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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他们是我的几个朋友 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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钟离靠在沙发上,阳光照着他的膝盖,裤子布料发烫,他闭上眼,碗筷声越来越远,隔了一层水似的。葡萄的呼噜声从旁边传来,断断续续的,中间夹着一声车喇叭,很远。
再睁开眼的时候,膝盖上多了件外套白的,袖口有洗衣液的味道,凉的,贴着皮肤那面有点潮。李辞坐在沙发另一头,手机屏幕的光打在他脸上,鼻梁上一小块亮斑。葡萄趴在他肚子上,随着呼吸一鼓一鼓。
“醒了。”
钟离坐起来,外套从膝盖滑到地上,堆成一团。他弯腰捡,指尖碰到李辞的鞋。运动鞋,鞋边一圈灰,他捡起来递过去。
李辞接了,搭在扶手上。
“几点了。”
“一点多。”李辞把手机收起来,“你今天还有事吗。”
钟离想了想,药盒在茶几下面,还剩六天的量。他本来打算今天去趟医院。但李辞在这儿,就不去了:“没事。”
“那走。”李辞把葡萄抱起来放到沙发上。猫翻了个身,四脚朝天,又翻回去。李辞站起来穿鞋,葡萄跟到门口,拿脑袋顶他的额头。
钟离站在玄关,看着葡萄顶李辞的额头。
他拿了件外套,跟出去,门带上的时候,葡萄在门后叫了一声。短促的,哑的,钟离停了一下。李辞已经走到楼梯口了,回头看他。
“怎么了。”
“没事。”
俩人开车停在江边一条小路上,堤坝上没什么人,草长到膝盖高,草尖泛着枯黄。风从江面吹过来,腥的,湿的,钟离走在后面。李辞走在前面,步子放慢了,回头看了一眼,又转回去。手插在口袋里,肩膀缩了一下。
“你平时来这?”
“以前常来。”李辞说,“后来忙,来得少。”
钟离走到栏杆边,手肘撑上去。铁栏杆锈了,摸上去一手褐色的粉,细的像沙子,他拍了拍手,粉沾在掌纹里。
江面很宽,水是灰绿的,浪一推一推。远处货船慢吞吞地走,烟囱冒着一缕灰烟,被风吹歪了,散开。桥上的车流像一串小珠子,缓缓滚。
“你平时有什么爱好。”李辞试探性的问。
钟离想了想:“没什么。”
“不可能吧,每个人生来就对世间的万物感兴趣。”
“以前看书,后来不看了。”
“为什么。”
钟离盯着江面,浪推过来,撞在堤岸上,碎了,白泡沫涌上来又退回去。泡沫底下卷着一片枯叶,转了两圈,沉了。
“看不进去。”
李辞没接话,转身靠在栏杆上,手肘撑着,侧头看钟离。风把他额前的头发吹起来,又落下去。
“那你现在想做什么。”
钟离转头看他。李辞的瞳孔在太阳底下缩得很小,虹膜浅褐色,边缘一圈深一点,他等了一会儿。
“我不知道,”钟离说,“很久没人问过我了,如果有可能的话我想去一个没人的地方安静的看风景,享受自由。”
李辞笑了一下,嘴角往右歪,虎牙露出来,右边的比左边尖。他伸手拍了拍钟离的肩膀,手掌很热,隔着衬衫,烫了大概两秒。
“刚好我知道一个地方回头等你病好的差不多了,我带你去。还有最近有什么事尽管开口,我最近不忙。”
钟离没说话,看着江面,浪又推过来,又碎了。
“要不要带你去见我的几个朋友?”李辞礼貌询问。
钟离看了眼李辞期待的眼神:“可以啊。”
李辞那几个朋友,约在一家火锅店。
店在江边不远,招牌旧了,红底白字掉了一个角。李辞把车停在马路对面,熄了火,转头看了钟离一眼。
“我那几个朋友,嘴碎,你要是不想说话就不说,我来应付。”
钟离点了点头,推开车门,风从江那边吹过来,带着火锅底料的呛味,麻的辣的,一股脑往鼻子里钻。
包间在二楼,门一推开,里面已经坐了两个人,一个胖的,圆脸,正拿筷子敲碗沿。另一个瘦的,戴着眼镜,低头看手机,屏幕光打在镜片上,白晃晃的。胖的那个先抬头,看见李辞就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刮了一下。
“辞哥!你可算来了。”
李辞侧身让钟离先进,钟离走进去,胖子的眼睛跟着他转,从脸看到脚,又从脚看回脸。瘦子也抬起头,推了推眼镜,没说话。
“这是钟离,”李辞把手搭在钟离肩膀上,按了一下,不重,“我朋友。”
“朋友。”胖子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拉了个长音,眉毛挑起来,他看了李辞一眼,李辞没理他。胖子就笑了,上前一步朝钟离伸出手:“我叫赵阔,李辞喊我老赵,你也可以这么叫。”
钟离伸手跟他握了一下,老赵的手厚,热的,掌心有汗。握完钟离抽回来,在裤子上蹭了一下。
瘦子站起来,伸手,点了一下头:“你叫我阿凯就行。”
钟离伸手握手。
“他话少,你别理他。”老赵拍了拍阿凯的肩膀,阿凯晃了一下,眼镜滑下来一点,他伸手推回去。
李辞拉开椅子让钟离坐下,自己挨着他坐。老赵在对面,阿凯在旁边。锅底端上来,红油翻滚,辣椒和花椒浮了一层。老赵拿菜单递给钟离,钟离接了,翻了两页,又递回去。
“你点吧。”
“不挑食?”
“不挑。”
老赵自己勾了几个菜,把单子递给服务员。然后他从桌底下摸出一瓶白酒,咣地搁在桌上,瓶底磕着玻璃转盘,转盘晃了一下。
“辞哥,今天喝点。”
“我开车。”
“少来这套,叫代驾。”老赵拧开瓶盖,往两个杯子里倒,又看了看钟离,“你喝不喝。”
钟离摇头,老赵就倒了两杯,一杯推给李辞,一杯自己端着。
“行,那我先敬你一杯。”老赵举起杯,冲钟离那边抬了抬下巴,“钟离是吧?你是第一个被辞哥带出来吃饭的,以前他从不带人。”
李辞拿筷子敲了一下老赵的杯子:“你少说两句。”
“怎么了,我说实话。”老赵一口干了,放下杯子,呲了呲牙,“你知道我们以前怎么喊他,‘辞哥眼里只有灶台’。叫他出来吃个饭比登天还难,这半年更邪门,下了班就回家,连酒都不喝了。”
阿凯在旁边翻菜单,头也没抬,插了一句:“上个月喊他打牌,他说没空。”
“对。”老赵又倒了一杯,“我们都以为他出什么事了,问他也不说,结果今天带了个大活人过来。”
钟离坐在椅子上,听着他们说话,手搭在膝盖上,指头微微蜷着,他看了一眼李辞。李辞端着杯子,没喝,杯沿搁在嘴边,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耳朵尖有点红。
“吃你的。”李辞把涮好的毛肚夹到钟离碗里。
老赵看见了,筷子停在半空。
“嚯。”
李辞抬眼看他,老赵把嘴闭上了,低头去捞锅里的鸭血,捞了两下没捞着,阿凯拿漏勺给他兜了。
锅一直开着,热气往上冒,把包间里的灯晃得朦朦胧胧。钟离吃了两片毛肚,又吃了半碗蛋炒饭。
李辞坐他旁边,话不多,但筷子一直没停,涮好了就往钟离碗里放。钟离碗里的东西堆起来又被他吃掉,吃掉了又堆起来。
老赵喝到第三杯的时候,话更多了,他端着杯子站起来,绕过桌子,一屁股坐到钟离旁边。酒气喷过来,热的,混着火锅的油烟。
“小钟,我跟你说。”老赵伸手要拍钟离的肩,李辞抬手挡了一下,把他的手拨开了。
老赵也不恼,缩回手,拍了拍自己的大腿,“辞哥这个人,你别看他做饭挺厉害的,其实轴得很。他认准的事,九头牛拉不回来,他以前处过一个对象,处了三个月,人家嫌他不陪,分了,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赵阔。”李辞的声音低了一点。
“我说完了我说完了。”老赵举起双手,又晃晃悠悠地回了自己座位。
钟离放下筷子,碗里的饭粒粘着几根豆芽,他用筷子拨了拨,拨到碗边。他转头看了李辞一眼,李辞正看着锅里,拿筷子翻着肉片,侧脸被热气熏得微微发红。
“你以前处过对象。”钟离说。
李辞翻肉的动作停了一下。
“很久以前的事了。”
“怎么分的。”
“不合适。”
钟离没再问,他把碗边那几根豆芽夹起来吃了。老赵在对面嚷嚷着要加菜,阿凯按了服务铃,服务员进来又出去。李辞把涮好的虾滑盛到勺子里,晾了晾,放到钟离碗里。
钟离低头看着碗里的虾滑,白白的,圆圆的,冒着热气。他拿筷子夹起来,咬了一口,烫,他嘶了一声,李辞伸手把旁边的凉茶推过来。
“慢点。”
钟离喝了一口凉茶,杯子外壁有水珠,滑溜溜的,他攥紧了。
老赵喝到后来,趴在桌上不动了,阿凯结了账,扶着老赵往外走。经过钟离身边的时候,阿凯停了一下,从眼镜片后面看了他一眼。
“辞哥人不错。”
钟离点头:“你也是。”
阿凯没再说什么,架着老赵下楼了。
包间里空下来,火锅还在咕嘟,汤底剩了浅浅一层,红油凝在锅边,变成暗红色。李辞站起来,把外套拿在手里,转头看钟离。
“走吧。”
钟离站起来,腿有点麻,他扶着桌沿站了一会儿,李辞伸手过来,手掌摊开。
钟离看了他的手一眼,手指长,指腹有薄茧,虎口有一小块烫伤的印子,白的,旧的。他把手放上去,李辞攥住了,握得不太紧,力道刚好。
两个人下了楼,夜风灌过来,把身上的火锅味吹散了一些,钟离站在台阶上,深吸了一口气,凉的,带着江水的潮气。李辞松开他的手,去开车。钟离站在路边等,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心,热的,还留着一点李辞手掌的温度,干干的,像被什么烫了一下。
回去的路上,车里很安静,收音机开着,交通台在报路况,主持人声音平得像念说明书。内环高架拥堵,平均时速十五公里,钟离靠着车窗,玻璃凉凉的,随着车晃,额头一下一下碰上去,碰了七下。到第八下的时候车停了。
小区门口,车熄了火。钟离解安全带,卡扣啪地弹开,金属头甩回来打在塑料壳上,他手搭在车门把手上,停了一下。
“今天……谢谢。”
“客气什么。”李辞趴在方向盘上,脸侧过来看他,“明天我还来。”
“你不用上班?”
“调休了。”李辞眨了一下眼,左眼,比右眼慢半拍,“怎么,不欢迎?”
钟离推开车门,夜风灌进来,凉的,带着小区门口烧烤摊的烟味。他一只脚踩在地上,鞋底碾了一下柏油路上的小石子。
“随便你。”
门关上了,他站在路边。车尾灯亮起来,红的,慢慢滑出去,拐弯,不见了。尾灯的光在视网膜上留了一个残影,他眨了眨眼,残影还在。
风把他后颈吹得发紧,他缩了缩肩膀,转身上楼。
打开门,玄关黑的,他伸手去摸开关。手指碰到面板,还没按下去。脚踝上一阵毛茸茸的触感。
低头葡萄蹲在鞋柜旁边,尾巴竖着。白毛在黑暗里反着一点窗外的光,它拿脑袋蹭他的裤脚。
钟离没动。
他慢慢蹲下来,膝盖响了一声,葡萄凑过来。鼻子碰了碰他的手指,凉的,湿的。鼻尖的皮皱了一下,然后脑袋一偏,整个脑袋塞进他掌心里。
呼噜声,从猫的喉咙里震出来。顺着手心往上爬,爬到手腕,爬到小臂,爬到胳膊肘,在他胸腔里撞了一下。
钟离蹲在门口手心里一颗毛茸茸的脑袋他不敢动腿麻了,脚趾头在鞋里蜷了一下,又松开。
他蹲了很久,直到膝盖疼得受不住,直到葡萄的呼噜声停了,从他手心里退出去,慢悠悠地走回客厅,爪子踩在地板上,嗒,嗒,嗒。
他站起来扶着墙。手指印在上面,留下五个浅色的点。
没有开灯。
他摸黑走到沙发坐下,弹簧吱呀响了一声,掏出手机,屏幕亮起来,倒计时还在那里。
六天。
他盯着那个数字看了一会儿,葡萄跳上沙发,在旁边转了两圈,趴下来,尾巴搭在他的大腿上,温热的,有重量的。
钟离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扶手上。
他低头看着葡萄,葡萄也抬头看他,眼睛在黑暗里亮亮的,瞳孔缩成一条缝,中间映着窗外车灯划过的一道白线。
他伸手摸了摸猫的耳朵。耳朵在他指腹下转了一下,软的,薄的。
窗外有车经过,车灯在客厅墙上划了一道弧线,亮了一下,又暗了。
钟离的药盒在茶几下面,他弯腰拿了几盒,吃了。或许是因为药味太重,葡萄在钟离打开要的瞬间,跑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