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零军婚路：从知青到家属厂》晚听澜

80、顾衍之的妹妹 六月中旬

　　六月中旬，苏念正盯城南上货，车站捎来口信：顾衍之妹妹顾晓梅到了。

　　她中午跑去接。火车站广场人多，公车、自行车、挑担子的小贩搅成一团。苏念在出站口等了半个钟头，才看见一个二十出头的姑娘，单辫、圆脸、穿洗得发白的蓝布褂，手里拎个塑料包和两个网兜，网兜里是咸菜罐和一双解放鞋。她比顾衍之矮些，眉眼像，但神气更冲。

　　“晓梅？”苏念迎上去。

　　姑娘上下打量她，目光落在她手腕、手指银戒指、浅灰薄西装样的外套上，撇一下嘴：“你就是苏念？我哥信上说过。穿得倒讲究。”

　　苏念一愣，随即笑：“路上累吧。走，回家。”

　　“不急。”晓梅把网兜一提，“我哥呢？他怎么不来？”

　　“司令部忙。我先安置你，他晚上回。”苏念去接网兜，咸菜罐沉，她两手一托。晓梅不松手，自己扛着走，嘴里不停：“我从老家坐两天车，硬座。我哥在省城当官了，接个妹妹都不来？信上说娶了个做衣服的，我还以为多有钱，原来也坐公车、住老街。”

　　苏念不恼，边走边答。到中山路，上二楼腾好的客房。晓梅进门环顾：木床、书桌、小衣柜，窗外梧桐；后院机器声隐隐。她把网兜一放，翻开衣柜，又掀被角，像查旅馆。

　　“就这间？我哥不跟你住主屋？”

　　“他住隔壁小间，咱们办事后把大屋让给店里临时住宿。你住这清静。”苏念倒水，“先洗脸，中午我下面条，晚上再炒两个菜。”

　　晓梅不喝，先问正事：“我来是找工作。老家待不住，厂子散了，妇女主任说省城有军嫂活。我哥让我投你。”

　　苏念坐下，慢慢说：“店里有活。后院裁、车、锁边、包装都缺人；前头门市接待、记账也缺人；城南新专卖店马上开业，更要人。你以前会什么？”

　　“我会踩缝纫机，自家脚踏的；会算饭票、记工分；还会吵架。”晓梅很直，“但我哥说你牌子大，我怕你来两句好话哄我。别给我安排个扫地倒水，我不当使唤丫头。”

　　苏念笑出声：“不扫地处理。你先试工：后院跟老黄学电动平车三天，能上车做废布再定岗；前头跟小周学认款、开单；城南开业你去导购。三处都试，哪处合适留哪处。”

　　“试工不给钱？”晓梅瞪眼。

　　“试工三天算饭钱，合格按计时，熟了按计件。红韵不养闲人，也不亏干活人。”苏念把规矩说在前，“另外一条：店里事听岗长，不因为你是顾营长妹妹特殊。你不服，可以走；你服，咱按活说话。”

　　晓梅被这干脆劲儿噎住，半天才“哦”一声。

　　午饭苏念下排骨面，加了青菜和两颗卤蛋。晓梅吃一大碗，又瞟她手指戒指：“这戒指多少钱？我哥一个月工资全搭上吧。”

　　“他自己攒的，没全搭。”苏念不细说，“他这个人你又不是不知道，省得很。买这枚都算破费。”

　　“他省是应该。家里穷惯了。”晓梅忽然低声，“妈走前跟我说，省城人心眼多，别看你哥当参谋就欺负你。我本来不信，一见你这店、这衣服，觉得你更会算。我可得盯紧点，别让我哥吃亏。”

　　苏念这下听明白了——姑娘不是坏，是护哥。

　　下午她带晓梅去后院。老黄给一台闲车，废布练直线。晓梅脚踏会，电动一踩就慌，线迹像蚯蚓。老黄刚要教，她不耐烦：“你别管，我自己来。”结果十厘米走歪，针头别了线。苏念不批评，接过来重穿线，示范脚感：“电动不靠蛮，靠稳。你越急它越跑。跟人吵架一样，先压住声，再讲理。”

　　晓梅噗地笑，接车再练。一下午歪歪扭扭走完两块废布，她自己泄气：“我在家多利索，来这跟傻子似的。”

　　“谁都从蚯蚓开始。”苏念指小赵，“她上月比你还歪，现在锁边能上岗。”又指墙上城南平面图，“新店开业，你若车工练出来，可留后院；若接待利索，可调前店。别急定。”

　　可晓梅性子坐不住。第二天她跑去前店，看小周卖白桦林。一顾客嫌三十八贵，小周正解释面料预缩和红绣，晓梅插嘴：“贵什么贵，上海货八十二呢。你买不起别试，试了不买耽误事。”顾客脸一沉走了。小周急得拉她：“姑奶奶，接待不这么说！”

　　苏念听见，把晓梅叫后院。

　　“你护你哥、护红韵，我懂。”她不怒，语气平，“但顾客嫌贵不是敌人。你一句话把她轰走，白桦林少一件，吴科长单、城南新店都受影响。红韵不跟人吵，跟人讲值。”

　　“她明明买得起还砍价。”晓梅犟。

　　“买得起也怕被轰。”苏念拿件白桦林给她，“你站顾客角度：三十八一件裙，一个月工资小一百，穿三次若起球就亏。你得告诉她面料、洗法、腰省能改、不合适试衣间换。她信了，不砍也买。你轰她，她本来想买也气走。”

　　晓梅不吭声。苏念让她抄一天价格表和洗法说明，抄完跟小周重新接待。头几个顾客她仍硬，后来越说越顺，有个女教师试工装夹克，她主动提“口袋能装教案、腰带可拆”，女教师真买了。她回来偷偷跟苏念显摆：“我会了。”

　　苏念只点一下头：“明天去城南熟悉动线。”

　　城南装修完，货刚上架。晓梅看白墙木杆、红绣小台，撇嘴：“就这？我哥说你上省报，我还以为多阔。这连国营百货零头都没有。”

　　“百货靠商场，咱们靠回头。”苏念带她走动线：进门先看白桦林，再转中岛基础款，试衣间试工装，红绣角讲绣娘编号。晓梅问：“人家问红绣为什么贵，怎么说？”

　　“不说‘手工当然贵’，说三句：谁绣的、绣多久、怎么保养。”苏念写卡片给她，“比如这枚白梅胸针，红旗村杨春妮或翠萍绣，约若干工时，纯棉府绸底，手洗阴干。顾客听出‘人’来，就不只看钱。”

　　晓梅似懂非懂，却把卡片塞兜里。

　　顾衍之晚上才回。进后院见晓梅在折叠衬衫，愣了下。晓梅抬头喊“哥”，眼圈一下红：“你也不去接我。”

　　“作战室临时推演，走不开。”顾衍之放帽子，看苏念，“她惹事没？”

　　“没惹，挺好。”苏念笑，“车工还在练，前店会接待了，城南开业让她当导购试用。”

　　顾衍之看妹妹一眼，对苏念低声：“她嘴直，你别惯。该说就说，该罚就罚。”

　　“我骂她干啥？”苏念端菜，“她护你，我看得出来。先磨性子，活儿出来自然服。”

　　饭桌晓梅仍挑刺：嫌红烧肉甜、嫌小周开票慢、嫌城南店小。顾衍之不接招，只给苏念夹一筷子，对妹妹说：“你嫂子比你会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