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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十章 故地遇旧人,旧梦绕心头 民国三十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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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国三十一年,上海。硝烟的味道虽被法租界的繁华稍稍掩盖,却依旧在空气里弥漫着若有似无的沉重,梧桐落叶被风卷动,在石板路上打着旋,衬得这座风雨飘摇的城市,更添几分萧瑟。
朴俊与宇文玉波踏着落叶,行走在静安寺路的街头,两人此行接到指令,要在这座藏着无数隐秘与沧桑的城市,完成一项凶险难测的时间修复任务。
宇文玉波一身干练的深色旗袍,眉眼清冷,步履沉稳,目光警惕地扫过周遭的商铺与行人,时刻留意着任何异常动静——时间修复任务容不得半分疏忽,稍有不慎,便可能万劫不复。
身旁的朴俊,依旧是清俊挺拔的模样,只是眉宇间多了几分岁月的沧桑与化不开的疏离。唯有手腕上那枚墨玉手镯,依旧冰凉刺骨,表面诡异的纹路在光影下若隐若现。那是黑暗之主赐予他的枷锁,是他沦为时空行者的印记,也是他与过往人间,唯一的牵绊。
两人正低声商议着任务的细节,语气里满是谨慎。朴俊的脚步却骤然顿住,周身的气息瞬间变得僵硬,原本疏离的眉眼间,被猝不及防的震惊与痛楚彻底取代。目光如同被磁石吸附,死死锁在前方不远处的街角,连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宇文玉波敏锐地察觉到他的异样,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只见街角的梧桐树下,站着一位身着素色旗袍的女子。她身形纤细,眉眼清丽温婉。只是她的周身萦绕着一股挥之不去的悲哀之气,仿佛被岁月与苦难磨去了所有光彩,只剩一身化不开的愁绪。女子的手中,牵着一个约莫四岁的小男孩,孩子眉眼清秀,眉宇间竟有几分与朴俊相似的轮廓,怯生生地靠着女子的衣角,眼神里藏着几分懵懂与不安。
是许合子。
这个名字如同惊雷,在朴俊的心底轰然炸开,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痛得他几乎无法呼吸。他下意识地快步上前,站在离她不远的地方,目光贪婪地落在她的身上。他能清晰地看见她鬓边悄悄生出的几缕碎发,看见她眼底藏不住的疲惫与哀愁,看见她牵着孩子时,那份小心翼翼的温柔,也看见她眼角未干的泪痕,那是岁月与思念刻下的痕迹。
可他也清清楚楚地知道,她再也看不见他了。
自他当年被黑暗之主胁迫,不告而别,坠入黑暗成为时空行者的那一刻起。他便注定与她阴阳相隔,沦为她生命里一个模糊的过往,一个未曾兑现的承诺,一个连提及都带着伤痛的名字。他就像一个透明的旁观者,只能远远看着她,却连一句“我在”,都无法说出口。
心底的闸门被彻底打开,过往的记忆如同潮水般瞬间席卷而来,带着沪上暮春的紫藤花香,带着少年少女的欢声笑语,带着码头离别时的泪水与约定,狠狠撞在他的心上,将他瞬间拉回了民国二十六年的那个午后。
那是他与她,最明媚、最纯粹的时光。
民国二十六年,暮春。沪上静安寺路的许公馆,满园的紫藤花开得如火如荼,淡紫色的花穗垂落下来,缠缠绕绕,爬满了中西合璧的洋楼屋檐,也铺满了庭院里的花架,将这座权势显赫的公馆,装点得温柔缱绻,褪去了几分许懋宗在商场上的凌厉与锋芒。
许公馆的主人许懋宗,是沪上赫赫有名的金融实权派。这位白手起家的金融巨擘,从清末的钱庄学徒做起,一路摸爬滚打,在波谲云诡的商场中步步为营,抓住早年金融变革的机遇,创办裕丰银行,一手掌控了沪上半壁金融命脉。他在政商两界经营多年,与北洋政府、南京国民政府均有千丝万缕的联系,是沪上真正跺跺脚,就能让金融界震三震的人物。
许懋宗一生有两任妻子,共育有四个女儿,个个风姿绰约,各有千秋。他的第一任妻子是汪蔓妮,两人情深意笃,汪蔓妮为他生下了长女许清如、次女许静书与三女许合子,却不幸在许合子十二岁那年,因病与世长辞,留下三个年幼的女儿,成为许懋宗心中难以磨灭的遗憾。
后来,许懋宗续娶了出身苏州望族的沈思玲。沈思玲身为大家闺秀,性情温婉端庄,持家有道,不仅将许家打理得井井有条,更对汪蔓妮留下的三个女儿视如己出、悉心照料。随后又为许懋宗生下了四女许世萱,为这个略显清冷的家,添了更多生机与暖意。
四个女儿中,长女许清如承袭了母亲汪蔓妮的温婉,性子贤淑温和,早早便嫁与沪上纺织业大亨之子,婚后专心相夫教子,将自己的小家庭打理得和睦美满。次女许静书则聪慧机敏,自幼便进入女校求学,见识广博、眼界开阔,遇事颇有主见,是姐妹中最有想法、最能独当一面的一个。三女许合子年方十七,眉眼弯弯,肤若凝脂,性子最是柔软善良,待家中仆役宽厚体恤,见不得世间半点苦难,如同春日暖阳,驱散了许家因过往伤痛而有的清冷,是许公馆中最温润动人的一抹光。四女许世萱年仅七岁,是沈思玲所生,天真烂漫、活泼好动,深受全家上下的疼爱,是家中当之无愧的掌上明珠。
而四个女儿中,许懋宗最疼爱的,便是三女儿许合子。并非因为合子最出色,反而是因为这孩子骨子里的纯粹与温柔,在尔虞我诈、趋炎附势的金融世家之中,显得格外珍贵。
许懋宗在商场上刀光剑影,见惯了人心险恶、利益纠葛,身心俱疲,唯独回到家中,看到合子安静读书、喂鱼赏花的模样,心中的戾气与疲惫,便会消散大半,仿佛所有的纷争与算计,都与这个纯粹的姑娘无关。
彼时,许合子正坐在紫藤花架下,捧着一本《漱玉词》轻声诵读,声音温柔婉转,与满园的花香交织在一起,沁人心脾。阳光透过层层叠叠的花穗缝隙洒下来,在她的发梢、肩头镀上一层温柔的金边,连眉眼间的细碎绒毛,都看得一清二楚,模样娇俏又动人。
“三姐,朴俊哥哥来信了!说他再过半年就从英国回来了!”清脆活泼的声音突然打破了庭院的静谧,四妹许世萱蹦蹦跳跳地跑过来,一把拽住许合子的衣袖,脸上满是雀跃,语气里满是替姐姐开心的模样。
合子手中的书页微微一顿,指尖轻轻颤抖了一下,脸颊瞬间染上一抹淡淡的绯红,像是被春日的暖阳晒得发烫,眼底的欢喜藏都藏不住。她连忙抢过妹妹手中的书信,故作嗔怪地说道:“好呀,谁让你偷看我的东西!”
许世萱背着手,调皮地翻了个白眼,故意逗她:“那你怎么知道,朴俊哥哥的信是给你的呢?就不能是写给我的吗?”
许合子一时语塞,愣了半晌,才红着脸,软声软气地哄道:“那好吧,好妹妹,你朴俊哥哥写给你的信,借我看看好不好?”
许世萱忍不住笑出了声,把信一塞,转身就跑:“给你的!看把你急的,我逗你的,我根本没看!”
“你这个小调皮!”许合子作势要去追,看着妹妹跑远的背影,嘴角却忍不住微微上扬,眼底满是藏不住的欢喜与羞涩。 朴俊,这个名字,是许合子藏在心底十余年的温柔,是从年少懵懂时,便一眼认定的良人,是她漫长岁月里,最坚定、最炽热的期盼。
朴俊的身世,在沪上的上流社会里,是一段讳莫如深的传奇。他本是孤儿,自幼被旅居法国的中国古董商朴世勋收养。朴世勋在东西方古董界声名赫赫,手握无数稀世珍宝,人脉遍布欧美,财富与权势深不可测。这位传奇古董商,待朴俊视若己出,从小便请最好的先生,教他中英文、法文、金融、商业,将自己毕生所学,毫无保留地倾囊相授,只为将他培养成能独当一面的接班人。
少年时的朴俊,便生得清俊矜贵,眉目如画,气质卓然,一身贵公子的气度,却无半分纨绔之气。他与许合子相识于一场游园会,彼时合子八岁,朴俊十二岁,都是不谙世事、天真烂漫的年纪。许家与朴家,因金融与古董生意往来密切,素有交情,两个孩子一见如故,常常相伴在许公馆的花园里玩耍,在朴家的洋房里读书、练字。
朴俊虽比合子年长四岁,却总是细心地护着她:她不小心摔倒了,他会第一时间冲过去扶起她,小心翼翼地揉着她的膝盖,轻声安慰。她被蚊虫叮咬,他会亲自去取药膏,温柔地为她涂抹,生怕弄疼她。她喜欢紫藤花,他便在朴家的院子里,亲手栽下一排紫藤花苗,握着她的小手,许诺等她长大,等花盛开,便娶她为妻,护她一生安稳。
乱世之中,风雨飘摇,时局动荡,两个少年少女,在繁华的沪上,却拥有了一段不染尘埃、纯粹美好的年少时光。他们一起在黄浦江边看落日余晖,看江水滔滔,诉说着心底的小秘密。一起听留声机里婉转的西洋曲,合子靠在他的肩头,眉眼温柔。一起在梧桐树下分享一块香甜的桂花糕,你一口我一口,满是欢喜。困苦时相互依偎,欢喜时彼此陪伴,懵懂的情愫,在朝夕相处中,悄然生根发芽,长成了心底最柔软、最坚定的牵挂。
许懋宗与朴世勋,将两个孩子的情意看在眼里,喜在心头。许家是沪上金融巨头,朴家是跨国古董巨擘,两家联姻,可谓门当户对,强强联合,于公于私,都是一件美事。更重要的是,两个孩子情投意合,彼此倾心,这在讲究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民国,是难得的良缘。于是,两人早早便为他们定下婚约,约定待朴俊学成归国,便让两人成婚,圆了这一段佳话,也了却了两家的心愿。
三年前,朴俊遵养父之命,远赴英国伦敦留学,主修金融,只为将来能更好地接管朴家产业,也能更好地撑起他与合子的小家。今年,他顺利毕业,又要前往巴黎实习,为后续接管产业积累经验。临行那日,沪上码头细雨霏霏,薄雾弥漫,寒意袭人,合子撑着一把油纸伞,亲自前来相送,眼底满是不舍与牵挂。
船即将启航时,朴俊紧紧握住她的手,他的手温暖而有力,眼眸深邃,语气郑重,字字千钧:“合子,等我回来,照顾好自己,莫要牵挂,我定会尽快回到你身边。”
合子含泪点头,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强忍着不让它落下。她将一枚亲手编织的平安结,小心翼翼地系在了他的衣襟上,红绳缠绕,针脚细密,每一针每一线,都藏着她全部的痴心与期盼。泪眼婆娑之际,她忍不住凑近,踮起脚尖,在他耳边低声叮咛:“记得每月写信给我,我不在你身边,每日务必思我至少三次!莫要被那些热情火辣的白人女子迷了眼,她们再好,你心里,也只能有我一个!”
朴俊温柔地理了理她鬓边被雨水打湿的碎发,低眸凝视着眼前娇俏又痴情的未婚妻,眼底满是化不开的温柔,轻声应道:“我定当做到,每次想你三十次,不止三次。那你也要记得,晨起梳妆时想我,夜里挑灯时想我,看落日时想我,看月亮时想我,听风雨时,也要想我。”
记忆的碎片渐渐消散,思绪被拉回民国三十一年的当下。朴俊的鼻尖微微颤抖,下意识地抚摸着手腕上的墨玉手镯。这枚手镯,是他当年在巴黎被黑暗之主选中时,强行套在他手腕上的。冰冷的触感,时刻提醒着他的身份,也提醒着他,那段被黑暗撕碎的过往。这枚手镯,是他与许合子之间,唯一剩下的、被黑暗浸染的牵绊,也是他心底最深的痛。
一旁的宇文玉波,将朴俊的所有神情都看在眼里,眼底闪过一丝疑惑。这是她第一次看到,这个常年被黑暗裹挟、沉稳内敛、仿佛无坚不摧的时空行者,流露出如此脆弱、如此痛彻心扉的模样。她隐约猜到,朴俊和这个女子、这个孩子之间,一定曾经有着非常亲密的关系,这段关系,或许是他心底唯一的软肋,也是他毕生都无法释怀的遗憾。
街角的许合子,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下意识地抬头,望向朴俊所在的方向,眼底却一片茫然,没有丝毫波澜。在所有人的眼里,许合子的世界里,早已没有了朴俊的身影。这几年,她不知道托人在中法两国找了多少次,可始终杳无音讯,别说是人,连一句确切的消息、一具尸首,都找不到。
渐渐地,流言四起,公公朴世勋,尤其是娘家的父母、姐姐们,也渐渐信了那些传言。
有人说,曾在上海港口见过朴俊,他在结婚之前,便在法国有心仪之人,为了那个女人,他抛弃了合子与腹中的孩子,与她人私奔,再也不会回来。可他们不知道的是,合子心中,宁愿丈夫失踪是因为跟她人私奔,也不愿意有一天,真的在某个停尸房,见到他的尸首。她所求的,从来都不是他能兑现当年的承诺,只是想知道,他现在是否还活着,过得好不好,这样,就足够了。
朴俊看着她牵着孩子,缓缓转身,脚步蹒跚地走进了巷口,身影渐渐消失在梧桐树下,再也看不见,心底的痛楚如同潮水般汹涌而来,几乎要将他淹没。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连上前一步的勇气都没有。他知道,他与她,早已是两个世界的人,他被困在黑暗的时空缝隙里,永无宁日。而她,在人间烟火中,独自承受着他留下的所有思念、苦难与流言,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在痴等中消磨着岁月。
他想起,当年远在巴黎的自己,在写给合子的信中,诉说的全是顺遂与期盼,却从未提及,他在异国他乡所承受的排挤与刁难。
朴世勋在法国的妻子玛丽,是巴黎的没落贵族女子,骄纵跋扈,心胸狭隘。嫉妒朴震东对他的疼爱,更忌惮他将来接管朴家产业,于是处处针对他,暗中给她使绊子,让他的巴黎实习生活,步履维艰,孤立无援。而那股操控他一生的黑暗力量,那个残忍的黑暗之主,他更是从未向合子提及过半分,他怕她害怕,怕她被黑暗牵连,只想把所有的苦难,都自己扛。
那时的朴俊,在异国他乡,忍受着无尽的委屈与孤独,心中唯一的支撑,便是远在沪上的许合子,是与她的约定,是对归期的期盼。留学期间,他在伦敦日夜苦读,拼尽全力学习金融知识,不敢有丝毫懈怠,只为早日学成归国,回到合子身边,撑起属于他们的小家,兑现当年的所有承诺,护她一世安稳。
而彼时的许合子,在沪上的春风里,满心欢喜地盼着他归来,看完他的信后,总会小心翼翼地将书信折叠好,珍藏在锦盒里,一遍遍地翻看,眼底满是温柔与憧憬。
她也在悄悄努力,主动向父亲提出,想去美国留学。大姐早已嫁人,二姐虽在女校读书,却未曾真正走出国门,看过更广阔的世界。她想变得更优秀,想与朴俊并肩而立,不想将来只做依附于他的菟丝花,她想成为能与他并肩前行、彼此支撑的人,想在他归来时,能配得上更好的他。
只是那时的他们,都未曾预料到,命运的齿轮早已悄然转动,一场无形的漩涡,正在巴黎的暗影中,悄然将朴俊裹挟。黑暗之主的胁迫,玛丽的刁难,时空行者的宿命,终究撕碎了他们之间所有的美好憧憬。这段纯粹的爱恋,最终沦为一场跨越岁月的、无尽的痴等与遗憾,刻在两人的心底,永生难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