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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就咱俩 每年过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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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月十七号,学生考完试,我放了寒假。大学老师的寒假是年终奖:发的时候人人有份,兑现的时候一地鸡毛。
放假前最后一次组会,小杜汇报:老师,1983年的复现,第一组数据,误差百分之三以内。
我盯着那页ppt看了几秒,才想起来这是我去年八月随口派的活。我自己都忘了,学生记着。很奇妙的感觉,像被人从背后轻轻拍了一下:原来你以为随手扔掉的东西,有人替你收着。
我说好,过年回来讨论。小杜问:老师你几号回家?我说十九。她说那提前祝你新年快乐!
她走后,实验室空下来。我把电脑关了,坐了一会儿。2024年我把问题都登记在册了,登记之后呢,有些问题会自己找上门来。
第一个找上门的,在除夕夜。
十九号,高铁五小时,回芜湖。出站口,我妈没攥我爸的袖子,这次是反过来,我爸攥着她的。风大。
到家第一晚,我妈宣布:今年不安排任何活动,你想睡到几点睡到几点。我说真的?她说真的,你爸作证。我爸在厨房门口剥蒜,点点头,补了一句:你妈的广场舞队过年有演出,没空管你。
我以为这就是故事的结局:停火协议生效,双方撤军。后来才知道,停火的边境线上,埋着我没排过的雷。
除夕,年夜饭,春晚当背景音。八点档的小品不好笑,我爸妈硬要捧场的笑声更好笑。九点,我妈开始包饺子,包着包着,忽然问:满丫头今年回来过年吗?
我捏褶的手停了一下。满丫头是小满。我妈颇见过她几次,她俩互相印象很好,以前总互相在朋友圈下面评论,还跳过我聊闲天。
我说:她在德国,不回来。
我妈哦了一声,说:那给她留的腊肠,今年再换一茬。
我问什么腊肠。
她说:满丫头之前总说我灌的好吃。每年都给她备一份,想着万一她回来呢。
我没说话。
十一点,我躲进房间,说要改学生的论文。其实是累了。躺下之前,我鬼使神差地点开了小满的对话框。本农历年年度第二次鬼使神差,第一次给了温黎音乐会的票。
去年腊月廿三,我破了一个案,对象是顾远。今年除夕,我破第二个案,对象是小满。卷宗比春晚引人入胜。
往上翻,翻,翻。沉默像一整片冻住的湖。翻到湖底,最后一条消息,停在某年秋天。
2021年10月14日,小满:
"我下周飞法兰克福。走之前想请你吃个饭,就咱俩。我有话想当面跟你说。不忙的话,回我一下。"
不忙的话,回我一下。
她连台阶都替我修好了。
我没回。
我不记得那天我在干什么了。我翻了翻前后的记录。那前后顾远并没有找我,我没有任何理由忙。程叙,那时候我们的生活已经是若即若离,其实即使在连接最紧密的时候 我也不可能“见色忘友”。我那天大概只是躺着,刷网易云,巡视一个跟我毫无关系的人的IP。小满的消息我读过了,想着晚点回。
然后就晚到了2025年。
我把我们六年的记录从头翻了一遍。做词频统计。小满发给我的消息里,出现最多的是"你呢"。我发给她的消息里,出现最多的是"顾远"。我不死心,又统计了"哈哈"的分布:她发给我的一千多个"哈哈",我回给她三百个。最后我做了全套,连显著性检验都做了。
显著。极其显著。
我把统计结果存在备忘录里,跟"已结案"和"已结案2"放在一起,命名的时候我想了很久。最后命名:原始数据。
凌晨一点,我得出唯一可靠的结论:你不是失联,你是毕业。你在我这儿上了六年学,听我讲了六年课,我一次都没问过你作业。树洞不会失联,树洞只会被搬走。我用了六年把你从一个室友用成一只树洞,最后你走了,我还奇怪树洞为什么会长腿。
还有一件事,统计不出来。
"就咱俩"这四个字,为什么要强调就咱俩?
我接着往前翻,翻了半个多小时,翻到博二那年。你发过一条:"我妈又问咱俩的事了,我说你想什么呢,她是我室友。"后面跟着三个笑哭的表情。
三个笑哭的表情后面,我们有一段通话记录,你说了什么,我忘了。
现在也问不到了。
我坐起来,开始打字。第一版写了八百字,从我们第一次见面写起,写到"你现在过得好吗",写完读了一遍,发现这是一篇论文的引言,正文一个字没有。删了。
第二版写了三行:对不起。我错了。你好吗。写完读了一遍,像电费催缴单。删了。
第三版,我写的是:
"小满,对不起。你当时想说什么?我现在敢听了。不忙的话,回我一下。"
她的台阶,我照着原样修好,还给她。
发送。
没有已读。也可能永远不会有。我把手机扣在床头柜上,不再等。这个姿势我现在很熟练。
窗外有人放烟花,远处,一朵,又一朵。你那边现在还是除夕的下午。柏林冬天的下午四点就天黑,你这个点,应该坐在你的餐桌旁,一个人,或者不是一个人。
我又比你快了一次。这次是整整一个跨年夜。
我妈敲门进来,端了盘饺子,说是守岁的那拨。她看我盯着手机,问:跟谁聊呢?
我说:一个老同学。
她说:那挺好,有空叫家里来吃饭。我说:妈,她在德国。
她说:德国怎么了,德国不过年?
我笑了。
我妈的词典里没有失联,只有"还没来"。腊肠的事,我没告诉她真相。
等下一茬吧。
(第十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