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少卿他又争又抢》芳州晚

1、剿匪 青崖山女土

　　青州地界，山脉纵横，雾气终年不散。中有一山名唤“青崖山”。深入青州腹地，地势险峻，易守难攻。因此，多有土匪在此盘踞，打劫过路商队及官员。朝廷多次派兵前往此地，誓要荡平匪窝。

　　就连京都政令到这一带，往往要换几次马、翻山越岭，费一番力气才能送达。
　　地方官员换了一批又一批，却无人能将匪患彻底清理干净。

　　在这群匪徒中，名声最响的当属悍匪卫沐清。

　　“卫沐清”三字在当地百姓口中流传甚广，关于她的传闻，众说纷纭。

　　有人言她乃夜叉转世，青面獠牙，专食过路的行人。说她曾在寨子立了一根木桩，桩上钉着过路客的脑袋，一排排的，像晒柿饼。
　　也有人言她乃活菩萨，逃荒的流民上了山，她会大发善心施粥，收留他们。此外，还有一种更不着调的说法，说青木寨上那位卫当家，模样生得极好，路过的姑娘脸红、俊俏的小伙子都走不动道。这些传闻无人能证实真伪。

　　但有一事是公认的：青木寨从不伤无辜之人性命。

　　这才刚入冬，青崖山上已落了一场薄雪。风一吹便斜斜地洒开来，落在松针上凝成一层白蒙蒙的霜，漂亮极了。

　　而传闻的正主却乐得自在。

　　卫沐清此刻正蹲在墙边，手里拿着一把刀削着箭头。她削了十多个箭头，随手试了试，便放在一旁风干。

　　她又拿起手里一把草药，将根须上的泥土一点一点捻下来。
　　“大姐，这都第几回了，您怎能做这些？”

　　一个扎着双髻的小丫头从厨房门口探出半个身子来，手上还沾着面粉，嘴里含着一块没咽完的饼：“阿婆说了，这些活儿让她来就行。”

　　卫沐青并未抬头，将手里那棵草药根上的泥吹了吹，随手丢进旁边的竹筐里。

　　“阿婆腰不好，蹲久了起身头晕。我年轻，又没事。”说着又扯了一棵草药过来，掐了掐茎秆的软硬，满意地点了点头，“这一茬长得不错，比上回晒干的那批厚实，留着用。六子去年冬天咳了两个月，今年多备些。”

　　小丫头哼了一声，显然不大赞同，但也没再劝，转身回了灶房。

　　灶膛里的柴火噼啪响了两声，铁锅碰灶沿的声响传出来，混着一股热腾腾的米粥味，在晨风中穿过院子。

　　檐下那几只刚醒的鸡好像也被香味勾到了，只咕咕的叫了几声，便扑棱着翅膀跳到门槛边上等着捡漏。

　　这样的日子对于卫沐青来说十分惬意。她将最后一棵草药择好，站起身来，拍了拍手上的泥，拿起搭在墙头的粗布巾擦了擦手，正要往厨房走。

　　院门口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有人从寨门那边跑了过来，弯着腰喘了两口气才抬头。

　　“当家的，山下来了消息。”

　　卫沐清收回了正要迈进厨房的脚，转身看他。来人是卫沐青五年前收养的孤儿--六子。

　　六子的额角全是汗，像是跑了一路没歇过。好不容易缓过劲来，咽了口唾沫，说道：“京城来的消息，新帝登基，御笔亲点的钦差，姓沈，说要来把咱们一锅端了”。

　　“还有，朝中有人在追查五年前关于您爹那场旧案。那人带了卷宗出京，人已经在路上了。”

　　卫沐清并未接话，她站起身来走到院中那棵老树底下。雪还在下，落在她的肩头和发丝。她伸出掌心接住一片，看着它在掌心化成一滴水。

　　从前父亲教她射箭时，总爱拿雪天的松枝当靶子。满脸宠溺的跟她说：“瞧见没有，雪压松枝不弯，那叫根骨”。

　　那年她才十四岁，父亲拍着她后脑勺说：“青青，你也是一棵松，有折不断的根骨。”
　　卫沐清睁开眼的瞬间，眼角滑落了一滴泪，她将手中那滴水一把甩掉。而后开口道：“这次来的不会和之前的那些废物一样吧？中看不中用！”

　　六子赶忙说道：“这回可不像是小打小闹。我在山下那茶棚里蹲了三天，听往来的人说，新皇登基，要拿咱们开刀。发兵五万，誓要踏平山寨。”

　　卫沐青听到六子的话，脸色骤然变得凝重：“这么多人？狗皇帝还真是看得起我。”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打吗？”

　　“打你个头啊！打的过吗？”

　　“这次对方人多，只可智取，绝不可硬来。”卫沐清说罢弹了一下六子的脑瓜。
　　六子吃痛，叫着；“哎呦，痛啊！”

　　卫沐清拍了拍肩上落的雪，对着六子喊了一声：“别废话了，叫人跟我下山，请人。”她说这话时语气十分平静。
　　“请谁？该不会是那位钦差吧！”六子耸了耸肩，说道。

　　“正是。所谓擒贼先擒王”。

　　他既走官道，过白马坡，今夜必在山羊坳扎营。咱们在他落脚之前将他“请”上山来做客。”
　　她指着手里那张旧得发黄的羊皮纸，上面画着密密麻麻的山道。

　　六子凑过去看她手指落的地方，挠了挠后脑勺：“姐，您说他们要在山羊坳扎营，咱就在那等着收拾他？”

　　“等着？”卫沐青拍了一下六子的头：“等着他来，那叫等死。
　　我亲自去迎他。最好打他个出其不意。”她收起羊皮纸站了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若他不肯来呢？”
　　“那便绑了，带上来。”

　　当晚，卫沐青仔细乔庄一番，她换了身深灰色短打衣裳，头发用布巾裹紧，腰间别了一把短刀。便带人下了山。

　　雪还未停，脚踩在上面发出沙沙的声音。
　　人影在眼前里逐渐清晰，骑马的男人走在队伍最前面，身姿端正如松。卫沐青盯着他看了好一阵，忽然偏过头：“长得还行。”

　　六子懵了一下：“啥？”

　　“没说你。”她收回目光，从草丛里无声地退了出来，“走吧。去山羊坳守株待兔。”

　　两个时辰后，卫沐清凭借多年行走的经验，借着积雪投下的那一点微弱的亮光，便摸到了山羊坳外围的营帐附近。

　　她对着手下打了个手势，意思是：“外面的人交给你们”。便一个人摸进了主帐。

　　但对方比她想象的还要警觉。她进去的瞬间对方便已发现，怒斥了一句；“何人如此大胆，”便立刻攻来。

　　二人过了几招，对方便败下阵来。刀剑相碰的声音被彻底掩埋在这场雪中。

　　卫沐青心想：“这人功夫怎么如此菜！莫非又是个酒囊饭袋。”

　　她将刀架沈之衡脖子上，逼近他，她的兜帽被雪水浸透贴在额角，呼出的白气在两个人之间散开又弥合。
　　此时帐外突然一队巡逻兵经过，听到账内传来的动静瞬间警觉，领头的抬手做了个停止的动作。看着营帐出声道：“大人可还安好？”
　　卫沐青此时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她只好强壮镇定，小声开口：“沈大人得罪了！我劝你识相一点一点，让他们走！不然....”卫沐清说罢，手上的力道重了几分，沈之衡的脖子上出现了一道血痕。
　　“都走吧，去别处巡逻。刚才是我不小心打翻了茶杯。”沈之衡十分配合的开口。声音从帐中传出。
　　“是”领头恭敬回答道。便带着巡逻小队离开了。

　　沈之衡扔了刀，目光从她眉眼移到下巴那道旧疤上：“没想到传闻中的卫当家，竟生的如此俊俏！”

　　他喊了卫沐清一声，声音很低，却字字清晰，“卫当家，你比画像上年轻许多。”
　　卫沐清还未从刚才差点被发现的乌龙中回神，反应慢了半拍，她呆呆地看着沈之衡的脸，良久才开口：“沈大人模样生的也不错，眉眼如画，俊俏极了。”说罢便用另一只手挑起了沈之衡的下巴。

　　沈之衡对于她这冒犯味十足的动作却并未表现出任何抗拒，这让卫沐青心里不禁泛起一阵疑惑：“这人怎么回事，换作一般人早恼了，他怎的如此波澜不惊。”

　　但她并未问出口，而是问了另一个问题。

　　卫沐清微微眯起眼，“沈大人刚才提到的画像不会是通缉令上的吧？”

　　“嗯。画得不像。你左耳后面那颗痣，画像上却没有。”他淡淡的开口。
　　“沈大人当真是幽默极了。”卫沐清笑出了声，笑声中却多了一点苦涩。

　　卫沐清下意识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左耳，随即便笑了：“沈大人可知，我这痣从何而来”？
　　不等沈之衡开口，卫沐清便自顾自的说道：“六岁那年趴我爹背上睡着了，他练箭一晃，弓梢刮的。”

　　她说完便将麻绳在沈之衡腕上绕了十来圈，打了个死结。又十分谨慎的检查了一遍。
　　做完这一切后，沈之衡往后退了半步：“山路上有积雪，并不好走，沈大人若不嫌弃，上山坐坐？”不等他回答，她补了一句，“我备了热茶，比你营里那冷茶强得多。”

　　沈之衡看了看自己脖子上架着的刀：“那依卫当家所言，沈某此刻还有选择的余地？。”
　　“沈大人可以选择自己跟我山上，亦或者被我打晕带上山。”沈之衡笑盈盈的开口。
　　“那就有劳卫当家带路。”沈之衡冷静的开口。

　　卫沐清走出帐外，冷风吹过，她缩了缩脖子，偏头看了沈之衡：“沈大人，你那舆图上标注的后山位置不对，路口两年前就塌了，按图上绕你绕到天亮都绕不上来。”

　　沈之衡幽幽的开口：“多谢卫当家提醒，那你如何带我上去？”

　　“我既带你走，自然是走我自己的路”她回头朝他眨了一下眼，那颗痣被雪光一映，在耳后若隐若现。卫沐青笑着开口。
　　而后她将一条黑色的布蒙在沈之衡眼睛上。吹了声口哨，其余几人也闻声赶来。跟在卫沐青身后。

　　雪还在下，几人的脚印深深浅浅的地印在薄薄的积雪上，一路往山上延伸。卫沐青走在前头，身影在雪中看着十分单薄，像一片落在夜色里的纸。

　　沈之衡跟在后面，一言不发，他直勾勾的盯着卫沐青那抹身影，露出一抹不易察觉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