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8、第二十七回｜你为什么不进来 他明知顾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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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回｜你为什么不进来
封锁后的第三日，雁回城里已经恢复了大半。
东街重新开了铺，过桥的车马也照常排起长队，只是几个主要路口仍有镇南军的人盘查。比起平日，问得细了些，南祈来的商旅尤其如此。
顾长夜从福盛行出来时，陈掌柜还在后头提醒他。
「今天别又走到哪里封街。」
顾长夜头也没回。
「哪有那么巧。」
「前天就封街了。」
「我怎么知道我这么幸运，出去走走就封街了。」
陈掌柜被他堵了一下。
「总之早点回来。」
顾长夜抬了抬手，算是听见了。
他今天倒真的不是随便走走。
出了东街后，脚下的方向十分明确。
北桥头。
昨日整整一天，他都没有去找萧定桥。一方面是知道镇南军还在追人，这时候过去未免添乱；另一方面，顾长夜自己也还没想好那句话到底该怎么问。
到了今天，他想好了，所以人也来了。
北桥头比往常多了两队军士。
前一夜逃走的人还没抓到，进出雁回的车马查得格外细。顾长夜才走近，便有人认出了他。
「顾公子。」
顾长夜点了下头。
「萧将军呢？」
军士往桥头后方指了指。
「刚巡完南段，回值房了。」
「多谢。」
顾长夜熟门熟路地往那边走。
走到值房前时，阿九正抱着一叠文书从里面出来。一抬头看见他，脚步停了一下。
「顾夜？」
「嗯。」
「你怎么来了？」
「来找你家将军。」
阿九下意识往身后看了一眼。
顾长夜眉梢微挑。
「不能找？」
「能。」
阿九答得很快，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
「将军昨晚睡得不多。」
顾长夜看他。
「所以？」
「没什么。」
阿九抱着文书从旁边绕开。
「你自己进去吧。」
顾长夜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有种莫名其妙被提醒了什么的感觉。
他也没多想，抬手敲了两下门。
里面很快传来声音。
「进。」
萧定桥坐在桌后，桌上摊着几份昨夜留下的口供和查验文书，旁边还压着一张雁回西侧的城图。
顾长夜进门时，他只抬了一下眼。
「有事？」
「有。」
顾长夜反手把门带上。
萧定桥看了他一眼。
「说。」
顾长夜没有立刻开口，反而走到桌前，低头扫了一眼那些文书。
「人还没抓到？」
「没有。」
「还在城里？」
「不确定。」
萧定桥停了一下。
「昨晚出了西墙，之后线索就断了。」
顾长夜点了点头，这一点倒不意外。
司闻司的人若真想甩掉追兵，出了城墙之后反而更容易藏。
但这句话自然不能说。
他只道：
「跑得挺快。」
萧定桥抬眼。
「你很关心？」
顾长夜笑了一下。
「现在全雁回都知道你们在抓人，我问一句也不行？」
「可以。」
「那就好。」
顾长夜在桌前站了一会儿，终于还是把那句想了两日的话问了出来。
「前晚为什么不进来？」
萧定桥翻页的手停了一下，很轻。
若不是顾长夜一直看着他，几乎察觉不到。
片刻后，萧定桥道：
「累了。」
顾长夜：「……」
他原本想过很多答案，唯独没想过这一个。
「累了？」
「嗯。」
顾长夜盯着他。
「萧将军带着人封了几条街，搜到门口，偏偏那一间因为累了就算了？」
萧定桥神色不变。
「有问题？」
顾长夜忍不住笑了一声。
「没有。就是觉得你累得挺会挑时候。」
萧定桥没有接。
顾长夜也不急，过了一会儿才问：
「你前晚是不是想过屋里有人？」
萧定桥抬眼。
「想过。」
顾长夜看着他。
「也想过是我？」
「嗯。」
这一次答得倒干脆。
顾长夜反而顿了一下。
「那你还走？」
「西巷的人已经现身了。」
顾长夜明白他的意思。
一边只是不能确定的动静，一边却已经有人当街逃窜，换成谁都知道该先追哪一个。
可他还是忍不住问：
「万一屋里真的是我呢？」
「那也只是你。」
顾长夜眉梢微动。
「只是我？」
萧定桥看了他一眼。
「至少当时没有证据证明你和西巷的人有关。」
顾长夜笑了一声。
「所以先放我一马？」
「先追人。」
「行。」
他点了点头，算是接受了这个说法。
萧定桥却在这时放下手里的文书。
「现在轮到我问。」
顾长夜唇角微扬，并不意外。
他今天既然主动提起那扇门，就没想过自己能只问不答。
「前晚为什么会在那间废屋？」
「出去走走，封街的时候刚好到了附近。」
「那里没什么可逛的。」
「所以我本来也没打算久待。」
「后来呢？」
「后来你们开始抓人。」
顾长夜说得十分自然。
「我一个南祈商人，外面到处都是镇南军，这时候出去撞盘查，不是给自己找麻烦？」
「你的文书是真的。」
「真的就不能嫌麻烦？」
萧定桥没说话。
顾长夜又道：
「何况当时外头喊成那样，我只知道你们在抓南祈人，又不知道抓的是谁。我躲一会儿，不算奇怪吧？」
萧定桥看了他片刻。
「你很怕盘查？」
「怕麻烦。」
「以前没见你怕。」
「以前也没见你们封几条街抓一个南祈人。」
这句落下，屋里安静了一瞬。
萧定桥没有继续追问，顾长夜也没有再解释。
他给出的理由不算无懈可击，但足够合理。
至少在没有其他证据以前，萧定桥拿它没办法。
顾长夜垂眼扫过桌上的文书。
「前晚那个人，文书到底哪里出了问题？」
萧定桥看向他。
「你知道文书有问题？」
「陈掌柜说的。」
「嗯。」
萧定桥这才道：
「商籍对不上。」
顾长夜神色没变。
「名字呢？」
「假的。」
「用了多久？」
「还在查。」
顾长夜指尖在桌沿轻轻敲了一下。
八个月，如果那个人真是他听见的司闻司暗线，那份身分至少撑过了很长一段时间。
偏偏现在出了问题。
他心里转过几个念头，嘴上却只问：
「所以现在连他在雁回待了多久都不知道？」
萧定桥抬眼。
「你今天问得很多。」
顾长夜神色坦然。
「城里为了一个南祈人封街，我也是南祈人，多问几句不行？」
「可以。」
「那你还看我？」
「提醒你。」
「提醒什么？」
萧定桥停了一下。
「问得太细了。」
顾长夜眉梢微挑。
「所以你还是怀疑我？」
「一直都怀疑。」
答得毫不避讳。
顾长夜反倒笑了。
「萧将军倒是诚实。」
「你早就知道。」
「知道归知道，听你亲口承认，还是有点不顺耳。」
萧定桥看着他。
「那别问。」
「不行。」
「为什么？」
顾长夜唇角微扬。
「我好奇。」
「你最好只是好奇。」
顾长夜看了他一会儿。
「如果不是呢？」
萧定桥语气很淡。
「照查。」
顾长夜安静了一瞬，随即笑了。
果然，还是这两个字，一点都没变。
门外忽然有人敲门。
阿九的声音传进来。
「将军，西巷那边送来东西了。」
「进。」
门被推开，阿九手里抱着一只不大的木盒，进来后先看了顾长夜一眼，才把东西放到桌上。
「刚从西巷送来的。前晚那人翻墙附近找到的，底下的人怀疑可能是他逃跑时丢下的。」
萧定桥看了一眼。
「具体位置？」
「靠西墙那边，压在一堆破木板后面。昨日前后搜了两次都没注意到，今天清地方才翻出来。」
萧定桥点了下头。
「先放着。」
阿九应了一声，很快退了出去，房门重新关上。
顾长夜的目光落在木盒上，东西是不是那个人的，现在还不能确定。
可偏偏是在前晚逃跑路线附近找到的，镇南军自然不可能当作普通失物处理。
萧定桥没有避着他，却也没有立刻打开。
顾长夜看了一会儿。
「我是不是该走了？」
萧定桥抬眼。
「你想看？」
「不想。」
「那你看什么？」
顾长夜收回视线。
「看看也不犯法吧。」
「不犯法。」
「那不就行了。」
萧定桥没有再理他，伸手打开木盒。
里面只有几样东西，一小截染血的布、两枚碎掉的铜扣，还有一把很短的匕首。
顾长夜的视线只停了一瞬，不是司闻司制式的东西，至少表面看不出来。
他很快移开。
萧定桥却恰好在这时抬眼。
「认得？」
顾长夜心里一动，脸上却没有变化。
「你又开始了？」
「什么？」
「查我。」
「嗯。」
答得理所当然。
顾长夜反倒笑了一声。
「萧将军，你真的是一完全不避讳。」
「没必要。」
顾长夜看着他。
「一边信我不会害雁回，一边还是什么都查？」
「有冲突？」
「应该没有。」
顾长夜想了一下。
「就是有时候觉得，你活得挺累。」
萧定桥低头拿起那把匕首。
「还好。」
顾长夜看了一眼他眼下明显比平日更深的倦色。
「阿九刚才可不是这么说的。」
萧定桥抬眼。
「他跟你说什么？」
「说你昨晚没怎么睡。」
「多话。」
顾长夜笑了。
「我会转告他。」
萧定桥把匕首重新放回木盒。
顾长夜的目光在那把匕首上停了一瞬，随即往前靠了些。
桌案本就不宽，他这一步过去，两人之间的距离顿时缩短不少。
萧定桥没有动，只是右手几乎出于本能地落到了腰间刀柄旁。
动作很轻，顾长夜的视线顺着那只手落下，又慢慢抬回萧定桥脸上。
「你防谁？」
萧定桥看着他。
「你觉得呢？」
顾长夜唇角微弯。
「敌人。」
「那你站远一点。」
屋里安静了一瞬，顾长夜没有立刻动。
两人隔着桌角站得很近，近到这句「站远一点」听起来反而比平日任何一句提醒都要清楚。
片刻后，他往后退了半步，只有半步。
萧定桥的目光往下落了一瞬，顾长夜自然知道他看见了。
可萧定桥什么都没说，只将落在刀柄旁的手收了回去。
顾长夜也没有再往前，那半步便这么留在了两人之间。
门外很快传来脚步声。
「将军。」
萧定桥收回视线。
「进。」
军士推门进来，开始回报桥南一带今日的盘查情况。
顾长夜没有继续留下。
军务既然来了，他便往旁边让开，转身准备出去。
走到门口时，身后忽然传来萧定桥的声音。
「顾夜。」
顾长夜回头。
「嗯？」
「这几日别往城西走。」
他眉梢微挑。
「为什么？」
「还在查。」
「我又没做什么。」
萧定桥看了他一眼。
「我知道。」
顾长夜停了一下。
这句话来得太自然，反而让他一时没接。
前一刻还在说怀疑，该查的也一样没少。
可到了这里，萧定桥又像是把另一件事分得清清楚楚。
顾长夜看了他片刻。
「萧将军。」
「嗯？」
「我是不是该说声谢谢？」
萧定桥抬眼看他。
「随你。」
顾长夜笑了一声。
「那还是算了。」
旁边正在回报的军士低着头，安静得像什么都没听见。
顾长夜也没再多说，只朝萧定桥抬了抬手。
「走了。」
「嗯。」
他这才转身出去。
阿九正站在值房外整理送来的文书。
看见顾长夜出来，他抬了下头。
「问完了？」
顾长夜脚步一停。
「你怎么知道我是来问事的？」
阿九也跟着停住。
「猜的。」
顾长夜看了他一眼。
「你们镇南军都这么会猜？」
阿九很识相地没有回答。
顾长夜原本已经往外走了，走出几步，又忽然想起什么。
「阿九。」
「什么？」
「你家将军这几天是不是都没怎么休息？」
阿九愣了一下。
「差不多。前晚几乎一夜没睡，昨天也没歇多久，一直在查西边那个人。」
顾长夜安静了一瞬。
「哦。」
阿九看着他。
「怎么了？」
「没什么。」
顾长夜转身继续往外走。
阿九看着他。
「怎么了？」
「没什么。」
顾长夜转身继续往外走。
原来那句「累了」，倒也不完全是假话。
至于是不是因为累到连一扇门都懒得推——
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离开北桥头时，已近午时。
长桥上车马往来，查验仍比平日慢些，秩序却已经恢复得差不多。
顾长夜走到桥边，脚步忽然慢了下来。
不知道为什么，他又想起方才那句话。
——那你站远一点。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
只退了半步，想到这里，顾长夜自己都觉得有些好笑。
最初来雁回时，「敌人」两个字根本不需要别人提醒。
南祈与北衡。
司闻司谍使与镇南大将军。
他和萧定桥原本就站在两边。
这件事从来没有变过。
可方才萧定桥真的让他站远一点时，他却偏偏只退了半步。
顾长夜站在桥边片刻，最后抬起眼，看向长桥另一端。
大概不是不知道该站在哪里。
只是那一刻，忽然不太想离那个人那么远。
他很快收回视线，转身往东街走去。
身后有人推着货车经过，车轮压过石面，发出熟悉的声响。
顾长夜抬起眼，雁回还是这个雁回，长桥也还是那座长桥。
南祈在另一头，北衡在这一头，一切都分得明明白白。
只有有些人的位置，好像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没那么容易分了。
顾长夜站了一会儿，最后还是转身往东街走去。
至于昨晚那扇门，萧定桥究竟为什么没有推开——
他仍然没有得到答案。
但不知道为什么，今天好像也没那么急着知道了。
第二十七回｜你为什么不进来｜完
作者有话说
第48章 第二十七回｜你为什么不进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