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跪着叫我母妃》植宇言

17、贸易战 陆秉坤把价

　　陆秉坤开始亏本卖了。

　　常伯报上来的时候，萧若兰正在看萧衍昨天织的那匹绸子。常伯站在桌前，脸色不太好看：“隆昌号的丝绸，价格又降了两成。比成本还低。他把城南三个县的货全包了，锦织司的老主顾走了一半。”

　　萧若兰把绸子放下。“他亏了多少？”

　　“按这个价卖，每匹绸子亏三成。但他卖得越多，锦织司的生意就越少。老奴打听了，他从北境运来的货，成本比本地低四成。就算亏本卖，他手里还有大把银子撑着。咱们撑不了多久。”

　　萧若兰没有说话。她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中院的机杼声比平时少了一半。工匠们坐在机台旁边，有的在修梭子，有的在整理丝料，活计明显不够分了。常伯跟在她身后，声音压低了些：“娘娘，江南那边来了人。沈家、顾家、周家，三家织造世家的当家都到了。在宫门外候着，说想见娘娘。”

　　江南三大织造世家。沈家做经线，顾家做纬线，周家做染色。锦织司的丝料，七成从这三家进。陆秉坤的价格战打了快十天，三家也撑不住了。萧若兰转身。“请他们到前堂。”

　　沈家当家人是个五十多岁的老者，姓沈，名敬堂，头发花白，精神却很足。顾家的当家年轻些，四十出头，瘦高个，话不多。周家的当家最年轻，三十来岁，圆脸，一进门就拱手行礼，喊了声“娘娘”。三个人在桌前坐下，常伯端上茶。沈敬堂先开了口。

　　“娘娘，陆秉坤的价，咱们跟不了。北境的丝料比江南便宜四成，他在云州有自己的织坊，成本压得极低。我们三家合计了一下，再这么耗下去，江南的织户要倒一半。”

　　“你们想怎么办？”

　　沈敬堂和顾家、周家的当家对视了一眼。然后他抬起头：“娘娘，我们想听听您的意思。”

　　萧若兰看着他们。三个江南织造世家的当家人，做了几十年丝绸生意，被一个北境来的商人逼到了墙角。她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茶是温的。她放下茶盏。

　　“陆秉坤的货，你们摸过底没有？”

　　周家当家接话：“摸过。他的丝料掺了北境的麻，混在丝里织。单看表面看不出来，但穿久了会起球。质量比咱们差一截，但价格低，老百姓分不清。”

　　“他的货，从哪里进京的？”

　　“走的是漕运。从云州到京城，走运河，半个月一趟。每趟三十船，每船两百匹。今天到的这批，还在城南码头上卸货。”

　　萧若兰听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站起来。

　　“走。去码头。”

　　城南码头。漕运的船停在岸边，排了长长一溜。三十条船，船身吃水很深，装着满满的丝绸。搬运工正从船上往下卸货，一匹一匹往岸上的仓库里搬。陆秉坤站在码头边，穿着那件玄色团领袍，身后跟着几个伙计。他看见萧若兰的车驾来了，脸上又挂上了那个笑。

　　“昭妃娘娘怎么亲自来了？码头风大，别吹着。”

　　萧若兰走下马车。她身后跟着常伯、武七娘，还有江南三家的当家。她没有理陆秉坤，走到岸边，看着那些正在卸货的船。常伯递上一份单子，是从漕运司调来的，上面列着这批货的数量、品类、入关时间。

　　萧若兰扫了一眼单子，然后抬起头，看着那三十条船。她转身，对常伯说：“让所有搬运工停下来。”

　　常伯上前，喊了一嗓子。搬运工们停下手里的活，回头看。陆秉坤的笑僵了一下，但他没说话，只是看着萧若兰。

　　萧若兰走到最近的一条船边。船板上堆着一排排的丝绸，用油布盖着。她伸手掀开油布，露出里面的绸缎。她拿起一匹，翻看边角。丝料粗，经纬密度低，掺了麻。她放回去，又拿起第二匹。一样的货。第三匹，第四匹，第五匹。全是掺麻的劣等丝绸。

　　“陆掌柜。”她转过身，看着陆秉坤，“这批货，是你从云州运来的？”

　　“回娘娘，是。”

　　“报关的时候，写的什么？”

　　“丝绸。上等丝绸。”

　　萧若兰把那匹绸子举起来，对着光。“上等丝绸，掺了麻。报关不实，按律该怎么罚？”

　　陆秉坤脸上的笑终于没了。他往前走了一步，压低声音：“娘娘，这批货是北境来的，有北境商号的关防。娘娘要罚，恐怕得先问过户部。”

　　“户部？”萧若兰看着他，“本宫掌锦织司，天下丝绸，归本宫管。北境来的货，掺了麻，冒充上等丝绸，压价倾销。本宫不罚你，罚谁？”

　　陆秉坤盯着她。他身后那几个伙计往前凑了一步，武七娘也往前迈了一步，手按在刀柄上。码头上气氛一下子绷紧了。搬运工们退到一边，不敢出声。

　　萧若兰没有看他。她转身，对常伯说：“去调人。把这批货全部搬上岸，当众验货。掺麻的，全部烧掉。”

　　常伯应了声，带着护卫去调人。陆秉坤的脸色变了又变。他拦在萧若兰面前：“娘娘，这批货值三千两银子。您说烧就烧？”

　　“本宫赔你。”

　　陆秉坤愣了一下。

　　“用月华锦赔。”萧若兰看着他，声音不高不低，“本宫那匹月华锦，你见过。那一寸锦的价，够买你十条船。你要赔，本宫给。你出得起价吗？”

　　码头上安静了。陆秉坤站在原处，嘴唇抿紧，那道眉骨上的旧疤绷得发白。他盯着萧若兰，盯了很久。然后他退后一步，没有说话。

　　萧若兰不再看他。她走到岸边，看着护卫把船上的丝绸一匹一匹搬下来，堆在码头空地上。堆完了，常伯上前查验，一匹一匹翻看，报出结果——三十条船，两千四百匹丝绸，全部掺麻。萧若兰站在货堆前，从袖中取出火折子，吹亮了，丢上去。

　　火从丝绸堆的底部烧起来。丝料沾火就着，火势蔓延得极快。浓烟滚滚，火光冲天，烧得整个码头都亮了起来。掺了麻的丝绸烧起来有一股刺鼻的焦糊味，混着丝料本身的甜腻。萧若兰站在火光前面，面无表情。她的脸被火光照得忽明忽暗，眼尾平静，嘴唇抿着。

　　陆秉坤站在人群后面，看着那堆货被火吞掉。他的手指攥紧了袖口。然后他转身，一言不发地走了。他的伙计跟在后面，脚步又急又乱。萧若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码头尽头。火光还在烧，浓烟还在滚。

　　“娘娘。”常伯凑上来，“陆秉坤不会善罢甘休。”

　　“我知道。”

　　“那咱们——”

　　“回宫。”

　　萧若兰转身往马车走。沈敬堂、顾家、周家的三位当家跟在后面，一个个脸色都变了。沈敬堂追上两步：“娘娘，您今日烧了他的货，陆秉坤背后有人。他若去告御状——”

　　“让他告。”萧若兰没有回头，“本宫烧的是掺假的劣货。他告到哪里，本宫都占着理。”

　　她上了马车。车帘放下来，隔绝了外面浓烟和火光。马车启动，车轮碾过码头不平的地面，颠了一下。萧若兰靠在车壁上，闭上眼。她的手指在袖中攥着那枚梭子。凉意透过掌心，浸进骨头里。她烧的是陆秉坤的货，用的是她自己的方式。但火光照在她脸上的时候，她想起的是另一场火。锦织坊的那场火。她被锁在里面，火从脚底烧起来，她拍着门，手拍得血肉模糊。陆衍站在门外，看着她。然后他走了。

　　萧若兰睁开眼。马车里很暗，只有车帘缝隙透进来一线光。她看着那道光，面无表情。

　　晚上。萧若兰回到正殿时，萧衍跪在廊下。他手里捧着一盏茶，茶汤冒着热气。他应该听说了码头的事。他的脸色比平时白一些，嘴唇抿着，手很稳。茶盏里的水面一丝涟漪都没有。

　　“母妃。”

　　萧若兰站在他面前，低头看着他。他跪在那里，捧着一盏热茶。他的右手小指微微翘着。天生的。改不掉。她看了他一会儿，接过茶盏，抿了一口。茶温正好。

　　“今天的事听说了？”

　　“听说了。”

　　“怕不怕？”

　　萧衍抬起头，看着她。他的眼睛里有东西在翻涌，说不清是什么。他张了张嘴，最后只说了两个字：“不怕。”

　　萧若兰看着他。他的眼睛很干净。和陆衍当年一模一样。但她信他。不知道为什么，她信他。

　　“起来吧。天凉了。”

　　萧衍站起来。他的膝盖跪得有些僵，晃了一下。萧若兰伸手扶了一下他的胳膊，很快收回手。她的手碰到了他的袖子，隔着衣料感觉到他的手臂很瘦。她收回手，转身推开门，进了正殿。门在她身后合上。

　　萧衍站在廊下，低头看着自己的胳膊。刚才她扶过的地方。他攥了攥拳，又松开。然后他转身往西厢房走。月光照着他的背影，手腕上那根草绳还在，青色的，歪歪扭扭的。

　　**【第17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