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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Charter 2 相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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简宁第一次觉得,葬礼其实没有结束。
它只是从殡仪馆搬到了人心里。
那天早上,天阴得很低,云像被水泡过,灰白地压在楼顶。简宁穿了一身黑,校服外套扣到最上面,袖口露出一截白衬衫。她站在灵堂门口,听见里面有人在哭,也有人压低声音说话。
哭声并不让她害怕。
真正让她不舒服的,是那些话。
“简鹤年这辈子,唉……”
“孩子也不在身边,最后走成这样,也算……”
“婉婉也是命苦。”
简宁站在人群外面,手指攥着衣角。
她不想听。
可那些字像从门缝里钻出来,一句一句,钻进她耳朵。
简婉站在最前面。
她今天没有骂人。
至少没有当着外人的面骂。
她穿着黑色外套,头发扎得很紧,脸上没什么表情。亲戚过来劝她节哀,她点头;有人递纸巾,她接过去;有人拍她肩膀,她也没有躲。
简宁看着她,忽然觉得陌生。
原来简婉也会安静。
原来她不发火的时候,看起来也很累。
姥姥站在简宁身边,手里捏着一串佛珠,嘴唇动了动,却没有念出声。
简宁小声问:“姥姥,姥爷会疼吗?”
姥姥愣了一下。
她低头看简宁,过了很久才说:“人走了,就不疼了。”
简宁没有再问。
她不知道这句话是不是真的。
她只知道,姥爷掉进河里那天,一定很冷。
追悼会开始前,有人把一张照片放到遗像旁边。
照片上的简鹤年比相册里年轻一些,站在河堤边,身后是一排柳树。风把柳枝吹得很乱,他眯着眼,像被阳光刺到。
简宁盯着那张照片。
她忽然想起相册最后一页夹着的那张纸。
“以后你要是有了孩子,别像我一样。”
别像我一样。
这句话在她心里转了一圈,又沉下去。
仪式很短。
有人念悼词,有人鞠躬,有人低声哭。简宁跟着姥姥鞠躬时,膝盖有点僵。她抬头看见遗像上的简鹤年,黑白照片里的人没有表情,像隔着一层雾看她。
她不知道该用什么心情看他。
恨不起来。
也亲近不了。
仪式结束后,亲戚们陆续离开。
简婉站在门口送人。
有人握她的手,说:“婉婉,以后好好过。”
简婉点头:“嗯。”
那人又说:“孩子也大了,你别太操心。”
简婉的目光扫过简宁,停了一瞬。
“她不用我操心。”
语气很淡。
可简宁还是听出了那层意思。
不用操心。
也不需要。
简宁垂下眼。
姥姥拉了拉她的手,低声说:“走吧。”
回去的路上,简婉坐在副驾驶,一直没有说话。
车窗外的街景慢慢往后退。
早餐店的蒸笼冒着白气,环卫工人推着车扫落叶,有人骑着电动车从路边经过,车筐里放着一袋青菜。
生活还在继续。
只有简家像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
到家后,简婉进了房间。
姥姥把黑外套脱下来,挂在椅背上,问简宁:“饿不饿?”
简宁摇头。
“那先休息。”
简宁回到房间,把校服外套脱下来,叠好放在椅子上。
房间里很安静。
她坐在床边,看着桌上的课本。
暑假快结束了。
再过几天,她就要去新学校报到。
高中。
一个她几乎没有期待过的地方。
她以前觉得,开学至少意味着可以离开家一段时间。
可现在她发现,离开家不等于离开那些声音。
它们会跟着她。
在她没睡好的夜里,在她低头吃饭的时候,在她看见别人一家人说笑时,在她以为自己已经忘了的时候。
开学前一天晚上,简宁收拾书包。
她把新发的校服叠进去,又把笔袋、笔记本、饭卡一样样放进去。
姥姥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盒牛奶。
“明天早上喝。”
简宁接过来:“谢谢姥姥。”
姥姥看着她,像是想说什么。
最后只说:“到了学校,别太闷。有事就跟老师说。”
简宁点头。
姥姥走后,她把牛奶放进书包侧袋。
窗外有风。
她忽然想起林柚。
林柚前几天给她发消息,问她新学校定了吗。
简宁回了:“定了。”
林柚发来一串感叹号:“太好了!我们还能一起吃饭!”
简宁看着屏幕,嘴角动了一下。
不算笑。
只是没那么紧。
她回:“嗯。”
林柚又问:“你最近还好吗?”
简宁的手指停在键盘上。
还好吗?
她不知道。
如果“还好”是指还能吃饭、睡觉、去超市打工、按时到校,那她还好。
如果“还好”是指心里没有东西堵着,那她不好。
她打了很久,最后发出去一句:“还行。”
林柚没有追问。
只回:“开学见。”
简宁看着那三个字,忽然觉得心里轻了一点。
开学那天,简宁起得很早。
天还没完全亮,楼道里很安静。
姥姥已经煮好了粥。
简婉的房间门关着,里面没有声音。
简宁坐在餐桌旁,小口喝粥。
姥姥把煮鸡蛋放进她碗里。
“第一天别紧张。”
简宁说:“不紧张。”
姥姥看了她一眼,没有拆穿。
去学校的路不远,但要转一趟公交。
简宁背着书包站在站台边,风把她的刘海吹起来。公交车来的时候,车上人很多。她挤到后排,靠着窗坐下。
窗外的城市一点点亮起来。
红绿灯,斑马线,早餐摊,背着书包的学生。
所有人好像都有明确的方向。
只有她,像被人群推着往前走。
学校门口很热闹。
红色横幅挂在教学楼前,上面写着欢迎新同学。志愿者穿着红马甲,站在路边指路。家长拎着行李,学生拖着箱子,有人笑着喊名字,有人低头找班级名单。
简宁站在人群里,显得很小。
她找到高一新生名单,一行一行看。
高一三班。
简宁。
她顺着楼梯上楼。
教室里已经坐了不少人。
有人在聊天,有人翻书,有人趴在桌上补觉。黑板上写着“报到须知”,窗台上摆着几盆绿萝,叶子被阳光照得发亮。
简宁在靠窗倒数第二排找到一个空位。
她放下书包,坐好。
同桌还没来。
桌面上只有一本崭新的课本,书角压得很整齐。
简宁把笔袋拿出来,又把笔记本放好。
她不喜欢太乱。
乱会让她觉得生活随时会失控。
家里已经够乱了。
她至少想让自己的桌面干净一点。
上课铃响前,班主任进来了。
班主任姓许,三十多岁,戴眼镜,说话不快,但很清楚。
“大家先安静一下。”
教室里渐渐安静。
许老师站在讲台上,扫了一圈。
“今天是报到第一天,先不讲新课。我们简单认识一下,之后按身高排座位。”
有人小声欢呼。
许老师笑了笑:“别高兴太早,排完座位还要选班委。”
教室里又安静了。
简宁低头看着桌面。
她不想当班委。
也不想被点名。
她最怕那种全班都看过来的感觉。
像被放在灯下。
前面几个同学自我介绍时,简宁听得不认真。
有人喜欢篮球,有人喜欢画画,有人暑假去了海边。
海边。
简宁的手指顿了一下。
她没见过海。
她只见过河。
灰蒙蒙的河。
冬天结冰的河。
简鹤年掉进去的河。
“下一位。”
许老师的声音忽然响起。
简宁抬头。
才发现轮到自己了。
教室里几十双眼睛看过来。
她站起来时,椅子腿擦过地面,发出一声轻响。
“我叫简宁。”
她说完,停了一下。
许老师问:“还有吗?”
简宁摇头:“没了。”
有人笑了一声。
不是恶意,只是觉得她太短。
简宁坐下,耳根有点热。
她不喜欢自己这样。
明明只是说个名字,却像用尽了力气。
许老师没有勉强,继续往下点名。
简宁低头看着课本封面。
新发的书有油墨味。
她伸手摸了摸书角。
就在这时,教室门被轻轻敲了两下。
许老师抬头:“进来。”
门推开。
一个女生走进来。
她穿着干净的白衬衫,外面套着还没完全整理好的校服外套,头发松松地扎在脑后,几缕碎发落在脸侧。她手里抱着一摞表格,走路时背挺得很直,像怕把纸弄皱。
教室里有人小声议论。
“好漂亮。”
“转学生吗?”
“好像是迟到那个。”
女生走到讲台前,把表格递给许老师。
“老师,抱歉,我刚才帮教务处搬东西,来晚了。”
她的声音不高,却很清。
像清晨刚打开窗时,外面吹进来的一点风。
许老师看了看表格:“宋婉晴?”
“嗯。”
“你先自我介绍一下吧。”
女生转过身,面向全班。
她笑了一下。
不是那种很热闹的笑,只是嘴角轻轻弯了弯。
“我叫宋婉晴。”
她顿了一下,像是在想还要说什么。
教室里安静了几秒。
简宁抬起头。
宋婉晴站在讲台边,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她肩头。
她看起来并不紧张。
可简宁注意到,她握着表格边缘的手指微微用力,指节有一点白。
原来她也会紧张。
只是藏得很好。
宋婉晴继续说:“我没什么特别的爱好,平时喜欢看书,也偶尔画画。以后请大家多关照。”
很普通的一段话。
可她说得很认真。
认真到让人愿意听下去。
许老师问:“你想坐哪儿?”
宋婉晴看了一眼教室。
靠窗的位置大多有人,只有简宁旁边的座位空着。
她走过去。
“这里有人吗?”
简宁摇头。
宋婉晴把书包放下,坐到她旁边。
她身上有很淡的洗衣液味道,不浓,像晒过太阳的棉布。
简宁没有看她。
她盯着自己的课本,却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许老师在讲台上继续讲开学安排。
军训时间,校服领取,班级群,值日表。
简宁听见身边传来很轻的翻纸声。
宋婉晴把表格整理好,放进文件夹。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小声说:“你刚才自我介绍好短。”
简宁侧头。
宋婉晴看着她,眼里有一点笑意。
简宁愣了一下:“嗯。”
宋婉晴像是被她的反应逗到,又笑了一下。
“我叫宋婉晴,比你长一点。”
简宁没忍住,嘴角动了一下。
很快,她又收回去。
宋婉晴看见了。
她没有继续说,只是把一支笔放到桌角。
那支笔是淡蓝色的,笔帽上挂着一个很小的星星吊坠。
简宁看了一眼。
宋婉晴注意到她的目光,把笔往自己那边挪了一点。
“喜欢?”
简宁立刻摇头:“没有。”
宋婉晴笑得更明显:“那你为什么看?”
简宁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她只是觉得那支笔好看。
像一小块安静的天。
宋婉晴没有追问。
她把笔放好,低声说:“等会儿你要是想借,可以跟我说。”
简宁看着她。
她没想到宋婉晴会这样说。
在她家里,东西不是用来借的。
是用来被嫌弃的。
“你怎么这么慢?”
“又弄丢了?”
“连个笔都看不住?”
这些话听多了,简宁慢慢学会不碰别人的东西。
也学会不让别人碰自己的。
可宋婉晴说“可以跟我说”的时候,语气很轻,像只是递过来一片叶子。
不重。
也不会砸疼人。
简宁低声说:“谢谢。”
宋婉晴点点头。
“不客气。”
下课后,教室里一下子热闹起来。
有人去走廊上看公告栏,有人围着许老师问问题,有人拿出手机扫码进班级群。
简宁把手机拿出来,扫了群二维码。
刚进群,消息就一条接一条弹出来。
“大家好,我是李承。”
“有没有一起打球的?”
“军训带什么啊?”
“食堂好吃吗?”
简宁把手机调成静音。
宋婉晴也扫了群,看了一眼,说:“消息好多。”
简宁嗯了一声。
宋婉晴把手机收起来,从书包里拿出一本很薄的书。
封面是淡绿色的,上面画着一棵树。
简宁没有看清书名。
她只看见宋婉晴翻书时,动作很轻,像怕惊扰什么。
过了一会儿,宋婉晴忽然问:“你叫什么?”
简宁看着她。
“简宁。”
“简单的简,安宁的宁?”
“嗯。”
宋婉晴把名字在唇边轻轻念了一遍。
“简宁。”
她念得很慢。
简宁的心跳忽然快了一点。
很奇怪。
明明只是名字。
可从宋婉晴嘴里说出来,像被擦干净了。
那些在家里被骂声、沉默和旧相册压住的灰尘,好像被风吹开了一点。
宋婉晴说:“很好听。”
简宁别过脸:“一般。”
宋婉晴没有反驳。
她低头看书,过了一会儿又说:“我叫宋婉晴。婉转的婉,晴朗的晴。”
简宁看着她。
晴朗。
她想起今早阴着的天空。
想起殡仪馆外灰白的云。
想起简婉关上的房门。
晴朗好像离她很遠。
可宋婉晴坐在那里,名字里却真的有一点光。
中午放学时,教室里的人陆续离开。
简宁没有去食堂。
她从书包里拿出姥姥给她准备的饭团。
两个饭团,用保鲜膜包着,一个是海苔味,一个是肉松味。
她本来想只吃一个。
另一个留着晚上吃。
宋婉晴收拾完东西,看见她手里的饭团,问:“不一起去食堂吗?”
简宁摇头:“我带了饭。”
宋婉晴看了看她,又看了看饭团。
“看起来很好吃。”
简宁犹豫了一下,把其中一个递过去。
“你要吃吗?”
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
万一宋婉晴觉得奇怪呢?
万一她只是客气呢?
万一她其实不想吃呢?
可宋婉晴没有拒绝。
她接过去,认真看了看。
“肉松的?”
“嗯。”
“谢谢。”
她拆开保鲜膜,咬了一小口。
简宁盯着自己的鞋尖。
“好吃吗?”
宋婉晴点头:“好吃。”
简宁心里那点紧绷慢慢松开。
宋婉晴吃得很慢。
吃完后,她把保鲜膜叠好,扔进垃圾桶。
“是你家人做的?”
简宁嗯了一声。
“姥姥?”
简宁有些意外:“你怎么知道?”
宋婉晴笑了笑:“你早上书包侧袋里有牛奶,笔袋里夹着一张超市小票,小票背面写着‘记得吃饭’。字迹不像你自己的。”
简宁愣住。
她没想到宋婉晴会注意到这些。
更没想到,她会从一张小票上看出什么。
宋婉晴说:“我猜的。如果猜错了,别介意。”
简宁摇头:“没猜错。”
她低头看笔袋。
那张小票是昨天从超市带回来的。
姥姥让她别扔,说背面还能写字。
简宁本来想扔掉。
可看见姥姥写的“记得吃饭”,她鬼使神差地夹进了笔袋。
宋婉晴没有再问。
她只是说:“你姥姥一定很疼你。”
简宁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疼。
这个字太暖了。
暖到她不敢接。
她怕一接,就会想起简婉那句“她不用我操心”。
怕想起简鹤年遗像前没人说清楚的沉默。
怕想起自己站在人群里,永远像多出来的那一个。
宋婉晴像是察觉到她的情绪,没有继续说。
她翻开书,轻声说:“下午第一节是班会,别忘带笔。”
简宁嗯了一声。
下午的班会比上午轻松。
许老师让大家填信息表,又简单讲了军训要求。
简宁填到家庭联系人时,笔尖停了一下。
姓名:简婉。
关系:母亲。
电话:一串她背得很熟的数字。
她看着“母亲”两个字,忽然觉得陌生。
简婉是她的母亲。
可这个身份太薄。
薄到经不起一句“随你”。
薄到经不起一次沉默。
薄到她有时候宁愿简婉继续骂,也不愿她冷着脸,把所有人推开。
宋婉晴在旁边填表。
她写得很慢,字很工整。
简宁不小心瞥见她的信息表。
家庭联系人那一栏,只写了一个名字。
没有写关系。
简宁立刻移开视线。
她不该看。
可那一瞬间,她忽然觉得,宋婉晴也许并不像看起来那样轻松。
有些人把难过藏在笑里。
有些人把难过藏在安静里。
她以为自己藏得很好。
可宋婉晴刚才握表格时发白的指节,已经说过一次。
放学前,许老师让大家留下来排座位。
教室里的人按身高站成两排。
简宁不算高,站在中间偏前的位置。
宋婉晴比她高一点,站在她后面。
排队时,宋婉晴小声说:“你早上说‘还行’,其实不是还行吧?”
简宁没有回头。
“什么?”
宋婉晴说:“你刚才说‘还行’的时候,声音往下掉。”
简宁沉默。
她没想到有人会听这么细。
宋婉晴又说:“不想说也没关系。”
简宁回头看她。
宋婉晴站在她身后,夕阳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睫毛上。
她看着简宁,眼神很安静。
没有追问。
没有同情。
也没有逼她回答。
简宁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习惯别人忽略她。
也习惯别人误解她。
可她不习惯有人认真看她,然后告诉她——不想说也没关系。
过了一会儿,简宁低声说:“今天是我姥爷的葬礼之后,第一次来学校。”
宋婉晴没有说话。
简宁本来以为她会安慰她。
说节哀,说别难过,说时间会过去。
可宋婉晴只是轻轻点了一下头。
“那今天对你来说,应该很难。”
简宁的眼眶忽然热了一下。
她立刻低下头。
很难。
这两个字太准了。
准到她差点没忍住。
她不想哭。
不想在新学校哭。
不想在宋婉晴面前哭。
宋婉晴没有靠近。
她只是把手里的书递过来。
“要不要看一会儿?”
简宁摇头。
宋婉晴又把那支淡蓝色笔拿出来。
“那借你笔。”
简宁看着那支笔。
笔帽上的小星星轻轻晃了一下。
她伸手接过来。
“只借一会儿。”
宋婉晴笑:“嗯,只借一会儿。”
简宁把笔握在手里。
笔杆有一点凉。
可她心里那块一直沉着的石头,好像被什么轻轻托了一下。
放学时,天已经暗了。
校门口挤满了人。
家长、学生、电动车、自行车铃声混在一起。
简宁背着书包往外走。
宋婉晴跟上来。
“你坐哪路车?”
简宁说:“37路。”
宋婉晴眼睛亮了一下:“我也是。”
简宁有些意外。
她们一起走到站台。
公交车来的时候,车上人还是很多。
宋婉晴先上去,帮她刷了卡。
简宁愣了一下:“我有卡。”
宋婉晴回头笑:“刚才看你找卡,太慢了。”
简宁摸向书包。
卡确实还在笔袋里。
她有点窘。
宋婉晴却没有笑她,只是说:“下次快一点。”
下次。
简宁听见这个词,心里忽然动了一下。
好像她默认,她们还会有下次。
公交车摇摇晃晃地往前开。
窗外的路灯一盏盏亮起来。
宋婉晴站在她旁边,手扶着栏杆。
车转弯时,简宁没站稳,轻轻撞了她一下。
“抱歉。”
宋婉晴扶住她:“没事。”
她的手很稳。
简宁很快退开。
可那一瞬间,她闻到宋婉晴袖口淡淡的洗衣液味道。
和上午一样。
干净,安静。
像一小片晴朗,落进了她灰蒙蒙的一天里。
到站后,她们一起下车。
宋婉晴问:“你往哪边走?”
简宁指了指前面:“那边。”
宋婉晴看了看方向:“我也是。”
简宁看着她:“你家也住这附近?”
宋婉晴想了想:“可能吧。”
简宁皱眉:“可能?”
宋婉晴笑了一下:“我刚搬来,还不太熟。”
简宁没有再问。
她们沿着路边往前走。
晚风吹过来,带着一点初秋的凉。
走到小区门口时,宋婉晴停下。
“我到了。”
简宁也停下。
“那明天见。”
她说出口后才意识到,这是她第一次主动和别人说“明天见”。
宋婉晴也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明天见。”
简宁转身走进小区。
走了几步,她回头。
宋婉晴还站在路灯下,手里抱着书,朝她挥了挥手。
简宁也抬了抬手。
很快,她又放下。
回到家时,客厅里很安静。
姥姥在厨房煮汤。
简婉的房间门仍然关着。
简宁换好鞋,走进房间。
她把书包放到椅子上,拿出那支淡蓝色笔。
笔帽上的小星星在灯光下闪了一下。
她想起宋婉晴说:“等会儿你要是想借,可以跟我说。”
又想起她说:“不想说也没关系。”
再想起她说:“那今天对你来说,应该很难。”
简宁把笔放进笔袋。
然后她拿出信息表,在紧急联系人下面,犹豫了很久,写下自己的名字。
简宁。
安宁的宁。
她不知道这个名字以后会被谁记住。
但至少今天,有一个人认真地念过它。
窗外有风吹过。
树叶沙沙响。
简宁忽然觉得,明天好像没有那么可怕。
至少明天,她还会见到宋婉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