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山碑》辞风沐雪

13、荷心万点声·壹

　　佛铃木花瓣不知又落几道，轻覆在蜷缩着的人儿的背上，柔软温暖的触感，却像是谁的掌心轻抚。

　　师祇岳将脸埋在师尊膝上，满面浸在清幽的香气中。方才颤抖的肩膀归于平静却久久未起身，许是刚哭过的缘故，耳畔泛着余热。

　　“可是今日不顺意？”

　　晏长清不会安慰人，她解决情绪的方式向来是惹事的打一顿，卖惨的打两顿。一滴泪砸在掌心她才知情绪的滚烫，无可遏制地想起回阳峰上云鹤长老怨恨无措的眼神，还有那日湛杪商发疯时，自眼角滑落的晶莹。

　　师祇岳下巴依旧抵在晏长清膝上，羞愧地摇着头。在师尊面前大哭不会让她觉得自己是一无是处的懦弱，有人会为她的一喜一悲做出迁就，而不是熟视无睹抑或嘲弄。她似乎把什么久违的权力又牢牢握回手心，一颗心空落落却安稳有力地跳着，失神间不自觉攥紧了晏长清的衣摆。

　　良久的沉默里，她多希望历史就于此刻停滞不前，面前是触手可及的温暖与幸福，她是师尊名正言顺的徒弟，她的魂魄可以永世系在那道洁白无瑕的身影上，再不必担心无力自保，无人在意，无处可归。

　　“咚咚咚——”

　　轻缓的扣门声传来，不知何人站在院外。师祇岳一骨碌蹿到一边，利索地摸了一把脸，低头意图掩饰刚哭过的神色，思来想去却还是觉得丢脸，往师尊身后藏了藏。

　　晏长清不紧不慢地整理了一番被捏出褶皱的衣衫，门外之人也缓步走入，带着少年老成的端庄与儒雅。

　　“长清——”褚启振嘴唇翕动许久似乎在思考合适的措辞，犹豫之下还是补充道：

　　“师姐。”

　　紧随其身后的君庚终归是年轻，眼底闪过一丝不加掩饰的诧异。闻此言，晏长清又换上一副无悲无喜的淡漠脸，抬手请褚宗主一同坐下。

　　“师姐定然知晓我此番前来所为何事。”褚启振微察晏长清的神色，却得不到任何回应，只得自顾自的说下去。

　　“魔物镇压不利，频繁作乱，人间深受其苦。还望师姐拿出苍生道心法密卷，以供后世学习，舍己……”

　　“……护世。”褚启振最后几字吐得格外艰难，听到“苍生道”三字，晏长清表情终于露出些许裂痕。褚启振见状挥手命君庚和师祇岳二人离开，君庚规规矩矩地退后，眼神复杂地看了一眼师祇岳，似是愧怍。

　　随即又加上两道结界，一道隔音，一道隐形。

　　师祇岳没能力进去，心底却莫名的担心，下意识想要堤防这位褚宗主。君庚拦住她意图进入结界的动作，师祇岳下意识一把挣脱，回过神后不约而同陷入一番尴尬的沉默。

　　晏长清不知褚启振要做什么，若是他在此处同自己动手硬抢，即便有神契加持，她短时间内还是毫无反抗之力。

　　但对于这个所谓的师弟，晏长清却没有太多印象了。隐约记得当年这小师弟倒是个爱偷懒的角色，相反湛杪商只是一外门弟子，努力程度却不是一般人比得上的。她倒确实想问清楚，这三百年究竟发生了什么，让原本偷奸耍滑的师弟一夜成熟稳重，而当年那个最用功刻苦的湛杪商，能力怎会减退到如今的地步。

　　“师姐，九州册如今失窃，原本找不清源头的玄渊裂隙此刻定然扩大，人界必遭浩劫。”君庚告知我此物被一修为高深的红衣散修盗走，我调查多日却毫无进展。”

　　晏长清尚在思索，突然觉得腿上挂上了一个重物。低头定睛一看，顿时无言。

　　“师姐～”褚启振坐到地上抱着她的大腿边晃边解释，“方才人多我不方便求你，但师弟现在求求你了，你就将那苍生道心法拿出来，开门授课吧——”

　　“……”

　　“放。开。”晏长清嫌弃地将褚启振踢开，神色是不容置喙的坚决。“我不可能把那东西拿出来，你趁早死了这心思。”晏长清盯着褚启振的眼睛，那里没有算计与利弊，仿佛此刻他们真的回到年轻时，师尊尚在，同门熙攘，他们只是普通的师姐师弟。

　　可一旦去深想，便不可控地头痛欲裂。越想抓住那些虚无的记忆，它们就再淡去一分。她不知何时开始喜欢看身边人的眼睛，明明于这世间而言她才是长者，那里却藏着她永远读不懂的东西。

　　“至于你所说的玄渊裂隙——”晏长清语气淡漠，像是在讲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小事，“待我处理好一些事宜，我自然会去补上。”

　　“师姐你……我不是……”

　　“也不必担心新生结界年久衰减，我已做好打算，有秘术阵法……”

　　“师姐！”褚启振倏然站起身，面色有气愤有失望。

　　无人知晓他们最后谈了些什么，师祇岳和君庚最终只见褚启振怒而拂袖而去。

　　师祇岳的目光立刻落在师尊身上，确认她并无异样，暗自松了一口气。

　　山峰上日落月生，过晌午明亮的天蒙上了一层黯淡。直到星子的微光若隐若现，几片花瓣落在肩头，晏长清仍佁然不动，如同坠入永世不复苏醒的网。

　　几滴雨落，砸在眉心。师祇岳才向着师尊挪过几步，轻扯她的衣袖，低声道：

　　“师尊，下雨了。”

　　每座山峰的结界随其主人而生，晏长清如今灵力低微，自是一场雨也挡不住了。

　　“下雨了，我们回去吧。”

　　晏长清木讷而僵硬地转过头，双眼一眨不眨地望着师祇岳，久久不曾回神。她苍白的面色被渐暗的天色染得深沉，沾湿的碎发贴在脸颊上，嘴唇几番翕动，纤长的手指迟疑着向前探出，低声呢喃着什么，就要触碰到她的脸。

　　“您说什么？”

　　师祇岳靠近一步，让晏长清的指尖正好搭在自己脸上，彻骨的凉意顿时席卷全身，仿佛眼前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座千年不化的冰山。

　　指尖相触的瞬间，师祇岳心口闪现一道耀眼的金光，点点荧光环绕，一瞬之间便沿着晏长清的手臂飞入眉心，隐匿不见。

　　晏长清的身形一顿，眼底恢复了几分清明。她淡淡收回手，茫然无措地起身后退了几步。

　　“师尊，这是什么！”师祇岳立刻看向自己掌心，而那一股暖流不过昙花一现般现已消失殆尽，心口无半分异样。

　　晏长清摇了摇头，似乎对方才发生的事毫不知情。但脑海里多出的那份原属于自己的东西——为什么会在师祇岳身上？

　　天空一道雷声炸响，风雨凌冽，眼看一道赤雷就要劈至眼前，晏长清忙拉起师祇岳的手躲回屋内。

　　轰的一声惊雷准确无误地打在偏房。雨势更凶，敲打得门框窗棂窸窣作响。

　　房门依然紧闭，但这天气着实诡异，风雨里仿佛夹杂着野兽的怒号。

　　晏长清没来得及松开手，神情复杂地偏过头去。

　　这个孩子的身上，还藏着很多不为人知的秘密。

　　那就更不能放她离开了。

　　师叔嘱托的话又在脑海中响起：顺其如意，恩威并施。

　　沉吟半晌，晏长清机械而无感情地开口道：

　　“今夜，你在此留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