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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 旧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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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随开始习惯一些事情。
习惯每天早上七点十分教室门被推开的声音，习惯江知暖把豆浆放在她桌角时塑料袋发出的窸窣声，习惯课间有人趴在前面那张桌子上回头问她“这道题怎么做”，习惯放学时有人冲她挥挥手说“明天见”。
她甚至开始习惯在周末的时候，被江知暖以各种理由叫出去。买书，逛文具店，去学校旁边新开的奶茶店。江知暖总有办法把每个周末都过得像节日。
这种习惯在第三周的时候，第一次被打破了。
那天是周三，课间操刚结束。季随回到教室，走到自己的座位前，发现抽屉里被人塞了一团纸。她拿出来展开，是一张从作业本上撕下来的纸，上面用黑色水笔写着几个字：
“别靠江知暖太近。你不配。”
季随把纸捏在手里，站在原地看了两秒。然后她把纸揉成一团，塞进口袋里，坐下来翻开课本，像什么都没发生。
她太熟悉这种话了。初中的时候有人说她“没爸妈管”，小学的时候有人说她“穿得土”。她早就学会了不反应。只要不反应，别人就会觉得没意思，然后走开。
她以为这次也一样。
下午第二节是英语课。老师让两人一组练习对话，季随习惯性地看向江知暖的方向。江知暖正低头在课本上画着什么，察觉到季随的目光转起头，冲她笑了笑，正要站起来换座位——
“知暖，跟我一组吧。”
一只手按住了江知暖的肩膀。季随抬头，看到一张很漂亮的脸——瓜子脸，眼尾微微上挑，笑起来的时候嘴角弯得很甜，甜得有点过头。她认得这张脸，开学那天，就是这个人站在校门口和江知暖勾着手臂一起走进来的。
“林薇？你不是跟何奕约好了吗？”江知暖有点疑惑。
“她生病请假了。”被叫做林薇的女生笑了笑，顺势坐到江知暖旁边，“正好，我们好久没一起练对话了。”
江知暖看了一眼季随。
季随已经收回了目光。她把课本翻到下一页，对着同桌——一个不太说话的男生——说：“我们对吧。”
那节课季随没再往江知暖那边看。但她知道林薇在看她。那种目光从江知暖肩头的方向投过来，很轻，很淡，像一片落在皮肤上的叶子，不痛，但痒。
她认得这种目光。她用了十六年学会辨认它。
第四节是体育课。女生分两组打羽毛球，季随被分在林薇对面。打球的时候林薇一直笑，和旁边的女生聊天，聊着聊着忽然转过头，冲季随说了一句：
“季随，你羽毛球打得挺好的。以前练过？”
“没有。”
“哦，那挺有天赋的。”林薇把球抛起来，用力挥拍，球擦着季随的耳边飞过去，落在界外，“可惜有些东西，光靠天赋是不够的。”
旁边两个女生笑了一下。季随弯腰捡球，什么都没说。
她早就不在意这种话了。
傍晚，季随一个人去食堂吃饭。她端着餐盘找了个角落坐下，刚吃两口，对面就坐下来一个人。
是江知暖。她端着一碗面，筷子还没拆，脸上的表情不太好看。
“你怎么跑这么偏？”江知暖问。
“习惯了。”
“你是不是在躲我？”
季随的筷子停了一下。她抬起头，对上江知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生气，还有一点她看不太懂的东西。
“没有。”季随说。
“那为什么今天一整天你都不跟我说话？”江知暖把筷子拆开，戳了两下面，“我主动找你聊天，你说你要做题。课间你也不在教室。放学你直接走了。”
季随低头吃饭。她不知道该怎么说。她总不能说“你身边那个人让我离你远点”，这太像告状了。她也说不出口“我不想让你为难”。这些话在她嘴里转了一圈，最后只变成一句：
“快月考了。”
江知暖盯着她看了几秒，然后放下筷子。
“季随，林薇的事我处理。”
季随的手指捏紧了筷子。
“她跟你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
“季随。”
江知暖很少连名带姓地喊她。那两个字从她嘴里念出来的时候，有一种少见的认真。季随抬起头，看到江知暖的表情——没有笑，没有平时的松散，眼睛直直地看着她。
“我跟她从小学就认识，”江知暖说，“她是什么样的人我比你清楚。你不用替她瞒，也不用替我操心。你只需要告诉我，她说没说什么，做没做什么。”
食堂的嘈杂声在她们周围嗡嗡地响。季随看着江知暖，忽然觉得这个人比她想象的要锋利得多。她平时总是笑嘻嘻的，好像什么都不在意，但她一旦认真起来，身上有一种让人无法回避的东西。
“她让我离你远点。”季随说。语气很平，像在复述一道题目的答案。
江知暖的眉头皱了一下。
她没有立刻说话。她低下头，用筷子搅了搅碗里的面，搅了几下，然后把筷子放下了。
“我知道了。”
她站起来，端起碗，绕到季随这边，在季随旁边的位置上坐下。离得比刚才近很多，肩膀几乎要碰到季随的手臂。
“明天开始，我每天跟你一起吃午饭。”江知暖说，“课间我找你可以聊聊天，或者是讨论题目，周末你要是不想出去，我就去教室陪你自习。”
季随看着她。
“你不用——”
“我不是在跟你商量。”江知暖打断她，侧过脸，认真地看着她，“季随，我交朋友，不需要别人同意。”
季随张了张嘴，什么话都没说出来。
江知暖盯着她看了一会儿，然后忽然笑了。那种锋利收回去，又变回了平时那个笑起来有酒窝的女孩。
“快吃，面要坨了。”
她拿起筷子，把自己碗里的卤蛋夹起来，放进季随的餐盘里。
“你太瘦了。”
季随低头看着那颗卤蛋，鼻尖有一点发酸。她迅速地眨了两下眼，拿起筷子，把蛋夹起来咬了一口。
“好吃吗？”江知暖问。
“……嗯。”
“那明天还给你夹。”
季随没回答。但她低头吃饭的时候，嘴角抿了一下，很轻，很短暂。
那天晚上，季随回到宿舍。她从外套口袋里掏出那团纸，展开看了一眼。
“别靠江知暖太近。你不配。”
她把纸撕成两半，又撕成四片，最后撕成很小很小的碎屑，扔进了垃圾桶。
季随坐在床沿上，打开抽屉，那本深蓝色封皮的小说还在。她翻开扉页，那行蓝色的字还在——“借你看，看完还我。——你的搭档”。
她看了很久，然后把书合上，放回抽屉最里面。
宿舍快熄灯的时候，季随拿着电话卡下了楼。宿舍楼下的公用电话亭在门厅角落里，灯管有点暗，一闪一闪的。她插卡，拨号。那个号码她没存过，但拨的时候手指很稳，像是已经在脑子里默念了很多遍。
电话响了三声。
“喂？”
江知暖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一点刚洗完澡的潮气。
“是我。”
对面安静了一秒。
“季随？”
“嗯。”
“你怎么打电话来了？回到宿舍了？”江知暖的语气里有一点惊讶，然后很快变成了笑，“是不是想我了？”
季随握着话筒，没有接这句话。她沉默了几秒，然后说：
“到宿舍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下。然后江知暖轻轻地笑了一声，声音比平时低，像是怕吵到别人。
“确实，这个点应该快熄灯了吧。”
“……嗯。”
“季随。”
“嗯。”
“明天早上给你带豆浆，我妈今天买了新豆子。”
季随握着话筒，听着听筒里江知暖的呼吸声。门厅的灯管又闪了一下，但她忽然觉得没那么暗了。
“好。”她说。
挂断电话后，季随站在电话亭里，没有立刻走。她低头看了一眼手里那张电话卡，卡面上印着一行数字，被她拇指按着，压出了浅浅的印子。
她把卡收进口袋，上楼，推门进宿舍，拉上床帘，躺下。
黑暗中，她听到室友的翻书声、走廊里的脚步声、窗外的风声。这些声音她听了三个星期，早就习惯了。
但今晚有什么不一样。
她在那些声音的缝隙里，清清楚楚地听到了自己的心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