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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荷心万点声·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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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祇岳不可置信地看向晏长清,满心只怀疑自己是否出现了幻觉。狂风的怒号正一下又一下猛击着门窗,暴躁的呼啸里她仍能清晰听见胸腔里猛烈的心跳。
屋内昏暗的烛火虚弱地跳跃着,黯淡的空气里她看不清那双令她神往的眼睛。她究竟是怎样心情,才会说出这样一番话。
嘈杂的风雨声萦绕耳边,两人之间却是沉默的死寂。师祇岳再清楚不过,她不能就此沉溺,一切想要靠近她的,温暖她的,最终都会被命运无情夺走。
那份无处落脚的恐惧又在心头翻涌起来,惹得她只觉身体里一阵带着刺痛的恶心。烛火映不亮晏长清毫无感情的淡漠的双眸,雨点敲击声里晏长清每靠近一步师祇岳便后退一步。
人惯是会贪心的。从前她食不果腹衣不蔽体,便成天幻想着过上衣食无忧的好日子此生也算了无遗憾。后来她看了话本见过这一代剑仙,就想象自己能否也成为这般行侠仗义的英雄名扬天下。就像她此刻已然拜师,却依然止不住滋生让师尊多看她一眼,多对她说哪怕一句话的欲望。
“你躲什么?”晏长清清冷的声音传入耳中,不像质问,似乎真的只是毫不知晓的疑惑。
师祇岳又后退两步,衣袖险些碰倒滚烫的烛台,她指尖攥得发白耳根却烧得通红,眼神低垂着不敢看晏长清的脸。
心底荡起一声低沉的叹息。若说这世上最难填满的东西,想必就是一颗心了吧。她不自禁地贪恋旁人的靠近,可越是这样越能映射出她过往的不堪。那些不堪又时刻提醒着她此刻温存的虚无,警告她及时抽身。
“弟子……弟子不怕……打雷。弟子可以去偏房休憩!”
终于狠下心一般,师祇岳迅速转身正要拉开门扉,忽而一股强劲的气流猛然冲破屋门,强悍的力量顿时将整间屋子穿透,霎时木屑横飞,窗棂与门框瞬间粉碎。
凶悍的狂风将师祇岳掀翻在地,后背砸在地板上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晏长清踉跄两步,扶着桌案才勉强稳住身形,心上困惑,玉衡峰上再如何也不可能有如此诡异的天气。
本就残喘的烛台应声落地,还未等晏长清冲上前去,师祇岳即刻被猛烈的气流带向院中。四周的狂风顿时变了方向,全部不约而同地将师祇岳团团围住,令她立于飓风眼中动弹不得。
“师祇岳!”晏长清即随其后飞奔而出,却连她的衣角也未来得及抓住,面上是难得一见的焦灼。
强劲的罡风涌进师祇岳口鼻,衣袍被吹得翻飞,青色的裙摆在风眼中灿烂绽开,她站不稳身形,可师尊追出来的模样却像刀般刻进了她眼底。
“师尊——”
攥紧的指尖,微蹙的眉毛,狂风里被雨水浸湿的单薄而颤抖的身躯,皆将这谪仙般仙尊染上人世间的风尘。
像她这样的人,也会害怕吗?
四面八方的罡风打得她晕头转向,衣袖被撕破,刮出道道触目惊心的血痕,她咬紧牙关不做声,意图在混乱的风眼找到落脚点。
风丝毫没有削弱的势头,泼墨般的暗夜黑云压抑地沉下来,似乎要将这整座山峰吞噬。天上早已看不见月亮,越久越浓的乌云终于凝出一道浊气,万道金箭荧尘环绕,带着不容置喙的力道随刺骨雨水一同极速俯冲而下,直冲气流中心而去。
“舍吾私欲,担尔悲欢。
血肉筑堤,以挡劫澜!”
晏长清双手划至胸前疾速结印,指尖飞舞间白金色灵力涌现,巨大的灵力屏障将师祇岳牢牢护在其中,金罩之上经文一遍遍旋转,将天降利箭一寸寸削弱,终被打磨为柔和的灵力渗入屏障,向着师祇岳眉心涌去。
她素白的衣衫早已被大雨浸湿,勾勒出孱弱却依然优美的身形。没有一丝灵力留作护体避雨,发丝黏在额间,脸色肉眼可见的苍白了下去。
黑夜之下一片死寂的山,唯一座山峰上不时显露金光,一道单薄的身影护在屏障之前,狂风吹不倒她消瘦的脊梁,吹不倒曾经真正流淌在她血肉里的傲骨。
晏长清能清晰地感受到灵力迅速枯竭,箭雨依旧无收敛的意思。又一阵箭雨带着威压降下,晏长清单膝磕在石板上,仍是不肯断了灵力的供给。
她依然筹谋三百年,绝不能在此功亏一篑。
神契!对,神契!
只要神器在她体内,她便可用禁术赊用神力。向天借力的后果,从前抗的下来,如今也未尝不可。
晏长清百忙之中侧目看向师祇岳,丰盈的灵力将她裹挟,不容拒绝地挤进她尚未引气入体的灵脉,脸色异常痛苦。莫非真是上天也偏爱她这一身绝佳仙骨,不吝降下甘霖?
而无论如何,她必须即刻终止这场荒诞的“赐福”。
晏长清唤醒识海中藏匿的九州册,还未动用神契,她忽地吐出一口血,巨大的消耗让她早已筋疲力尽。血珠将苍白的唇染得殷红,宛如银装素裹中一支红梅。
“雷云千字诀,乾坤荡九州——”
“借此天地金乌火,山河万里化丹丘!”
尾音落下,那道狂风暴雨里瘦弱的身躯瞬间迸发出铿锵的灵力,原本暗淡的屏障骤然熠熠生辉。汹涌的灵力让她找回几分对身体久违的掌控感,晏长清掌心相合,以扭转乾坤之势将结界向上抬起。经文触及之处,利箭与黑云顿时烟消云散。
金色的灵力每涌出一分,晏长清眼底的清明便暗淡一分。冲散飓风的瞬间,巨大的波动震得她又吐出一口鲜血,洁白的衣衫染上刺目的红痕,又在大雨中反复浸染,染得满目疮痍。鲜血似乎溅在眉心,一道殷红的焰纹泛着诡异的红光,在眉心若隐若现。
“师尊……”
“师尊?”
“欢欢,你又跑去哪里了?”
“看我的新武器怎么样?有了它就再不会有人能欺负你了!”
温和的女声自脑海中响起,晏长清竭力聚精会神,却依然看不清她的面容。只有她的心跳,一下一下,像落在自己心间。
“我带你走,不要再被‘她’找到了。”那声音显得悲哀而焦急,可四周昏暗一片,她逆光而站,身影被镀上黑暗里唯一的金光。
“她?她是谁?”
“长清!”
刺耳的尖叫从四面八方传来,晏长清下意识蹲下身子捂紧耳朵,尖锐的声音震得她一阵恶心,她不知道,在那些她看不清的黑暗中会骤然冲出怎样的洪水猛兽。
她想用手捂紧耳朵,随之而来的铁链划过石板的摩擦声让她不由得一愣。
晏长清抬起掌心,满手鲜血淋漓。两只手腕上被死死扣住带有缚仙索的镣铐,抬头看去,铁链很长很长很长,延伸向那片令人恐惧的黑暗,不时传来声声鬼魅般的低吟。
“啊!”手腕上的铁链被骤然拽紧,晏长清拼命挣扎,依旧毫无还手之力地被拉向那片黑暗。
“师尊……”
一片死寂中仿佛坠入暗无天日的汪洋,水流裹挟的窒息感涌入口鼻,黑沉沉的水底,晏长清甚至怀疑自己已经死在这里。
一串惊悚空灵的低笑声幽幽传来,拼命睁开眼,只见一个满脸哀怨的小女孩狞笑着向她飘来,伸出冰冷的指尖拉扯她手腕上的枷锁。
“为什么!为什么你也背叛我!”
“为什么要救她?!”
“我恨你!我恨你!啊啊啊啊啊!”
刺耳的尖叫声里她被人攥紧喉咙,涌入口鼻的不再是水,她毫无还手之力。晏长清能感觉出,那是粘稠的鲜血。
再睁眼,眼前再无那些鬼魅身影。她低头看向掌心,没有鲜血,也没有枷锁。她身处昏暗的屋中,周围寂静一片,只有虚弱的烛火摇曳,还有——
“弟子……弟子不怕……打雷。弟子可以去偏房休憩!”
师祇岳迅速转过身去推门,门扉却在刹那间四分五裂,狂风咆哮,震得她身形一颤。
狂风中红烛颤巍巍地熄灭。
“师尊!师尊!”狂风骤雨在她面前迅速演进,利箭横飞,金色阵法轰然升起,铿锵的声音响彻天地。
“舍吾私欲,担尔悲欢。
血肉筑堤,以挡劫澜!”
黑云压下,神契启动——
“雷云千字诀,乾坤荡九州——”
“借此天地金乌火,山河万里化丹丘!”
飓风被吞噬的刹那,一切又开始倒流!雨水逆流而上,利箭重回云层。一片绝望的混乱中,血水相离,水又聚成一滴雨缓缓上升,倒映出晏长清慌张而无血色的面容。
师祇岳被卷回屋中,“啪”的一声,窗棂与门扉恢复如初。
“弟子……弟子不怕……打雷。弟子可以去偏房休憩!”
“够了!”晏长清失控地呐喊,一种逐渐淡忘的恐惧正在悄然复苏,更可怕的是,她记不起这恐惧的源头,更记不起它曾经为何出现。
轰——
门扉撕裂,飓风裹挟着师祇岳将她拖向屋外。黑云密布,数万金箭雨就要降下。
狂风中红烛颤巍巍地熄灭了。
“师尊……”
“舍吾私欲,担尔悲欢。
血肉筑堤,以挡劫澜!”
金箭渐散,神契重启——
雨水逆流,飓风归源。
“弟子……弟子不怕……打雷。弟子可以去偏房休憩!”
“停下!”晏长清极力找寻着周围可触及的物品,她推不倒茶几,关不上窗子。她只能抓住师祇岳的手,一遍又一遍摇她的身体。
“师祇岳,你看着我!师祇岳!”
轮回无数声的呐喊里,她声音嘶哑,指尖颤抖的不听使唤。不知多少次重置,晏长清崩溃地跪倒在地,再无力气支撑起身躯。
晏长清倒在雨里,任由鲜血从嘴角肆意流下,雨水落在她身上,依然能将她衣衫浸得湿透,寒意刻骨铭心。
意识混沌间,眼皮沉沉合上,耳边嘈杂的风声里混着戏谑的轻叹。
“从时间里走出来的人啊——
不该付出些代价吗——”
“师尊!”
周身的疼痛似乎逐渐明晰,此刻她的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搅动内脏的痛苦。她没有力气支起身体,只能狼狈地瘫在雨里,血不受控制地从嘴角源源不断地滑落,在铺满雨水的石板上绽开一朵朵血莲。
“师尊!你看看我!”
晏长清觉得自己似乎被人扶了起来,切实的寒冷与疼痛让她浑身战栗,只能接着那道力无意识地虚虚坐住。
彻骨的冷,她只想寻着本能去趋近热源,趋近那具能散发灵力为她止痛的躯体。
晏长清竭尽全力半睁开眼睑,只能看见一双流泪的眼睛,和开合间散发出灵力的红唇。她看得见,却看不懂了。
她只能放任自己的身体向前靠,直到唇上触及一片滚烫的柔软。
面前人似乎含糊不清地说着些什么,但晏长清都无暇顾及了。
温暖和灵力都向她涌来,她不自禁微微吸吮这滋补的源泉,在温暖与毫无节制的汲取中沉沉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