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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第 48 章   江临那 ...

  •   江临那天晚上没有睡。
      他缩在床角,后颈的腺体一跳一跳地疼。血已经止住,凝固在纱布边缘,结成暗赤色的痂。人工基质的碎片还嵌在肉里,每一次吞咽、每一次呼吸都会牵动它们,尖锐的痛感顺着后颈漫上肩膀,一路窜进脊椎。他死死咬着下唇,将所有闷哼全部咽回喉咙。
      天亮了。
      光线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先是一道纤细的银线,而后缓缓铺展变宽,落在床沿,落在江逢的手上。江逢的手搭在被子外,指节处留着江临的牙印,很深,已经凝出紫红色的痂。江临静静望着那只手,看了很久,才慢慢挪下床。脚掌踩在地板上,一片冰凉。他扶着墙站稳,后颈猛地一扯,剧痛撞得他眼前发白。他咬紧牙关,挪到衣柜前,拉开柜门,挑出一件黑色高领毛衣。套上去的瞬间,衣领蹭过后颈的伤口,他闷哼一声,伸手把衣领向上拽了拽,严严实实地盖住纱布。
      他转过身。江逢还在睡,仰面躺着,面色惨白,嘴唇干裂,眉头舒展,呼吸浅淡。那只手依旧搭在被子上,手指微微蜷起,仿佛昨夜什么都未曾发生,他什么都不会记得。
      江临站在床边,垂眸看着他,许久。久到窗外响起鸟鸣,久到楼下传来汽车引擎启动的声响,久到周管家已经在院子里走动。他弯下腰,抬起江逢搁在被子上的手,轻轻翻过来,掌心朝上。晨光之下,指节上的牙印清晰刺目。他看了片刻,又将那只手放回原处,轻轻按了一下。直起身,走向门口,临走前回头望了一眼。江逢躺在床上,被子盖到胸口,枕头边放着那只灰色兔子玩偶,玻璃眼珠静静对着天花板。江临收回目光,拉开房门,走了出去。
      门合上的声响很轻。
      他下了楼。餐厅里,周管家正在摆放碗筷,看见他下来,抬眼招呼。
      “小少爷,今天这么早。”
      “嗯。”江临应了一声,走到餐桌前坐下。周管家把粥放在他面前。他拿起勺子,舀起一勺送入口中。粥是温的,可他的舌尖漫着一层化不开的苦。他慢慢咀嚼,咽下。后颈的腺体持续跳动,人工基质碎片扎在皮肉间。他咬着牙,一口一口,把整碗粥喝完。起身背上书包,推门出门。
      走到校门口,舒尚温已经在等他,靠着花坛,背着那只洗得发白的书包。看见江临走来,他抬眼,目光落在江临脸上,顿了一秒。
      “你脸白得像纸。”舒尚温说。
      “没睡好。”江临答。
      舒尚温注视他两秒,没有继续追问。两人一同走进校门,上楼,进教室。江临走到靠窗的前排座位,放下书包,俯身将脸埋进臂弯。高领毛衣的领口贴着后颈腺体,闷得发痒。碎片依旧扎在肉里,一下一下抽痛。他闭着眼,教室里人声嘈杂,桌椅挪动、脚步声、粉笔摩擦黑板的声响交织在一起,可他什么都听不真切。
      江逢是第二节课才到的。
      他从后门走进教室,没有戴眼镜,眼下浮着一圈青黑。径直走到最后一排坐下,翻开课本。动作从容平缓,和往日别无二致,仿佛昨夜的一切只是一场虚妄。江临依旧趴在桌上,却清晰感知到江逢的到来,听见他的脚步声,感受到一道目光从自己背上飞快扫过,转瞬即逝。而后那人落座,翻书,课堂开始。
      江临抬起头,偏头望向最后一排。江逢靠着墙,手中捏着笔,视线落在书页上。指节上紫红色的牙印清晰可见,可他好似全然不在意,只是一页页翻书,笔尖落在纸间,是刀刻一般利落的破锋行书,和平时一模一样。
      江临收回视线,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手背残留着旧针孔,青紫交错。他攥紧拳头,又缓缓松开。
      下课铃响。江临起身,走到最后一排,停在江逢桌边。江逢抬眼看向他,不戴眼镜的眸子漆黑深邃,一如往常,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
      “怎么了?”江逢问。
      江临静静看着他,两秒之后开口。
      “你昨晚在哪?”
      江逢的笔尖微顿,那个停顿极短,几乎无法察觉,随即继续书写:“在房间,睡觉。”
      “几点睡的?”
      “不记得了。”江逢抬眸,“你问这个干什么?”
      江临望着他,久久没有移开视线。久到江逢的笔再度停下,后排同学纷纷侧目,久到江逢蹙起眉头。
      “你到底怎么了?”江逢的语气带上一丝不耐,“没睡醒就去洗把脸。”
      江临抿紧嘴唇,转身走回自己座位,重新把脸埋进臂弯,埋得更深。他没有哭,就那样安静趴着。高领毛衣之下,后颈腺体持续阵痛,碎片反复刺着皮肉。他隔着布料,轻轻摸了摸那块腺体,那里留着江逢深深的牙印,结着紫红色的痂。属于他的蝶恋花,已经被吞噬殆尽,只剩一缕残息困在腺体之中,无处可逃。
      午饭时间,江临没有去食堂,留在座位上假装休憩。江逢从后门离开,路过他桌边时脚步稍停,将一样东西放在桌面,而后径直走远。江临抬头,桌上是一盒草莓味纸盒牛奶,盒底写着一个字,破锋行书:喝。
      他攥住牛奶,纸盒带着余温。凝视片刻,又把牛奶放回桌角,没有拆开,没有饮用。重新埋首臂弯。牛奶静静搁在那里,一点点凉透。
      放学,江临背着书包走向校门,舒尚温陪在身侧,一路无言。快到门口时江临停下脚步,回头望向教学楼。三楼走廊尽头,那扇窗旁站着一道人影,距离太远,看不清面容,可他知道是谁。他凝望片刻,转头继续往前走。
      舒尚温侧头看他一眼,没有发问。两人沿着路往前走,到第二个路口,江临停下,站在路灯底下,垂眸看着自己被拉得细长的影子落在柏油路上。沉默许久,他轻声开口。
      “舒尚温。”
      “嗯。”
      “如果一个人什么都不记得,”江临的声音轻得几乎消散在风里,“那他算不算做过那些事?”
      舒尚温看着他,顿了两秒。
      “算。”
      江临低头望着自己手背的针痕,攥了攥手,又松开。
      “他是胆小鬼。”江临的声音轻如落在路面的花瓣,“他忘了。不清醒。和当年一样,咬完就晕,第二天什么都不记得。只有我记得。每一次,都只有我记得。”
      舒尚温没有说话,从口袋里伸出手,轻轻拍了拍江临的肩膀,而后收回。
      “走吧。”
      江临抬步继续前行。路灯次第亮起,拉长他单薄的影子。回到江家大宅,推开院门,路过海棠树,满地粉白落花。走进屋内上楼,经过江逢房门口,脚步顿住。房门紧闭,屋内亮着灯。他站了两秒,手伸进口袋,触到那颗草莓味的糖。今天他没有拿出来。指尖攥紧糖果片刻,收回手,糖依旧留在口袋。他走回自己房间,关上门,后背抵住门板,缓缓滑坐在地板上,膝盖蜷起抵着胸口,将脸深深埋入膝头。
      后颈腺体在高领毛衣下一阵阵抽痛,碎片扎在肉里。他抬手摸到后颈,摸到那道深深的牙印,已经结痂。他的蝶恋花消失了,只剩一丝残迹困在腺体里,挣脱不开。
      他没有哭,只是安静蜷缩着。窗外起风,海棠树的枝桠光秃秃晃动,沙沙,沙沙。
      三楼的房间里,江逢坐在书桌前,手里捏着一张红色糖纸,是今早他在门口捡到的。他把糖纸捋平,仔细叠好,压在台灯底座下。接着翻开课本,拿起笔,做完两道习题,停下动作。他看向自己的手,指节上紫红色的牙印清晰存在。他想不起来这道伤口从何而来,盯着牙印看了很久,才放下手继续做题。笔尖划过纸面,破锋行书,刀刻一般。
      和平时一模一样。
      他又一次,什么都不记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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