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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五回中|被留下的人 顾长夜只是 ...
最后一匹载着伤者的马已经往雁回城方向去了,萧定桥却没有立刻跟上。
顾长夜站在林间,看见他勒住马,回头望了一眼那辆仍侧翻在官道上的车。新弩、箭簇与甲片散得到处都是,几只撞裂的木箱歪在路旁,箱上的北衡军印被碎木遮去一半。
那一眼停得很短。
下一刻,萧定桥翻身下马。
霍沉已经走出一段,察觉身后没有马蹄跟上,也勒住缰绳回过头。「将军?」
萧定桥没有应声,只从身上取出火摺。
顾长夜的目光微微一动。
萧定桥走到那辆侧翻的军械车旁,扯下半截已经松开的草绳,又将几片撞裂的木板推到车轮下。火摺凑近草绳,微弱的火光起初只沿着纤维缓慢爬动,很快便烧上碎木。干燥的木板发出细碎的爆裂声,火势顺着裂开的箱角往上窜,不多时,最靠近车身的几只木箱也跟着烧了起来。
萧定桥站在火前没有动。
霍沉也没有再催。
直到火舌沿着车轮攀上车身,撞裂的木箱接连被吞进火里,萧定桥才收回目光,重新翻身上马。
这一次,他策马追上了前面的人。
顾长夜没有动。
军械车上的火越烧越高,浓烟被风吹向官道另一侧。木箱接连裂开,车轮外沿逐渐焦黑,原本散在车旁的箭簇一部分被火吞没,一部分仍落在泥地上,映着跳动的火光。
西面的马蹄声也在这时逼近。
三十余骑从官道尽头出现。
最前面的几匹马明显慢了下来,后面的人也跟着散开。有人抬手示意,几骑试着往前逼近,才走出没多远,便被军械车上窜起的火势逼得重新勒马。烧裂的木料不时发出爆响,火星随风卷起,又落回燃烧的车身与木箱之间。
那群人没有立刻离开。
顾长夜隔着林木望着他们。
其中一人策马往前几步,看了看已经被火吞去大半的军械车,又抬头望向雁回城的方向。身后另外几骑也跟着停了片刻,却始终没有再往城门方向追。
没多久,领头那人率先掉转马头。
其余人陆续跟上。
三十余道马蹄声重新沿着来路退去,起初还混在木料燃烧的爆裂声里,渐渐越来越远,最后只剩风掠过官道。
顾长夜仍没有出去。
他又等了一会儿,直到最后一道蹄声也彻底消失,才从林间走了出来。
军械车上的火还没有完全熄。
焦黑的车身仍不时传出木料裂开的声响,浓烟被风吹向官道另一侧。方才躺过伤者的地方留着几滩血,草坡被马蹄与人的脚印踩得乱七八糟。几包药材散在路旁,干枯的根茎混进泥里,有些已经被踩碎,还有些被风吹得滚到了更远的地方。
顾长夜沿着官道往前走了几步,忽然停下。
路边躺着一只草编的小鸟。
他弯腰将它捡了起来。半边翅膀已经被踩扁,尾端沾着泥,原本缠得整整齐齐的草梗也松了几根。
顾长夜看了一会儿。
方才那个额头全是血、死死抱着母亲哭的孩子又从脑中闪过。
他伸手拨掉草鸟上的泥,将它放到路旁一块还算干净的石头上。
「你再站下去,那群人要是杀个回马枪,第一个看见的就是你。」
声音从官道旁的低坡后传来。
顾长夜回过头。
一名年轻女子从坡后走了出来,看着二十多岁,穿着一身利落的浅褐短衣,袖口挽到手肘,肩后背着药篓,另一只手还提着个裂了半边的木药箱。她脸侧沾了灰,衣角也蹭着泥,鞋面上还带着被踩乱的草屑。
顾长夜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又落到她手里的药箱。
「妳怎么没走?」
女子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东西,再抬眼时,也将他从头到脚扫了一遍。
「你怎么没走?」
顾长夜一时没有回答。
女子没有再追问,弯腰便去捡散落在草坡旁的药材。
顾长夜看了一眼她脚边那些已经被踩乱的草根与药叶。「那些都踩成这样了。」
「我看得见。」
「那妳还捡?」
女子头也没抬,从泥地里挑出一包尚且完整的药材。「没踩坏的不能捡?」
顾长夜看了她片刻,没有再说。
女子很快又找到第二包,拍掉外头沾着的泥,塞进那只已经裂了一角的木箱里。起身时,她顺手拍了拍袖口上的灰。
「程雪衣。」
顾长夜眉梢微动。「我没问。」
程雪衣看他一眼。「我知道。」
「那妳说什么?」
「省得等一下进城有人问我是谁,你站在旁边还一脸不认识。」
顾长夜被她这句话逗得笑了一下。「妳一直这么自来熟?」
「你一直这么多话?」
顾长夜嘴角的笑意停了停。
程雪衣已经转身继续找药。
顾长夜看着她的背影,最后还是没有再开口。
「妳是医馆的人?」
「不是。」程雪衣从草丛边捡回最后一包完整的药,「家里做药材,我替人送货。」
「送到这里?」
「原本送进城。」
她抬了抬下巴,示意那辆已经烧得只剩大半个车架的军械车,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木箱。
「现在少了一半。」
顾长夜看着她。
这句话说得很平,既没有抱怨,也听不出多心疼。程雪衣只是把箱里几包药重新摆好,又蹲下身往草坡另一侧找去。
顾长夜正要开口,一只木箱已经直接塞进他怀里。
「拿一下。」
他下意识伸手接住。
「我为什么——」
话还没说完,程雪衣已经转身往草坡走去。
靠近坡脚的位置还散着几包没有被踩坏的药材。她蹲下身,一包一包捡起来,又从一只裂开的麻袋底下扯出半捆尚且完整的药草,抖掉上面的泥土与碎草,抱回怀里。
顾长夜抱着那只莫名其妙被塞进手里的木箱,站在原地看了她半晌。
「妳还要捡多久?」
「能捡多少算多少。」
「方才那群人可能还会回来。」
程雪衣仍蹲在地上,连头都没抬。「所以你站着跟我说话,是能让我捡快一点?」
顾长夜安静了一瞬。
他低头看了看怀里的木箱,又抬眼看向还在草坡上翻找药材的程雪衣。
第一次见面,连名字都是她自己报的,东西倒已经使唤他拿上了。
顾长夜没有再开口。
只是抱着木箱站在原地,忽然很确定一件事。
这个程雪衣,大概不会比霍沉好应付多少。
程雪衣又捡回最后两包药,才终于站起身。她拍了拍膝上的灰,朝城门方向抬了抬下巴。
「走了。」
顾长夜立刻把怀里的木箱往她面前一送。「妳的。」
程雪衣低头看了一眼,没接。
「你都拿到现在了。」
「那是妳塞给我的。」
「你不是也接住了?」
顾长夜看着她。「不然让它掉地上?」
程雪衣想了想,竟点了点头。「有道理。」
顾长夜又把木箱往前递了一寸。
程雪衣却已经转身往城门方向走。
「顺便拿进城。」
顾长夜站在原地,怀里还抱着那只木箱。
「程雪衣。」
前面的人头也没回。
「听得见。」
「妳的东西。」
「知道。」
顾长夜沉默了片刻,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怀里的木箱。
很好,第一次见面,东西是她硬塞的,最后还成了他负责拿进城。
等两人回到南城门时,伤者已经陆续送了回来。
城门内临时腾出一大片空地,几匹马被牵到旁边,受伤较重的人直接被抬进附近屋里,伤势较轻的则先留在外面处理。
一名青衣女子正蹲在伤者中间。
她显然来得很早,甚至比不少负责接应的士兵都快。一身素色窄袖衣,外罩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青灰长衫,头发只简单束在脑后,身旁放着一只打开的药箱。
一名士兵刚从马背上被抬下来,她便已经蹲到旁边。
「伤哪?」
士兵按着肩膀,脸色发白。「肩上中了一刀。」
女子扫过他肩上的伤口,没有立刻伸手去碰,目光反而落在他微微蜷着的身体上。
「不只。」
她伸手按向伤者左腹。
指尖才落下,那人便猛地抽了一口气,脸色瞬间又白了几分。
「腹部也伤了。」
女子抬头。「先送进去。肩上的伤先止血,里面让人看腹伤。下一个。」
旁边的人立刻将伤兵抬走。
第二个、第三个很快又送了上来。
她从头到尾没有停。
那个额头受伤的孩子也被人带到一旁。
脸上的血和眼泪混在一起,哭得几乎喘不过气。
女子在他面前蹲下,用干净的布替他擦去额角的血。
「别动。」
孩子倒是真的不敢再乱动了,只是眼睛始终越过她肩膀往后看。
女子顺着孩子的目光往后看了一眼。
「放心,你娘死不了。」
孩子抽噎着看她。「真的?」
「真的。」
「妳怎么知道?」
女子手上的动作没停。「因为她还有力气骂你。」
话音才刚落,后头果然传来一道虚弱却带着火气的声音。
「哭什么哭……额头破一点就哭成这样,让大夫好好看,别乱动……」
孩子一听见母亲的声音,原本好不容易忍住的眼泪顿时又掉了下来。
女子抬眼看他。「怎么又哭了?」
孩子一边抽气一边道:「我、我高兴……」
女子看了他片刻,手上的动作重新继续。
「……那你哭吧。」
程雪衣走到那女子身旁时,正好听见最后一句。
「苏晚棠,妳现在连哄孩子都这么敷衍了?」
女子抬起头。
顾长夜这才知道她叫苏晚棠。
苏晚棠的目光先落在程雪衣身上,很快又越过她,看向后面抱着木箱的顾长夜。
「怎么弄成这样?」
程雪衣回头看了一眼顾长夜怀里缺了一角的木箱。「南郊方才出了事。等那些人退了,我回去捡了一趟。」
她朝顾长夜伸手。「拿来。」
顾长夜看着她。「现在知道是妳的了?」
「一直都是我的。」
「那一路谁拿的?」
程雪衣没有半点心虚。「你。」
顾长夜盯了她片刻,到底还是把木箱递了过去。
程雪衣接过来,放到苏晚棠身旁,打开箱盖让她看里头剩下的药。「妳要的那批药本来有两箱。散得太开,我只捡回这些。」
苏晚棠伸手翻了翻里头尚且完整的几包药材,眉头微微皱起。
「人没事?」
「没事。」
「那就行。」
程雪衣看她。「药没了一半,妳就一句那就行?」
苏晚棠已经低下头,重新替孩子处理额上的伤。「药没了还能再买。人没了,我去哪里买?」
程雪衣看了她一会儿,没有再说什么,只挽起袖口,在她身旁蹲下。
「要我做什么?」
苏晚棠朝另一边抬了抬下巴。「那个人的手臂先压住,别让他再流血。会包吧?」
程雪衣已经伸手去拿干净的布。「我给妳送了这么久的药,妳觉得呢?」
「送药跟包扎是两回事。」
「苏晚棠。」
「嗯?」
「妳真的很讨人厌。」
苏晚棠连头都没抬。「手别松。」
「……没松。」
顾长夜站在人群后面,没有往前。
他看见方才还在官道上哭得喘不过气的孩子坐在城门下,看见那名被车轮压住腿的士兵被人抬进屋里,也看见另一名伤兵死死抓着同袍的手,直到苏晚棠让人将他们分开。
血沾在衣服上,沾在地上,也沾在替人包扎的手上。
顾长夜的目光停在那些人身上。
司闻司送回南祈的密报里,也会记今日这一场袭击。
敌骑多少。
从哪个方向来。
北衡出了多少兵。
伤了几人。
损失多少东西。
几行字便能写完。
顾长夜以前看过很多这样的东西,也写过很多。
可眼前那个孩子还在哭。
他的母亲隔着几步仍在叫他别乱动;受伤的士兵疼得满头冷汗,有人按着伤口,有人不停叫大夫。
顾长夜看了许久。
那些原本应该落在纸上的数字,此刻一个一个站在他面前。
「晚棠。」
阿九匆匆跑过来。
苏晚棠头也没抬。「死了?」
阿九脚步一顿。「没有。」
「没死就别叫。」
「……哦。」
霍沉正好从后面经过,嘴角明显动了一下。
阿九立刻瞪了过去。
程雪衣正在旁边替一名伤者压住手臂上的伤,闻言头也没抬,只淡淡补了一句:「她今日已经算客气了。」
顾长夜忍不住朝她看了一眼。
程雪衣像是立刻察觉到了,抬起头。
「看什么?」
「没什么。」
「那就别站在路中间。」
顾长夜:「……」
他往旁边让了半步。
好,现在他确定了,程雪衣确实不太讨喜。
萧定桥最后才走进来。
他下马时,左手袖口沾了不少血。苏晚棠正替一名伤者重新固定手臂,抬眼扫了他一下。
「你的?」
「不是。」
「那边等着。」
萧定桥顿了一瞬,竟真的走到旁边站着。
顾长夜远远看着,嘴角不由动了一下。
镇南大将军回了雁回城,到了苏晚棠面前,似乎也没有什么特别。
照样得等。
苏晚棠处理完手边的伤者,洗了洗手,这才走到萧定桥面前。
「手。」
萧定桥伸出左手。
掌心被方才抬车时磨破了一大片,伤口里还黏着些细小砂石,血已经干了大半。
苏晚棠低头看了一会儿。
「不用包,洗干净就行。」
萧定桥点头。
苏晚棠一边替他清理伤口,一边问:「军械呢?」
「烧了。」
她手上的动作停了一瞬。
「多少?」
「一车。」
阿九站在旁边,听见这句,又低头看了一眼地面。
「还有那位老伯的药。」
苏晚棠抬眼。「怎么了?」
阿九摇了摇头。「散了一地。当时马蹄已经近了,将军没让我回去拿。」
苏晚棠没有再问。
程雪衣原本正在一旁整理自己带回来的药,听到这里,手上的动作忽然停住。
她低头翻了翻木箱。
「等等。」
阿九转过头。
程雪衣从箱底拿出两包药,又往下翻出第三包。外层的纸已经沾满灰,其中一包甚至被踩破了一角,包法却和程家送来的其他药明显不同。
她拿起其中一包看了看。
「这不是我家的。」
阿九立刻走近。「不是妳家的?」
程雪衣摇头。「我后来回去捡过一次。当时地上的药全混在一起,我只挑还完整、没有被踩烂的往箱子里塞。」
阿九低头看着她手里那包药,神色微微一动。
「会不会是那位老伯的?」
「不知道。」程雪衣把药递给他,「得问他本人。」
苏晚棠伸手接过那包药,拆开一角看了看里面的药材,又重新包好。
「只是沾了些泥,里头没坏,还能用。」
阿九捧着那包药,没有立刻动。
「要是方才再多一点时间,也许还能多带回来一些。」
萧定桥看向他。
「没有多一点时间。」
阿九抬起头。
「当时若多留片刻,留下的就未必只是东西。」
阿九没有说话。
顾长夜站在不远处,看见他的视线从手里那包药慢慢移开,落到城门下那些刚被送回来的伤者身上。
那名腿被压伤的士兵已经被抬进去了。
老人坐在另一边,一只脚高高垫起。
那个孩子还陪在母亲旁边。
阿九看了好一会儿。
原本还握得很紧的手,慢慢松了一些。
「……知道了。」
苏晚棠没有说什么,只从程雪衣手里接过另外两包药,看了一眼不远处坐着的老人。
「拿去问他。」
阿九立刻接过来。「我去。」
他抱着那包药往老人那边走。程雪衣则将木箱往旁边推了些,免得挡路。
她才刚站直,城门外又有人抬着伤者进来。
苏晚棠已经先一步走了过去。
程雪衣看了一眼,也重新挽起方才放下的袖子,跟了上去。
顾长夜站在原地,视线越过人群,落到萧定桥身上。
萧定桥掌心的血已经洗干净了,他没有再看那些药,只转身去问霍沉城外的情况。
顾长夜看了片刻,又想起方才官道上的那句话。
来不及。
这一次,他只是站在原地,看着萧定桥的背影,没有再往下想。
第五回中|被留下的人|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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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第五回中|被留下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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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萧定桥不是萧定桥,顾长夜也不是顾长夜。 《焰落长桥》其实是《光生录》中,林岐耀与沈望川主演的戏中戏。 它本身是一个完整独立的故事,没看过《光生录》也完全不影响阅读;但如果走进《光生录》,你会看见更多属于萧定桥与顾长夜的片场花絮、幕后故事,以及藏在两部作品之间的小彩蛋。 《光生录》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