，西厢房的灯已经灭了。她看了一眼那扇暗着的窗，收回目光，回了内殿。宫人伺候她宽了外衣，她躺在床上，闭着眼，没睡着。脑子里还在过今天朝上的事。赵启明的折子，魏承泽的暗记，陆秉坤的货，青黛出宫见的人。一条一条，缠在一起，理不出头绪。她翻了个身，面朝里，把那些东西从脑子里压下去。不知道过了多久，才迷迷糊糊睡过去。

　　不知睡了多久。她被一阵声音惊醒。

　　很轻的，断断续续的声音，从西厢房的方向传过来。她睁开眼，帐顶灰蒙蒙的，天还没亮。她侧耳听了一会儿。那声音又响了一下，像是什么东西被撞翻了，紧接着是一声极短的、被压在喉咙里的喊叫。她坐起来，掀开被子，披了外袍，推开内殿的门。廊下黑沉沉的，只有远处一盏气死风灯投下昏黄的光。武七娘从偏房出来，看见她，要跟上来。她摆了摆手，一个人往西厢房走去。

　　西厢房的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一点昏黄的灯光。里面有人点了灯，但灯焰在晃，忽明忽暗。她推开门。萧衍蜷在地上。被子一半拖在床沿，一半压在他身下。枕头掉在地上，旁边是打翻的茶盏，水泼了一地。灯台上的油灯被碰歪了，灯焰摇摇晃晃的。他整个人蜷成一团，双手抱着膝盖，头埋在臂弯里。肩膀在抖。后背的寝衣被冷汗浸透了，贴在身上，露出瘦削的脊骨轮廓。

　　他嘴里在喊。声音很轻，断断续续的，像是被什么卡住了。

　　“火……别关门……别关……”

　　萧若兰站在门口，看了他几息。然后她走过去，蹲下来。她伸手，按住他的肩膀。手指刚碰到他，他整个人猛地一缩，抖得更厉害了，嘴里喊了一声“别”，声音比刚才高了一些，但还是闷在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压着。

　　“萧衍。”

　　他没有反应。肩膀在她手心里剧烈地抖着，脊骨在寝衣下一起一伏。他的手指抠着自己的袖口，指节泛白，指甲陷进布料里。萧若兰按住他的肩膀，手指收紧。

　　“萧衍。醒醒。”

　　他的呼吸很急，又短又浅，像是被什么堵住了。胸口起伏的幅度很大，但吸进去的气很少。他的嘴唇在动，还在喊。那两个字反复地、含糊地滚出来。“火……门……”

　　萧若兰伸出另一只手，捏住他的下巴，迫使他抬起脸。他的脸是白的，额角全是冷汗，碎发贴在皮肤上。眼睛闭着，眼皮在抖，眼珠在下面急速转动。他在梦里，出不来。

　　“萧衍！”她的声音加重了一些。

　　他的眼皮猛地跳了一下。然后他睁开了眼。瞳孔是散的，目光落在她脸上，但好像没看见她。他的眼睛里全是恐惧，空洞的，像从很深的地方被硬拽出来。他的嘴唇抖着，还在喊那个字。

　　“火……”

　　萧若兰捏着他的下巴，不让他转开。她看着他的眼睛，一个字一个字地说。

　　“这里没有火。”

　　他的呼吸顿了一下。瞳孔缩了缩，像是被什么声音拉住了。他盯着她的眼睛，目光晃着，从空洞慢慢聚拢。那盏摇晃的油灯的光映在他瞳孔里，缩成极小的一点。

　　“看着我。这里没有火。”

　　他的呼吸又顿了一下。这一次比刚才久。他的肩膀还在抖，但幅度小了一些。他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声音了。他就那么盯着她，像是在找什么东西。找火，或者找别的。萧若兰不知道他在找什么。她只是捏着他的下巴，不让他转开。

　　过了很久。他的呼吸慢慢稳下来了。肩膀的抖动缓了，后背的汗还在，但不再往外渗了。他的手指从袖口上松开，指节慢慢回血。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声音很轻，哑得像砂纸。

　　“……母妃。”

　　萧若兰松开他的下巴。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腹上沾了他额角的冷汗，温热的，黏腻的。她把手收回来。

　　“站起来。”

　　萧衍撑着床沿，慢慢站起来。腿还是软的，晃了一下。萧若兰没有扶他。他自己撑住了，靠在床沿上，低着头。寝衣被汗浸透了，贴在身上，一截锁骨从领口露出来，瘦而苍白。他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萧若兰没有等他开口。

　　“你刚才喊什么？”

　　萧衍愣了一下。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儿臣……不记得。”

　　“你喊了火。还有别关门。”

　　萧衍的手指蜷了蜷。他没有抬头，也没有说话。两个人站在西厢房里，中间隔着那盏摇晃的油灯。灯焰还在晃，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一高一矮，一动不动。窗外，天边泛起一线灰白。快卯时了。

　　“坐下。”萧若兰说。

　　萧衍坐回床沿上。萧若兰把地上的被子捡起来，搭在他肩上。然后她拿起那盏歪了的油灯，放正，拨了一下灯芯。灯焰稳住了，黄黄的光照亮了半间屋子。她端着灯，走到桌前，放在桌上。桌上摊着账册和笔，旁边压着一摞画纸。最上面那张，画的是月华织机的局部图，调节轮的位置。已经改好了。

　　她看了一会儿那张图。然后转过身，看着坐在床沿上的萧衍。他裹着被子，低着头，安安静静的。汗已经干了，脸色还是白的。他的右手露在被子外面，小指微微翘着。

　　“你每晚都这样？”

　　萧衍沉默了一会儿。“不是每晚。”

　　“多久一次？”

　　“三五天。”

　　“为什么不说？”

　　萧衍抬起头，看着她。他的眼睛里有困惑，有不安，还有一点她读不太懂的东西。他张了张嘴。

　　“儿臣说了。母妃未必想听。”

　　萧若兰站在桌前，看着他。她的手指垂在身侧，指尖微微蜷了一下。她说他欠她的。她说她慢慢收。她以为她在收债。可他每天跪着端茶，每天看账，每天上机织绸，每天晚上蜷在地上做噩梦。他欠的债，到底是谁在还。

　　“以后做噩梦，喊武七娘。”她说。

　　萧衍看着她，没说话。

　　“她会来找我。”

　　萧衍的嘴唇动了动。“母妃……您会来？”

　　萧若兰没有回答。她端起桌上的油灯，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她停了一下。她把油灯搁在门边的矮几上，没有回头。

　　“卯时茶照常。”

　　她走了出去。门在身后合上。萧衍坐在床沿上，看着那扇合上的门。桌上还亮着灯，灯焰稳了，黄黄的光照着那张画好的调节轮图纸。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右手的小指微微翘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他把被子裹紧了一些，靠在床头上，闭上了眼。窗外，天边那线灰白慢慢亮了。卯时快到了。他坐了一会儿，站起来，换了衣裳，去厨房端茶。

　　**【第26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