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皇帝的问 皇帝再次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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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衍的手养了五天，才能勉强拿笔。
太医说伤口愈合得比预想的快，但药膏还是要继续涂，麻布还要继续缠，丝线不能碰，织机更不能上。萧衍没说什么，每天卯时照常来送滚茶。两只手缠着麻布，捧茶盏的姿势有些别扭，但茶盏里的水还是一条线似的平稳。萧若兰接了茶，喝一口，然后去锦织司。萧衍跟着，不能上机，就坐在前堂看账，旁边放着一摞册子，每天翻几页，写几行。常伯说，三殿下看账比之前更快了，以前要翻两遍才记住的数目，现在一遍就记下了。
那天早膳，皇帝又来了。
他来得比平时早，萧宁还没醒。萧若兰在正殿用粥，他进来，宫人添了碗筷。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安安静静的。皇帝喝了两口粥，放下勺子。
“衍儿的手，好些了？”
“太医说愈合得比预想快。再过几天能拆麻布。”
“那就好。”皇帝夹了一筷小菜放进碟子里，没有吃，筷子在碟沿上轻轻搁着。“若兰，我有件事一直想问你。”
萧若兰放下粥碗。“陛下问。”
“你为什么对衍儿那么严。”
萧若兰看着他。皇帝的眼神是认真的，比上次在偏房外问“你是不是在利用他”时更认真。他把筷子搁在筷架上，身体往后靠了靠，等她回答。
“他欠我的。”
皇帝没有说话。他看着她的眼睛，像是在等她把话说完。萧若兰拿起粥碗，喝了一口粥。粥是热的，烫着喉咙。她放下碗。
“臣妾病了一场，陛下知道。醒来之后，有些事记不清了。有些事记得比原先还清楚。”她看着皇帝，声音很平，“衍儿欠我的，臣妾慢慢收。等他收完了，自然就不严了。”
皇帝沉默了一会儿。窗外，萧宁的声音从廊下传来，在跟宫女要糖吃。皇帝的目光往窗外偏了一下，又收回来。
“欠你什么？”
萧若兰没有立刻回答。她看着皇帝的眼睛。这双眼睛里有审视，有关切，还有一点点她读不懂的东西。他什么都不知道。他不知道她不是昭妃。他不知道萧衍的魂魄里装着一个把她锁在火里的人。他不知道她每天卯时接那盏滚茶时，想的是前世陆衍递来的那杯茶。她不能说。说了，他就不会再用那种眼神看她了。那种带着温存和信任的眼神。
“欠了一条命。”
皇帝的手顿了一下。筷子从他指间滑落，磕在碟沿上，发出一声轻响。他没有去捡，只是看着她。看了很久。
“若兰，你说什么？”
“臣妾开玩笑的。”萧若兰低头夹了一筷小菜，放进他的碟子里。“衍儿小时候病过一场，臣妾守了三天三夜。他欠臣妾的，是这个。”
皇帝看着碟子里的那筷小菜，沉默了几息。然后他弯腰把筷子捡起来，放在桌上。
“你病了一场，把有些事忘了。”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像是在说一件寻常事。“可我记得。你都记得什么，不记得什么，我都看在眼里。”
萧若兰抬起头。
“你从前不吃辣。现在吃。你从前不爱去织造司，说丝腥味呛人。现在天天去。你从前叫衍儿‘衍儿’，叫得很亲。现在叫‘萧衍’，像叫一个外人。”皇帝看着她，眼睛很深。“我不问。我知道你不是病了。”
萧若兰的心跳了一下。
“你是变了。”皇帝把碟子里那筷小菜吃了。“人受了刺激，会变。变了就变了。你还是你。我认的就是你。”
萧若兰坐在桌前，粥碗端在手里。她看着皇帝。他的鬓角有白发，眼角的细纹在晨光里很明显。他什么都不知道。但他看出来了。一个枕边人，朝夕相处十几年，换了个魂，怎么会看不出来。他只是选择不问。
“陛下，”她开口，声音有些哑，“臣妾——”
“别说了。”皇帝站起来，走到她身边。他低头看着她，伸手把她肩头一缕散落的头发拢到耳后。动作很轻。“你不想说的事，我不问。你愿意说的时候，我听着。你不想说的时候，我等着。”
他收回手，转身往外走。走到殿门口时，他停下来，背对着她。晨光从门口灌进来，照着他的背影。
“若兰，衍儿的事，你慢慢来。我不催你。但有一件事，你记着。”
“什么？”
“他是你儿子。不管欠了什么，他是你亲生的。别把他逼太狠。”
他走出去了。萧若兰坐在桌前，手里还端着那碗粥。粥已经凉了，碗壁的温度也散尽了。她低下头，看着碗里那层薄薄的粥皮。她坐了很久。
下午。萧若兰去了锦织司。前堂里，萧衍坐在角落里看账册。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叫了声“母妃”，又低头继续翻。萧若兰没有直接去中院。她站在前堂门口，看着他。他的手指缠着麻布，翻账页时有些不方便，要用指节去挑纸边。但他的速度不慢，一页一页翻过去，偶尔停下来用笔在旁边的册子上记一行。他的右手小指从麻布边缘翘出来，微微弯着。她看了一会儿，转身往中院去。
中院里，工匠们在干活。机杼声响成一片。常伯迎上来，禀报今天的活计。萧若兰听完，交代了几句，然后往御织阁的方向走。御织阁门口，武七娘守着。青黛今天不当值，常伯说她请了假，出宫去了。萧若兰站在御织阁门前，看着那把新换的锁。锁是好的。柜子也是好的。图纸还没找回来。青黛出宫了。她去见谁。
“武七娘。”
“属下在。”
“跟着青黛。看她出宫之后去了哪。”
“是。”
萧若兰转身往回走。经过中院时，她看了一眼那间烧塌了的小工坊。工匠们已经在清理废墟了，烧焦的梁柱堆在一旁，地面上还有火燎过的黑印。她站在月洞门口看了一会儿。然后她收回目光，往前堂走。
前堂里，萧衍还在看账。他面前摊着三本册子，一本翻了一半，两本叠在旁边。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萧若兰走到他桌前，低头看了一眼他写的册子。字迹工整，条理清晰。和往常一样。
“今天看了多少？”
“两本半。常伯说第三本是去年的库存旧账，不用急着看。”
萧若兰没说话。她伸手，把他面前那本翻了一半的账册合上。“今天早点回去。手还没好全，别太耗神。”
萧衍看着她。他的嘴唇动了动。“母妃，儿臣的手不疼了。”
“我说早点回去。”
萧衍低下头。“是。”
萧若兰转身走了。走到前堂门口时，她停了一拍。她想起皇帝说的话。别把他逼太狠。她没有回头。抬脚走了。
萧衍坐在角落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外。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缠着麻布的手。右手的小指从麻布边缘翘出来，微微弯着。他看了它一会儿。然后他把那本合上的账册重新翻开，继续往下看。手指上的麻布轻轻蹭着纸边，发出细微的沙沙声。窗外，日头偏西了。光从窗棂间照进来，落在桌面上，照着他翻动的手指。
**【第21章完】**
作者有话说
第21章 皇帝的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