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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十回上|谁在找他 顾长夜才刚 ...


  •   第二日天亮时,雨已经停了。
      昨夜那场雨下了大半宿,将雁回城的屋瓦与青石路洗得发亮。福盛行前院才刚卸下门板,街上便重新有了声音。
      挑水的木桶碰着扁担,送菜的车轮碾过湿漉漉的石板,远处有人支起早食摊,热气混着雨后的潮气一路飘进院中。陈掌柜隔着半座院子便开始催夥计搬货,声音中气十足,像昨夜城里那一场追逐根本从未发生过。

      顾长夜一夜没怎么睡。
      他坐在后院房中,面前摆着昨夜带回来的蜡封竹管。里面的纸已经拆出,卷得极细,只写着几司闻司暗码。
      顾长夜从头看过一遍,确认每一个字都已记下,才将纸角凑近烛火。火舌很快舔上纸面,那些暗码在火里卷曲、发黑,最后只剩下一小撮灰。
      他将灰烬拨进茶盏,又倒进半杯冷茶,直到墨迹与纸灰彻底化开,才将茶盏搁到一旁。
      做完这一切,他的目光重新落向床下。
      暗格已经恢复原状。旧木板重新压住那道裂纹,密匣也锁好了,里面的东西一件不少。唯一不该在原位的,是桌上那枚铜钱。

      昨夜他离开以前,那枚铜钱还压在密匣里一叠纸张的右下角。回来之后,它却被挪到了左侧。若不是顾长夜向来习惯记住这些细节,换作旁人,大概根本不会察觉。
      铜钱旁边,还放着一点从木板边缘擦下来的黑灰。
      顾长夜伸手沾了一些,在指腹间慢慢捻开。
      是炭,很普通的炭。
      福盛行后厨有,街边食摊有,军营里也绝不会缺。只凭这么一点东西,根本查不出来处。顾长夜真正介意的,也从来不是炭从哪里来,而是——为什么偏偏留下了它。
      能找到他床下暗格的人,不可能粗心到连一枚铜钱原本放在哪里都记不住,更不会在翻开木板之后,无缘无故留下这样一道原本不存在的痕迹。

      若只是搜查,最该做的就是恢复原样。可对方没有。
      铜钱被移了,炭痕也留了下来,像是生怕他不知道,有人来过。
      顾长夜拿起那枚铜钱,在指间慢慢转了一圈。
      昨夜他第一个想到的人,是萧定桥,也只能是萧定桥。

      前一日在将军府,萧定桥才刚对他说过「你在藏」。接着他房里的暗格便被人翻过;再往后,萧定桥又亲自在雨巷里堵住他,逼出了他的身手,甚至还在最后站在雨里问他——你是谁?
      所有事情看起来都能连成一条线。
      偏偏顾长夜想了一夜,越想越觉得不对。
      如果萧定桥真的进过这间房,也真的打开过密匣,那么昨夜在雨巷里,他看见的就不会只是一个会武、耳力异常、宵禁后出现在南市的商人。
      司闻司的暗码就在里面,那张长桥图也在,甚至还有裴知衡送来的密信。
      只要萧定桥看过其中任何一样,昨夜便根本不必站在雨里问他是谁,更不需要因为没有足够的罪名,最后让巡军全部退回去。
      证据若早已躺在他床底,哪里还需要再找抓他的理由?

      顾长夜指尖一停,铜钱也随之停住。
      所以,不一定是萧定桥。至少,昨夜那个进过他房间的人,未必是萧定桥。
      想到这里,顾长夜反而低头笑了一下。
      事情似乎比昨夜更加麻烦了。
      因为如果不是萧定桥,他连下一个该怀疑的人是谁,都不知道。

      辰时刚过,顾长夜便照常去了前院。
      他今日没有刻意改变任何习惯,甚至比平日还更像一个真正待在福盛行混日子的商人。陈掌柜正蹲在门口拆一批新到的茶,一抬头看见他,立刻招手。
      「来得正好。」
      顾长夜脚步微微一顿。
      通常陈掌柜用这种语气叫他,都不会有什么好事。
      果然,下一刻,一饼茶已经被直接塞进他手里。
      「闻。」
      顾长夜低头看看手里的茶,又抬眼看陈掌柜。
      「我才刚出来。」
      「就是刚出来才好,鼻子还没让店里这堆茶熏坏。」
      「……」
      「快点。」

      顾长夜只好掰下一小块,放到鼻下闻了闻。茶气里混着一点不明显的潮味,若不是鼻子够灵,大概很容易被陈香盖过去。
      「受过潮。」
      陈掌柜脸色当场黑了。
      「我就说!」
      旁边正在卸货的商贩立刻转过头。
      「哪里受潮了?这批茶一路都是油布裹着送来的!」
      「油布裹着就不会受潮?」
      「你问他!」
      陈掌柜抬手便指向顾长夜。
      顾长夜莫名其妙被扯进来,只好低头又闻了一次。
      「确实受过。」
      「你跟他一夥的!」
      顾长夜抬眼。
      「我连价钱都没谈,怎么就跟他一夥了?」
      「少来,你们福盛行——」
      「价钱砍两成。」陈掌柜直接打断。
      「两成?!」
      两个人当场吵了起来。

      顾长夜站在一旁,手里还捏着那块受潮的茶。陈掌柜正同人为两成还是一成半吵得不可开交,他没有插话,只偶尔低头捻一捻茶叶,任由两人的声音在耳边来回。
      直到价钱终于从两成压到一成半,陈掌柜重新低头拨起算盘,顾长夜才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开口:「昨夜雨下成那样,后门还有人经过?」
      陈掌柜头也没抬。「谁下雨天来?」
      「不知道。」顾长夜把手里那块茶放回去,「半夜好像听见点动静。」
      陈掌柜嗤了一声。「你那耳朵什么听不见?」
      顾长夜笑了笑。「也是。」
      算珠又响了几下。陈掌柜拨到一半,忽然停住。
      「倒是有镇南军的人从后巷过去。」
      顾长夜指尖在茶叶上停了一瞬。
      「什么时候?」
      「我哪记得。」
      「大半夜还有人巡到这边?」
      陈掌柜这才抬起头看他。「昨晚不是有人犯宵禁吗?南市闹了半宿,你没听见?」
      顾长夜神色不变。
      「可能睡着了。」
      陈掌柜盯了他一眼,像是懒得跟一个自称睡着的人计较那双耳朵到底怎么回事,很快又低下头。算盘重新响了起来。

      顾长夜也没有再问。

      萧定桥昨夜什么时候离开西营,又是什么时候出现在南市,只要再查一点便知道。若时间能对得上,他自然仍是最值得怀疑的人;若对不上,那昨夜进过自己房里的,就真的另有其人。
      只是这件事还没查清,顾长夜便先听见街对面多了一道脚步。
      鞋底踏过尚未完全干透的石板,在卖炊饼的摊前停了一会儿,很普通,没有任何异常。没多久,那道脚步重新往前,又消失在街角。
      顾长夜没有抬头。过了一阵,那道脚步又回来了。这一次换了另一侧。
      顾长夜眼底慢慢浮起一点笑意。
      他手里仍捏着那块茶,甚至还有心情听陈掌柜继续为些受潮的茶跟卸货钱跟人争得面红耳赤。直到那道脚步第三次出现在附近,顾长夜才把茶放回柜上。
      「我出去一趟。」
      陈掌柜吵到一半还不忘回头。
      「去哪?」
      「吃东西。」
      陈掌柜看了一眼天色。
      「这么早?」
      「饿了。」
      「你一天到晚不是喝酒就是找吃的。」
      顾长夜笑了一下。
      「人生在世。」
      「滚。」

      顾长夜从善如流地转身便走。
      后头陈掌柜似乎又骂了一句什么,这一次顾长夜确实没听。或者说,懒得听。
      他出了福盛行,没有立刻回头,而是沿着东街一路往前,经过两间布庄,再在第三个路口转进市集。早市尚未完全散去,整条街挤得厉害,挑担的小贩堵住半条路,鱼贩一盆水泼出去,差点溅到旁边卖菜的妇人;几个孩子追着一只不知从哪里跑出来的鸡,闹得一路都是叫喊。
      顾长夜走得不快,身后那个人也不快。
      隔着十几丈,不始终跟在同一个方向,甚至几次故意换过位置。
      还算会跟,可惜脚步藏不了。

      顾长夜走到一个糖糕摊前停下,要了一个。摊贩很快替他用油纸包好,笑着报了三文钱。
      顾长夜付了钱,咬了一口,眉头立刻皱了一下,太甜。
      他向来不太喜欢这种甜得发腻的东西,可买都买了,扔了又浪费,最后还是拎在手里,一边慢慢吃,一边继续往前走。
      就在这时,身后那人从右侧经过。顾长夜连眼睛都没抬。
      接下来两条街,他先进了一间杂货铺,在里头随意转了一圈,什么也没买便从后门出去;接着穿过一条只容两人并行的小巷,绕到南市,在酒肆门口停了片刻,最后竟又折回原路。
      但那道脚步一直都在。有时近,有时远。人多时会刻意错开几步,到了僻静处,又重新跟上来。

      顾长夜手里还拎着那半块没吃完的糖糕,不紧不慢地往前走,直到第二次听见那人刻意放慢的脚步,才终于确定,确实有人跟他。
      而且这人的脚步,他听过。
      下一个路口,顾长夜忽然转进一条窄巷。
      身后的人没有立刻跟进来,隔了一会儿,那道脚步才重新靠近。
      十步、八步、五步,来人走进巷口,里面却没有,霍沉脚步一停。
      巷子不长,前方只有一道半人高的破墙,左右都是封死的旧宅。昨夜下过雨,青石地上还积着几滩水,一眼便能望到底,连一处像样的藏身之地都没有。
      霍沉皱起眉,他方才明明亲眼看见顾夜进来。人呢?

      巷中安静了片刻,身后忽然有人开口。
      「霍副将。」
      霍沉猛地回头。
      顾长夜就靠在他身后的墙边,也不知道究竟是什么时候绕过去的。手里还拎着方才买来的糖糕,油纸松松包着,只剩最后一小块。
      他甚至当着霍沉的面又咬了一口,眉头还是皱了一下,果然还是太甜。

      两人对视片刻,顾长夜把嘴里那口糖糕咽下去,这才笑了。
      「怎么又是你?」
      霍沉面无表情。
      「你很失望?」
      顾长夜想了想。
      「有一点。」
      霍沉冷冷看着他。

      顾长夜这才从墙边站直,将剩下那一小块糖糕重新包进油纸里,慢条斯理地折了两下,收进手中。
      「我还以为萧将军终于换了个方法查我。」
      「将军没让我来。」
      顾长夜眉梢微抬。
      「哦?」
      霍沉没有解释。
      顾长夜看了他片刻,眼底的笑意反而更深了一些。
      「你自己来的?」
      「是。」
      「萧将军知道?」
      「不知道。」
      这一次,顾长夜是真的笑出了声。
      「霍副将,你这样不太好吧?」
      「哪里不好?」
      「背着主将跟踪一个无辜商人。」
      霍沉冷冷道:「无不无辜,还不知道。」

      顾长夜倒也不介意,只晃了晃手里那包已经没剩多少的糖糕。
      「那你跟了这么久,看出什么了?」
      「你很会绕路。」
      「多谢。」
      「不是夸你。」
      「我就当是了。」
      霍沉显然不想再跟他废话,直接问:「昨夜你在哪?」

      顾长夜脸上的笑意没有变。
      「睡觉。」
      「整晚?」
      「霍副将现在连我夜里睡几个时辰也要查?」
      霍沉盯着他。
      「有人看见你昨夜在南市。」
      这一次,顾长夜没有立刻接话。
      那停顿很短,短得像是只在判断霍沉这句话究竟有几分真假。片刻后,他才重新看向对方,唇角仍旧带着那点若有似无的笑。
      「谁?」
      霍沉没有回答,顾长夜也没有追问。

      巷子里忽然安静下来,只剩远处市集模糊的人声。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得他手中那张油纸轻轻响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一眼剩下的糖糕,像是真的还在考虑要不要把最后那一口吃掉,心里却已经把霍沉方才那句话重新过了一遍。
      有人看见你昨夜在南市。
      若真有人看见,霍沉不会只问他昨夜在哪,更不会在他反问是谁以后突然闭口不答。至少会有时辰、有地方,甚至有他当时往哪个方向走。
      可霍沉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句「有人看见」,可能是在诈他。

      顾长夜最后还是咬掉那一小口糖糕,慢慢咽了下去,还是甜。可他心里反倒松了一点。至少昨夜真正看见他的人,目前应该只有一个。
      萧定桥。

      第十回上|谁在找他|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7章 第十回上|谁在找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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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萧定桥不是萧定桥,顾长夜也不是顾长夜。 《焰落长桥》其实是《光生录》中,林岐耀与沈望川主演的戏中戏。 它本身是一个完整独立的故事,没看过《光生录》也完全不影响阅读;但如果走进《光生录》,你会看见更多属于萧定桥与顾长夜的片场花絮、幕后故事,以及藏在两部作品之间的小彩蛋。 《光生录》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