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8、第 98 章 江逢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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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逢是第三天醒的。
那天下午，陈宇星坐在病床边，膝盖上摊着那些信。他一封一封慢慢看，看得极慢，每一封都要细读两遍。信纸陈旧，边缘磨得起毛，纸面沾着泥土，洇着经年的汗渍，落笔是锋利的破锋行书，字字刀刻一般，沉得压人心底。
看完最后一封，他仔细折好，塞回透明袋中，将袋子轻轻搁在床头柜上。随后起身走到窗前。窗外是医院的后院，一排梧桐树落尽了叶子，光秃枝丫伸向空旷天际，萧瑟又安静。他静静望着那些枝桠，望了很久。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丝极轻的动静。
细碎、微弱，像是从沉沉昏睡的深渊里，艰难挤出来的一缕气息。
陈宇星立刻转身。
病床上的人眼皮轻轻颤动，动作缓慢又吃力。几番微动之后，双眼缓缓睁开。漆黑的瞳仁空茫涣散，没有焦距，怔怔望着纯白的天花板。片刻后，视线一点点挪动，缓缓落向床边的陈宇星。
他静静看了两秒，覆着氧气面罩的嘴唇轻轻翕动，无声开合，发不出半点声音。
陈宇星快步走到床边，俯身垂眸看着他。看着他大半张脸被纱布覆盖，看着左耳新旧交叠的疤痕，看着他干裂苍白的唇，看着面罩下浅淡微弱的呼吸。对视两秒，他轻声开口。
“你醒了。”
江逢的目光凝在他身上，嘴唇再次动了动，依旧无声。放在床单上的指尖极轻地蜷了一下。
陈宇星看得真切，伸手握住他那只没有缠绷带的手。掌心微凉，指尖冰凉。他轻轻攥紧，将两只手扣在一起，凉贴着凉，安静相抵。
“你睡了两天。”
闻言，江逢涣散的眼神终于慢慢聚焦，牢牢落在陈宇星脸上，定定看了很久。良久，他的嗓音破碎沙哑，像是从干涩的喉咙深处硬生生挤出来，轻得几乎听不见。
“你……来了。”
“我来了。”
“你……怎么……来了。”
“有人给我发了消息。”
江逢望着他，沉默两秒，缓缓闭上眼，浅浅喘息，面罩蒙上一层薄薄白雾，又很快消散。再次睁眼时，眼底已经红透，红得仿佛要渗血，却死死忍着，没有落泪，下唇被牙齿咬得发紧。
“你……看到了。”他轻声问。
“看到了。”
“那些……信。”
“嗯。”
“你……看了。”
“看了。”
江逢合上眼，纤长的睫毛轻轻颤抖。安静躺了片刻，他再次睁眼，嗓音碎得不成样子。
“你……别看了。”
“看完了。”
“你……别看了。”他又重复一遍，带着近乎窘迫的慌乱，“那些……不算。那些……是我随便写的。那些……不算。你别当回事，你别看，你别看。”
“看完了。”陈宇星语气平稳，字字清晰，“全都看了，一封没落。”
江逢静静望着他，许久，终究偏过头，面朝墙壁。手在床单上死死攥紧，指节泛白，一言不发，只剩一片沉寂的倔强与难堪。
陈宇星立在床边，静静看了他很久。随后俯身，凑到他耳畔，声音轻得只有两人听见。
“江逢。”
江逢一动不动。
“你那些信，我看了，每一封都看了，看了两遍。第一遍看的时候，我哭了。我没有出声，就坐在床边，看着沉睡的你，看着一字一句的字迹，悄悄落泪。我把脸埋进掌心，把所有哽咽全部咽回去。我哭了很久，久到护士进来换药，久到你的心电监护仪轻轻响了一声，久到窗外天光暗沉、病房灯火亮起。我一直哭，没有声音，不敢吵到你。”
他指尖轻轻落在江逢的肩头，力道极轻。
“第二遍看的时候，我没有哭。我把信一封封摊在膝头，看得很慢、很认真。陈旧的纸边、泥渍汗痕、刀刻一样的字迹，我一一看清。看完最后一封，仔细折好收好，走到窗边看院里的梧桐树。枝枯叶落，天地安静，然后你就醒了。”
他稍稍停顿，嗓音温柔又酸涩。
“江逢，你写了那么多信，写了那么多遗书，把遗书当成情书写，把情书当成遗书揣着。缝在作训服最里层，层层密密缝好，日日贴身带着，揣了一年又一年，揣了整整六年。”
他收回手，直起身，看着江逢紧绷蜷缩的背影。
“江逢，你转过来。”
江逢不动。
“你转过来。”
陈宇星轻轻伸手，将他缓缓翻正。
江逢仰面躺回床上，满脸都是无声流淌的泪痕，泪水不断滑落，淌进耳廓，浸透枕巾。他睁着眼，空洞地望着天花板，刻意避开陈宇星的目光。
陈宇星俯身，抬手，指腹轻轻擦去他脸上的泪水，一下、两下、三下，温柔又郑重。拭尽泪痕，他凝望着泛红眼眶的人，轻声开口。
“江逢，那些信，我全都看了。你写的对不起、写的想你、写的我爱你，一字一句，我全都收到了。你写了六年，揣了六年，缝在衣内，藏在生死之间，默默守了我六年。”
他定定看着江逢，字字赤诚。
“江逢，我爱你。”
江逢的呼吸骤然停滞。
他僵躺在床上，嘴唇剧烈颤抖，五指死死攥着床单，指节青白。眼泪汹涌滚落，无声无息，浸透一片枕褥。他睁着眼，看着眼前的人，一动不敢动。
“你听到了吗？”陈宇星轻声重复，“我爱你，我也爱你。我早就不恨你了。我曾经恨过很多年，恨你推开我，恨你标记我，恨你伤害我，恨你遗忘一切、留我孤身一人。可我现在不恨了。恨你太累，我太累了，不想再恨了。”
“我飞上蓝天，悬在云巅之上，那里没有信息素，没有桎梏，没有伤痛，我活着，我自由了。可我依旧害怕。我一直怕你靠近，怕你触碰我，怕过往的拉扯与伤害重来，怕自己再次沦为困在牢笼里的人。我怕得太久，躲得太久，整整数月，我不敢回你消息，不敢见你，一味逃避。”
他掌心贴着江逢滚烫的脸颊，微凉的温度相互熨帖。
“可你出事了。排雷爆炸，生死一线。你差点死在这里。江逢，你若是走了，我就什么都没有了。”
他一遍一遍，轻声告白，温柔又坚定。
“江逢，我爱你，你听到了吗？我爱你。”
江逢躺在床上，望着他，嘴唇反复颤抖，数次张口，才从破碎沙哑的喉咙里，挤出微弱的应答。
“我听……到了。”
陈宇星静静看他良久，俯身低头，轻轻吻上他的唇。
很轻、很软、微凉，带着病房清浅的消毒水气息。他静静贴着，没有动。江逢的唇瓣细微颤抖，浑身僵硬。陈宇星闭上眼，睫毛轻颤，温存片刻，才缓缓直起身。
“江逢。”
“你快点好起来。等你好了，我带你回家。”
江逢望着他，极轻地点了一下头。
陈宇星重新坐回狭窄的陪护椅上，将信袋放在膝头，抽出一封信，拆开、展开，细细再读一遍。阳光透过窗棂落在他身上，勾勒出清瘦的轮廓，落在他后颈浅浅的疤痕上，温柔静谧。
读完，他认真折好，放回袋中。垂眸静坐片刻，轻声呢喃，反反复复，藏尽迟来的深情。
“江逢，我也爱你。”
“我也爱你。”
窗外风起，梧桐枯枝轻轻摇晃，沙沙，沙沙。
风声温柔，落满一室迟来的圆满。
作者有话说
第98章 第 98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