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9、第二十八回|假的名字 商籍是真的 ...


  •   「你还知道来?」
      顾长夜才刚在桌边坐下,酒都还没倒,对面的沈既白已经开口。
      他抬眼。
      「我怎么了?」
      沈既白看着他,像是真被这句问住了。
      「你怎么了?」
      「嗯。」
      「上次是谁跟我说,明天还这里?」
      顾长夜想了一下。
      「我。」
      「谁又跟我说忘不了?」
      「也是我。」
      沈既白往桌上一拍。
      「那你人呢?」
      顾长夜低头接过陆行舟刚放下来的酒壶,替自己倒了一杯。
      「现在不是来了?」
      沈既白瞪着他。
      「晚了十三天。」
      这次顾长夜终于抬头。
      「十三天?」
      「十三天。」
      「你还数?」
      「我没数。」
      沈既白抬手往旁边一指。
      「他数的。」
      顾长夜顺着看过去。
      陆行舟正站在柜后擦杯子,闻言连头都没抬。
      「我没数。」
      沈既白道:
      「那你怎么知道十三天?」
      「因为他那天的酒钱还记在帐上。」
      顾长夜:「……」
      沈既白安静了一瞬,随即笑出了声。
      「所以你根本不是记得他放了我十三天鸽子,你是记得他十三天前又欠你一笔酒钱?」
      陆行舟终于抬眼。
      「不然呢?」
      顾长夜端起酒杯。
      「合理。」
      沈既白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
      「你还敢说合理?」
      「欠你的只是酒。」
      顾长夜喝了一口。
      「欠他的才是钱。」
      陆行舟淡淡道:
      「你知道就好。」
      沈既白靠在椅背上笑了半天。

      顾长夜也不理他。
      十三天前,他确实答应了第二日继续喝。
      结果第二日没来。
      后来城里出了事,镇南军封街追人,那条藏了许久的司闻司暗线也终于真正露了行迹。顾长夜自己的事情都还没理清楚,这顿酒便一路欠到了现在。
      沈既白倒没真追到福盛行抓人。
      他这趟回雁回,本就还有一批货和几笔帐要处理,一时半会儿不走。只是偶尔经过陆行舟这里,便顺口问一句顾夜来过没有。
      问了几次,都是没有。
      直到今日,总算逮到人。

      沈既白盯着他把第一杯酒喝完。
      「一杯就算了?」
      顾长夜看他。
      「不然?」
      「你欠我十三天。」
      「所以?」
      「至少三杯。」
      「哪来的算法?」
      「我定的。」
      顾长夜转头看陆行舟。
      「他今天是不是喝多了?」
      陆行舟道:
      「第一杯还没喝。」
      「那就是天生的。」
      沈既白立刻道:
      「顾夜。」
      「嗯?」
      「我两个多月没回来,回来第一天你喝一半就被人叫走,第二天直接不见,现在十三天后才出现,你还好意思说我?」
      顾长夜想了一下。
      好像确实不太占理,于是又替自己倒了一杯。
      「行。」
      沈既白看着他。
      「什么行?」
      「三杯。」
      「这还差不多。」
      顾长夜却又道:
      「算陆行舟帐上。」
      陆行舟擦杯子的手停了。
      沈既白也停了。
      两人同时看向他。

      顾长夜神色十分坦然。
      「怎么?」
      陆行舟把手里的杯子放下。
      「你再说一次。」
      顾长夜沉默一瞬。
      「我自己付。」
      沈既白笑得几乎整个人趴到桌上。

      闹了一阵,酒才真正喝起来。
      沈既白这趟回雁回已有十来日,带回来的货也早就进了城。偏偏前些日子城里出了事,南祈来的货被重新查了一轮,其中一批布在东仓多压了几天,昨日才终于放行。
      事情总算处理完,他一坐下便开始抱怨。
      「我跟你们说,我那批布在东仓多压了六天。」
      顾长夜端着杯子。
      「嗯。」
      「六天。」
      「听见了。」
      「你就这个反应?」
      顾长夜抬眼看他。
      「不然要我陪你再数一遍?」
      沈既白一噎。
      陆行舟在旁边淡淡补了一句:
      「你若再说第三遍,他可能就记住了。」
      顾长夜点头。
      「已经记住了。」
      沈既白看着两人。
      「……我今天就不该跟你们喝酒。」
      陆行舟淡淡道:
      「现在走还来得及。」
      沈既白立刻端起酒杯。
      「想得美。」
      顾长夜在旁边笑了一声。
      「刚才不是还后悔?」
      「我后悔归后悔,酒还是要喝。」
      「有道理。」
      「你闭嘴。」
      顾长夜十分配合地低头喝酒。
      陆行舟看了两人一眼,懒得再理,转身去招呼另一桌客人。
      沈既白这才靠回椅背,嘴上安静不到片刻,又开始说起前几日那批货的事。
      顾长夜偶尔回一句,大多数时候只是坐着听。
      两个人就这么一路喝到了夜深。

      沈既白继续说他的货,陆行舟偶尔过来回两句,大多数时候还是忙自己的。
      顾长夜坐在靠墙的位置,面前一壶酒,右侧正好能看见门口。
      这个位置他已经坐过很多次。
      最初只是因为方便。背后有墙,门口有人进出一眼就能看见,夜里风灌进来时,也不会正对着他。
      后来坐得久了,便渐渐没人再碰。
      沈既白第一次坐到这个位置时,还被他看了一眼。
      那时沈既白莫名其妙。
      「怎么?」
      「没什么。」
      最后却还是自己挪到了旁边。
      现在三个人再坐下,甚至不必商量。
      谁坐哪里,早就固定了。
      夜渐渐深了,酒肆里的人换了几轮,门外的街也慢慢安静下来。
      沈既白说到下个月的货,忽然问:
      「你还要在雁回待多久?」
      顾长夜手里的杯子微微一停。
      「不知道。」
      沈既白看他。
      「不知道?」
      「嗯。」
      「你不是来做茶生意?」
      「做茶生意就不能不知道什么时候走?」
      「能是能。」
      沈既白往后靠了靠。
      「就是觉得你这一趟待得挺久。」
      顾长夜低头喝了一口酒。
      「生意不好做。」
      陆行舟从旁边经过。
      「你有做吗?」
      顾长夜抬头。
      「我没有吗?」
      「你来我这里的次数,比你去看茶的次数多。」
      沈既白立刻笑出声。
      顾长夜看着陆行舟。
      「酒肆老板管得还挺多。」
      「怕你没钱还帐。」
      「放心。」
      「不放心。」
      顾长夜:「……」
      沈既白在旁边笑得更厉害。
      顾长夜索性不理两个人了。

      其实沈既白问得没错。
      他这一趟待得确实太久。
      最初来雁回时,顾长夜没有想过自己会在这里过完十个月,再进到第十一个月。
      那时候的雁回只是一座城。
      隔着长桥,属于北衡,需要他留下来查清一些事情的城。
      陆行舟只是酒肆老板。
      沈既白只是个跑南北货、话多得让人头疼的商人。
      陈掌柜只是福盛行的掌柜。
      其余的人也一样。
      本来都只应该是这座城里会经过、会碰见、最后会留下的人。
      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位置有了名字,名字又慢慢变成了人。
      连这张桌子都多了一个属于他的地方。
      顾长夜垂眼看着杯里的酒。
      这些东西,不会出现在任何一份司闻司的密报里。
      也没有人能在他来雁回以前替他安排好。

      「顾夜」这个名字有商籍,有茶路,有做过生意的商号,也有很多年前就留下来的帐。
      那些东西是真的。
      可陆行舟替他一笔一笔记下来的酒钱不是事先安排的。
      沈既白会记得他欠了十三天的酒,也不是。
      更没有人提前知道,有一天他会坐在这张桌边,听两个人为了六天的货和一壶酒吵半个晚上。
      这些都是后来才有的,是他自己活出来的。

      沈既白忽然伸手在他眼前晃了一下。
      「想什么?」
      顾长夜抬眼。
      「想你话怎么这么多。」
      「我半天没说话了。」
      「所以才奇怪。」
      沈既白:「……」
      陆行舟在旁边低低笑了一声。
      沈既白立刻转头。
      「你刚才是不是笑了?」
      「没有。」
      「我听见了。」
      顾长夜接了一句:
      「我也听见了。」
      陆行舟看了他一眼。
      「你闭嘴。」
      顾长夜端起酒。
      「行。」
      这一次轮到沈既白笑了。
      三人一直坐到酒肆快收。
      顾长夜喝得不算多,真正起身时,脑子还很清楚。
      沈既白坐在原处问:
      「明天呢?」
      顾长夜脚步一停,回头看他。
      沈既白立刻补了一句:
      「你先想清楚再答。」
      顾长夜笑了。
      「不答。」
      「学聪明了?」
      「免得又欠你十三天。」
      沈既白哼了一声。
      「算你有自知之明。」
      陆行舟在旁边道:
      「酒钱呢?」
      顾长夜已经走到门口。
      「记着。」
      「顾夜。」
      「下次。」
      「你上次也是这么说。」
      顾长夜拉开门。
      「那就证明我一直很一致。」
      陆行舟看着他的背影,半晌,只骂了一句。
      「滚。」
      顾长夜笑着出了门。

      福盛行早已关了前门。
      顾长夜从侧巷绕到后头,还没走近,脚步便微微一顿。
      有人,不是陈掌柜,也不是福盛行里任何一个夥计。
      那个人的呼吸很稳,在那里站了应该有一会儿。
      顾长夜继续往前,月色从屋檐边落下来,照见那道熟悉的身影。
      萧定桥。

      顾长夜眉梢微挑。
      「萧将军现在改成半夜堵人了?」
      萧定桥看向他,手里拿着一叠用绳束好的纸。
      「我又查了你一次。」
      顾长夜脚步停下,倒不是因为意外,只是没想到萧定桥连开场都懒得绕。
      他看了一眼那叠东西。
      「将军以前不是查过?」
      「查过。」
      「所以?」
      「所以才又查。」
      顾长夜笑了一下。
      「这次查出什么新的?」
      萧定桥道:
      「很多。」
      这个答案倒让顾长夜有些意外,他看向那叠纸。
      「那不是挺好?」
      「不好。」
      「哪里不好?」
      萧定桥没有立即回答。
      片刻后,他才抽出最上面几张。
      「第一次查你的时候,我查的是临川、商籍、茶路,还有你和福盛行以前的往来。」
      「都有。」
      「嗯。」
      「所以?」
      「所以我往前查了。」
      顾长夜神色没什么变化。

      萧定桥继续道:
      「你几年前在哪里做过生意,和哪些商号往来,走过哪些路,留下过哪些帐,我能找到的,都重新找了一遍。」
      顾长夜笑了一声。
      「萧将军查一个茶商,倒比查逃犯还有耐性。」
      「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萧定桥抬眼。
      「逃犯知道问题在哪里。」
      顾长夜唇角微微一停。
      「我不知道?」
      「不知道。」
      「这可不像什么好话。」
      「本来就不是。」
      顾长夜看着他。

      萧定桥把其中一张纸递过来。
      顾长夜没有接,只低头扫了一眼。
      是几年前的一笔茶货,地方他认得,帐也是真的。
      连上面那个「顾夜」,都是他当年亲手签下去的。
      萧定桥道:
      「这笔是真的。」
      「嗯。」
      「这一笔也是。」
      他又翻了一张。
      「还有这个商号。掌柜已经换人了,旧帐还留着。当年的夥计也找得到,有人记得你。」
      顾长夜抬眼。
      「这不是正好证明,我确实做过生意?」
      「是。」
      「那你还查什么?」
      萧定桥停了一下。
      「我原本是在找假的。」
      顾长夜没有说话。
      「假帐、假的商号、根本没走过的货路,或者根本没见过你的人。」
      萧定桥将那几张纸重新叠好。
      「但我没找到。」
      「那不是正好?」
      「一开始我也这么想。」
      顾长夜眉梢微动。
      「后来呢?」
      「后来我发现,我查到的这些东西,只能证明一件事。」
      「什么?」
      萧定桥看着他。
      「有人用‘顾夜’这个名字,活过这些年。」

      顾长夜眼底的笑意停了一瞬,非常短。
      萧定桥却没有移开视线。
      「那些生意是真的。」
      「货是真的。」
      「帐是真的。」
      「跟你做过生意的人也是真的。」
      「所以我没办法说,临川茶商顾夜这些年的经历是假的。」
      顾长夜淡淡道:
      「那不就行了?」
      「不行。」
      「为什么?」
      萧定桥道:
      「因为那些东西证明的是你用这个名字做过什么。」
      他停了一下。
      「不是你原本是谁。」

      夜风从巷口穿过来。
      顾长夜没有说话。
      这一次,萧定桥确实往前走了一步。
      不是往某一笔帐,也不是往某一家商号。
      而是越过那些东西,开始问另一件事。
      一个人可以用一个名字做很多年的生意,可以让很多人见过,可以在无数张帐上留下字迹。
      那些事情全部都可以是真的,却不代表那个名字,就是他出生时便有的名字。

      顾长夜很快又笑了起来。
      「萧将军查不到假的,现在开始怀疑名字?」
      「嗯。」
      承认得毫不避讳。
      顾长夜看着他。
      「那你凭什么觉得‘顾夜’不是我的名字?」
      「我没说不是。」
      「那你现在在做什么?」
      「问。」
      顾长夜笑了一声。
      「问什么?」
      萧定桥看着他。
      「顾夜。」
      「嗯?」
      「这是你的真名吗?」

      这一次,顾长夜没有立刻回答。
      笑意也没有再立刻接回去。
      因为这是今晚第一个真正问对了的问题。
      萧定桥查临川、查商籍、查茶路、查几年前那些早就落了灰的帐,甚至找到当年真正和他做过生意的人。
      前面每一样都是真的,没有哪一笔是为了应付萧定桥今天的调查才临时造出来。
      顾夜这个名字,也确实被他用了很多年。
      他真的用这个名字买过茶、送过货、收过银子。
      真的有人只认识顾夜。
      可是——顾夜不是他的名字,至少,不是他真正的名字。
      真正跟着他活到现在的那个名字,是顾长夜。
      而萧定桥直到今晚,第一次把手碰到了这里。

      顾长夜沉默片刻,最后还是笑了一下。
      「萧将军查了我这么久,现在才想到问这个?」
      萧定桥没有被带开。
      「所以呢?」
      「什么所以?」
      「是不是?」
      顾长夜看着他。
      「你不是很会查?」
      萧定桥没有说话。
      「都查到这一步了,再查下去不就知道了?」
      「不一定。」
      这倒让顾长夜微微挑眉。
      「难得听你承认。」
      「承认什么?」
      「有你查不到的事。」
      「一直都有。」
      顾长夜笑了一声。
      「那今晚算一件。」
      萧定桥仍旧看着他。
      「你没回答。」
      「我知道。」
      「不想答?」
      「嗯。」
      这一次,轮到萧定桥沉默。
      顾长夜却像是终于把这一局扳回来一点,眼底重新有了笑。
      「不是所有问题,萧将军问了我都得答吧?」
      「不用。」
      「那就好。」
      「但我会继续查。」
      顾长夜毫不意外。
      「我知道。」

      两人安静站了一会儿。
      萧定桥没有再追着名字问,顾长夜也没有主动多说。
      那些纸仍然拿在萧定桥手里。
      上面每一个「顾夜」都是真的留下来的。
      也正因如此,才比一个单纯的假名麻烦得多。
      如果「顾夜」只是一张刚做好的文书,烧掉就没了。
      偏偏不是,这个名字已经被他用了很多年。
      久到有真正的帐、真正的货、真正认识这个名字的人。
      甚至现在,在雁回,也有越来越多人只知道他叫顾夜。
      陈掌柜、陆行舟、沈既白、周伯、小满。
      至于萧定桥——他也一直这么叫。
      只是从今晚开始,他已经不再确定,这两个字究竟是不是顾长夜真正的名字。

      他们认识的,全都是顾夜,可那又不完全是假的。
      因为跟他们说话、喝酒、欠钱、救人、一起走过长桥的人,本来就是他。
      只是名字不是。

      顾长夜率先转身。
      「查完了?」
      「暂时。」
      「那我回去了。」
      他才走出两步,萧定桥忽然开口。
      「酒肆?」
      顾长夜回头。
      「什么?」
      萧定桥看了一眼他身上。
      「有酒味。」
      顾长夜低头闻了闻衣袖。
      「很重?」
      「不重。」
      「那你鼻子还挺好。」
      「比不上你耳朵。」
      顾长夜笑了。
      「也是。」
      他原本准备继续走。
      萧定桥却又问:
      「那顿酒,今天才喝?」
      顾长夜脚步停住。
      这次是真的有些意外。
      「哪顿?」
      「沈既白。」
      顾长夜看了他两秒。
      很快想起十三日前,在陆行舟酒肆门口,沈既白追着他喊的那句——
      「顾夜,明天别忘了。」
      萧定桥当时就在旁边。

      顾长夜眉梢慢慢挑起。
      「你还记得?」
      「记得。」
      「都十三天了。」
      「嗯。」
      顾长夜看着他。
      「萧将军记性真好。」
      萧定桥没有接。
      顾长夜笑了一下。
      「今天算补上了。」
      萧定桥停了一瞬。
      「所以今天只有你跟沈既白?」
      顾长夜一顿。
      「还有陆行舟。」
      「嗯。」
      顾长夜看了他两秒。
      「你怎么不问陆行舟?」
      萧定桥神色不变。
      「酒肆是他的。」
      这理由听起来倒没什么问题。
      顾长夜却莫名又看了他一会儿。
      「还有谁?」
      「没了。」
      萧定桥点了下头。
      顾长夜这次是真的笑了。
      「萧将军今晚查得是不是有点细?」
      「顺便问。」
      「这也能顺便?」
      萧定桥没有回答。
      顾长夜等了一会儿,见他真没有再开口的意思,也懒得继续追。
      「行。」
      「什么?」
      「没什么。」
      顾长夜学着他平日的语气回了一句,转身往后院走去。

      身影很快消失在门后。
      萧定桥仍站在原地。
      夜风将手里那叠纸掀起一角。
      他低头重新看了一眼,上面写着「顾夜」。
      一张,又一张,几年前的旧帐上有、商籍上有、货物往来的记录上也有。甚至有人可以指着那些字说,对,这个人我见过。
      所以这个名字不是空的。
      恰恰相反,它太有重量。
      有人真的用它过了很多年,这也是萧定桥今晚第一次真正明白的地方。
      他一直在查一个叫顾夜的人有没有说谎。
      现在才发现,自己也许该问的是另一件事。
      ——那个做过那些事的人,原本究竟叫什么?

      顾长夜回到房里,关上门后没有立刻点灯。
      他站在黑暗里安静了一会儿。
      萧定桥比他原本预想的查得更深。
      前一次查临川、查商籍、查茶路,他不太在意。
      因为那些东西本来就是真的,真正能长久使用的身分,从来不能只靠一张假的文书。
      所以「顾夜」不是一个突然出现在世上的人。
      他真的用这个名字活过很多年,真的做过那些生意,真的从那些路走过。
      真正假的,反而只有最简单的那两个字。
      名字。

      顾长夜走到桌边,替自己倒了一杯冷茶。
      喝了一口,冷得发涩。
      他皱了皱眉,还是咽了下去。
      脑子里又响起萧定桥方才的声音。
      ——这是你的真名吗?
      顾长夜垂着眼,忽然低低笑了一声。
      查了这么久,总算问对一次。

      可笑过之后,他又慢慢安静下来。
      因为另一件事,比名字更麻烦。
      「顾夜」虽然不是他的真名,这个名字底下的生活却已经越来越难说是假的。
      几年前那些生意是真的,那些帐是真的。
      而现在,陆行舟酒肆里那张总替他留下的位置也是真的。
      沈既白记了十三天的那顿酒是真的。
      陆行舟帐本上欠着没还的银子是真的。
      陈掌柜每天问他什么时候回来,也是真的。
      甚至萧定桥手里那些一张一张写着「顾夜」的纸,也全都是真的。
      假的只有名字,可偏偏这个假的名字,现在已经被越来越多真的人叫过。

      顾长夜靠着桌沿站了一会儿。
      忽然想起沈既白今晚叫他的那一声。
      「顾夜。」
      又想起萧定桥站在门外,同样叫他。
      「顾夜。」
      他每一次都会回头。
      每一次都会应。
      「嗯。」
      想到这里,顾长夜自己都觉得有些荒唐。
      一个假的名字用了太久,竟然真的会让人产生错觉。
      好像只要有人这么叫,他就是顾夜。
      可他不是,至少,不全是。
      他真正的名字仍然藏在那些纸找不到的地方。
      顾长夜。

      窗外夜色很深。
      顾长夜将空掉的茶杯放回桌上。
      十三天前,他答应沈既白第二天再喝。
      今晚终于补上。
      而萧定桥查了快一年,也终于第一次问到了真正假的那一样东西。
      名字。

      顾长夜站在黑暗里片刻,最后吹熄了本就没有点起的念头,转身往床边走。
      有些东西可以继续让萧定桥查。
      有些不能,至少现在不能。

      第二十八回|假的名字|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9章 第二十八回|假的名字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
作者公告
萧定桥不是萧定桥,顾长夜也不是顾长夜。 《焰落长桥》其实是《光生录》中,林岐耀与沈望川主演的戏中戏。 它本身是一个完整独立的故事,没看过《光生录》也完全不影响阅读;但如果走进《光生录》,你会看见更多属于萧定桥与顾长夜的片场花絮、幕后故事,以及藏在两部作品之间的小彩蛋。 《光生录》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