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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Charter 1 “我记得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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简宁是被客厅里的声音吵醒的。
不是敲门声,也不是电视声。
是简婉在打电话。
“死了就死了,火化也好,收尸也好,别拿来恶心我。”
清晨的光还没完全照进房间,简宁已经醒了。
她躺在床上,没有动。
这种声音她听过太多次。
简婉骂人的时候,从来不怕别人听见。别人家出事,多少还会关起门来说,至少说一句“家丑不可外传”。可简婉不是。她像巴不得整栋楼都知道,简家又出了什么烂事。
电话那头不知道说了什么,简婉忽然冷笑了一声。
“简鹤年要是觉得丢人,就别管这事。”
简宁慢慢睁开眼。
简鹤年。
她的姥爷。
一个她一面都没有见过的人。
关于他,简宁知道得很少。少到像家里从来没有这个人。她只知道,姥爷是掉进河里淹死的。这件事,简婉已经骂了快一个月。
起初是在电话里骂,后来在客厅里骂,再后来连楼道里都能听见。
简宁有时候觉得,简婉恨的不是简鹤年死了。
她恨的是,人死了,事情还没完。
客厅里又传来另一个声音。
“婉婉,别吵了。再吵,把孩子吵醒了。”
是姥姥。
她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简婉却没有停。
“妈,你还管她?你以为人家惦记你?你有这闲工夫,不如想想自己还能活几天。”
简宁的手指在被子下慢慢蜷起来。
她知道姥姥听见了。
可姥姥没有反驳。
只是沉默了一会儿,又低声说:“行了,别一大早就说这些。”
简婉像是被这句话刺到,声音更高了。
“我一大早就说这些?谁一大早不让人安生?我伺候完这个伺候那个,最后落着什么了?”
简宁坐起身。
她不想再听下去。
可越不想听,那些字越清楚。
她穿好拖鞋,推开门。
客厅里,简婉站在茶几旁,手机贴在耳边,脸上带着没散尽的怒意。姥姥坐在沙发边,手放在膝盖上,像做错事的人。
简婉看见她出来,连电话都没挂,先斜了她一眼。
“哟,还知道出来。”
电话那头似乎又说了什么。
简婉冷笑:“哟,你还管你的亲生女儿啊,也没见你管过她多少天。”
简宁站在房间门口,没有说话。
简婉挂了电话,把手机往茶几上一扔。
“怎么不继续睡?不是饿死你算了?”
简宁垂下眼。
她慢慢走下楼梯。
简婉盯着她。
“问你话呢,早上想吃什么?”
简宁听见这句话时,愣了一下。
简婉很少这样问。
她问“想吃什么”的时候,通常不是真的想让她选。
只是需要一个答案。
一个能让她继续发火的理由。
简宁轻声说:“随你。”
客厅安静了一秒。
很短。
短到像只是空气停了一下。
可简婉的脸色立刻变了。
“随我?”她盯着简宁,“老娘给你做饭吃,你还随我?爱吃吃,不吃就饿着。别在我面前摆这副死样子。”
简宁没有回答。
她早就学会不在简婉生气时解释。
解释是顶嘴。
沉默是装聋。
低头是不服气。
抬头是不耐烦。
怎么做都不对。
姥姥从沙发上站起来,快步走到简宁身边,拉住她的手。
她的手很凉,指节有些粗,掌心却软。
“行了,简宁,去洗脸刷牙。”姥姥压低声音,“别耽误一会儿去超市。”
简宁被她拉进浴室。
门关上后,外面的声音隔了一层,却仍然清晰。
简婉还在骂。
骂简鹤年,骂亲戚,骂命不好,骂自己命里带衰。
简宁站在洗手池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头发乱,眼睛还有点肿。
她拧开水龙头,凉水冲到脸上,冷得她睫毛颤了一下。
姥姥站在浴室门口,没有催她。
过了一会儿,她才说:“你妈早上脾气大,别往心里去。”
简宁没有抬头。毫无感情的说了一句
“她每天都脾气大。”
姥姥沉默了一下。
“她也不容易。”
简宁关掉水龙头。
这句话她也听过太多次。
简婉不容易。
姥姥不容易。
简鹤年死得不体面,也不容易。
好像所有人都不容易。
只有她,不该觉得难受。
只有她,不该有情绪。
只有她,不该在听到“饿死你算了”的时候,心里真的疼一下。
简宁擦干脸,走出浴室。
姥姥已经把早饭摆在桌上。
一碗粥,一个煮鸡蛋,还有一小碟咸菜。
简婉坐在餐桌旁,脸色还是不好看,但没有再骂。
简宁坐下后,拿起勺子。
粥很烫。
她吹了吹,小口小口喝。
姥姥坐在她旁边,把鸡蛋剥好,放到她碗里。
“今天去超市,别太累。”姥姥说,“你刚初中毕业,暑假打零工可以,别把自己熬坏了。”
简宁点头。
她确实刚初中毕业。
暑假太长,家里又总是这样,她不想一直待着。
超市是姥姥帮她找的。
离家不远,早上七点半上班,下午三点下班。工资不高,主要帮忙理货、搬箱子、贴价签,偶尔收银。
简宁喜欢那里。
不是因为轻松。
是因为那里有声音,却不需要她说话。
扫码声,推车声,收银机声,顾客问价声,货架被补满时的碰撞声。
那些声音很杂。
可杂得安全。
不像家里,安静一下,就有人要发火。
吃完早饭,简宁和姥姥出门。
简婉没有送她们。
她坐在沙发上刷手机,嘴里还在嘟囔:“早点回来,客厅地没拖,冰箱也该收拾了。”
姥姥应了一声,拉着简宁下楼。
楼道里很安静。
电梯门合上时,简宁看见镜面上自己的影子。
校服外套搭在手臂上,书包背在肩上,头发扎得很低。
她看起来像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学生。
可她知道,自己心里有一块地方,早就被磨得发旧。
超市离小区不远。
穿过两条街,拐进一条窄路,就能看见门口挂着的红色招牌。
早上七点二十,店员正在开门。
店长是一个女生,二十多岁快三十岁,说话快,做事也急。她看见简宁,点了点头。
“今天来得挺早。”
简宁说:“老板娘早。”
“先去后仓搬两箱饮料,再出来补货架。”周店长把钥匙递给她,“小心点,别砸脚。”
简宁接过钥匙。
姥姥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走。
简宁回头看她。
姥姥笑了笑:“晚上想吃什么,我提前准备。”
简宁想了想。
“都行。”
姥姥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说:“别太累。”
简宁点头。
姥姥走后,她进了后仓。
后仓很暗,灯管有一盏坏了,忽明忽暗。空气里有纸箱和冷气的味道。简宁把箱子从货架上搬下来,一箱一箱往推车上放。
饮料很重。
她搬第三箱时,手腕有点酸。
小时候,简婉嫌她没力气。
“女孩子家,连桶水都提不动。”
后来简宁真的提过水。
从一楼提到五楼。
提到腿发抖,提到手心发红。
简婉看了一眼,说:“磨蹭什么?快点。”
从那以后,简宁很少喊累。
不是不累。
是喊了也没用。
上午的超市不算忙。
几个老人来买菜,几个学生来买水和笔,还有附近的阿姨推着车,在货架之间慢慢挑。
简宁把饮料补到货架上,又去整理零食区。
她把歪掉的包装袋扶正,把掉到地上的东西捡起来,把价签贴平。
她做这些的时候很安静。
安静到周店长从她身边经过,都忍不住说:“你这孩子,做事倒挺细。”
简宁抬头:“谢谢周姐。”
周店长摆摆手:“别光谢,下午收银台缺人,你学一下。”
简宁应下。
她其实不太敢收银。
怕算错,怕顾客催,怕简婉知道后说她“连这点事都做不好”。
可她没有拒绝。拒绝在简婉那里是错。
在这里,也可能是错。
中午十一点多,超市里人多起来。
简宁站在收银台旁边,看另一个店员扫码、装袋、找零。
“滴——”
“滴——”
“滴——”
每一声都很短。
短到像能把时间切成一小块一小块。
她正看得认真,门口忽然传来一阵熟悉的声音。
“简宁?”
简宁回头。
是林柚。
林柚是她初中同学,扎着高马尾,校服裤脚卷到脚踝,手里拎着一瓶冰水。
简宁有点意外:“你怎么来了?”
林柚走过来:“我家就在这附近啊,你不是在这打工吗?我路过看见的。”
她上下打量简宁,又看了看收银台。
“你还真来上班啊?我以为你开玩笑。”
简宁低头整理台面上的小票纸。
“暑假没事。”
林柚“哦”了一声,又问:“累不累?”
简宁想了想。
“还行。”
林柚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忽然皱眉:“你眼睛怎么有点红?”
简宁手指一顿。“没睡好。”
林柚像是想追问,但收银台那边有人喊结账,她只好先让开。
简宁去帮忙时,心里还留着林柚刚才那句话。
“你眼睛怎么有点红?”
她不知道。
也许是因为早上被吵醒。
也许是因为简婉那句“饿死你算了”。
也许是因为姥姥把她拉进浴室时,那只很凉却很软的手。
也许都不是。
也许只是她太习惯把难受压下去,压到最后,连自己都不知道它什么时候溢出来。
下午一点,姥姥来接她。
简宁换下围裙,跟周店长请了半小时假。
她们没有去菜市场。
姥姥说,简鹤年那边的亲戚送了些东西过来,让她去拿一下。
简宁不想去。
可姥姥没有逼她。
只是说:“你要是不想去,我上去拿。”
简宁站在楼下,看着姥姥慢慢走进单元门。
那栋楼很旧。
楼道灯坏了一半,墙皮脱落,楼梯扶手磨得发亮。
姥姥爬楼时走得很慢。
简宁站在楼下,忽然想起那张纸。
今天早上,简婉扔在茶几上的那张纸。
上面有简鹤年的名字。
有追悼会的时间。
三天后。
她当时没有仔细看。
现在却忽然记得很清楚。
姥姥很快下来了。
手里提着一个旧布袋。
布袋鼓鼓的,看不出里面装了什么。
“走吧。”姥姥说,“回家。”
简宁跟在她身后。
走到小区门口时,姥姥忽然停下。
“简宁。”
“嗯?”
姥姥看着她,像是犹豫了很久。
“你姥爷……以前不是这样的。”
简宁没有说话。
姥姥叹了口气。
“他年轻的时候,话不多,但心不坏。只是后来家里出了事,人也变了。”
简宁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
“他对我妈好吗?”
姥姥沉默了一会儿。
“他不太会表达。”
简宁轻轻笑了一下。
不太会表达。
简婉也不太会表达。
她表达关心的方式是骂人。
表达害怕的方式是发火。
表达难过的方式,是把所有难堪都砸到别人身上。
简宁以前不懂。
现在有一点懂了。
可懂不代表原谅。也不代表不疼。
回到家时,简婉不在客厅。
姥姥把布袋放到餐桌上,从里面拿出一本旧相册。
相册封面褪色,边角磨得发白。
简宁看见它时,心口像被什么轻轻碰了一下。
姥姥把相册推到她面前。
“这是你姥爷留下的。”
简宁没有立刻伸手。
“我不认识他。”
姥姥看着她。
“你可以不认识他。”
简宁抬头。
姥姥的声音很轻。
“但你总该知道,自己从哪里来。”
简宁盯着那本相册。
很久以后,她伸手翻开。
第一页是一张黑白照片。
照片上,一个男人站在桥边。
他穿着旧夹克,头发有些白,脸上没什么表情。身后是河,河水灰蒙蒙的,像冬天还没化开的雾。
照片背面有一行字。
“鹤年,九七年冬。”
简宁的手指停在那行字上。
九七年冬。
那一年,简婉还没有结婚。
那一年,简宁还没有出生。
那一年,简鹤年还站在桥边,像不知道自己有一天会掉进河里。
她继续往后翻。
第二页是一张全家福。
简鹤年坐在中间,旁边是一个女人。姥姥。
她年轻时比现在瘦,笑得很淡,手放在膝盖上,像不太习惯拍照。
简婉站在后排,年纪很小,扎着两根辫子,脸上没什么笑。
还有一个男人站在简婉旁边。
简宁不认识。
她盯着那个男人看了几秒。
姥姥像是知道她在想什么。
“那是你舅舅。”
简宁愣住。
舅舅?
简婉从来没有提过。
姥姥低声说:“他走得早。你姥爷后来一直过不去。”简宁没有问“怎么走的”。
她忽然有点怕答案。
怕答案太重。
怕这个家本来就装不下更多秘密。
相册后面还有几张照片。
有一张是简婉小时候站在河边。
她穿粉色的棉袄,手里拿着一根树枝,低着头,像在戳河里的冰。
照片背面写着:“婉婉,别靠太近。”
字迹很淡。
简宁盯着那行字,喉咙忽然有点紧。
别靠太近。
她不知道这句话是写给简婉的,还是写给后来所有人的。
也许简鹤年早就知道。
有些东西一旦靠近,就会冷…会疼…会掉进河里。
会变成一个被骂了一个月,却没有人真正说清楚的名字。
晚上,简婉回来了。
她一进门就看见桌上的相册。
脸色立刻沉下来。
“谁让你拿出来的?”
姥姥站在厨房门口,手里还拿着锅铲。
“简宁想看。”
简婉冷笑:“想看?她有什么好看的?她连她姥爷长什么样都不知道,现在装什么亲情?”
简宁坐在餐桌旁,没有动。
简婉走过来,一把合上相册。
“别看了。看了也改变不了什么。”简宁抬头。“我没想改变什么。”
简婉盯着她。
“那你什么意思?”
简宁的手指藏在袖子里,慢慢攥紧。
她本来不想说。
可那句话已经到嘴边。
“我只是想知道,他是不是真的从来没管过你。”
客厅安静下来。
简婉的脸色一点点冷下去。
姥姥想开口,又停住。
简婉看着简宁,忽然笑了一声。
那笑很轻,却很冷。
“没管过我?”
她走到简宁面前,声音压得很低。
“他要是管过我,我现在会活成这样?”
简宁没有回答。
简婉盯着她,眼眶却红了一瞬。
很快,那一点红也被她压下去。
“你跟你姥爷一样。”简婉说,“都只会问,不会管。”
这句话落下来时,简宁觉得胸口像被什么压住。她想反驳。
想说自己没有问。
想说自己只是想知道。
想说自己其实什么都不知道。
可她最后只说:“我没有。”
简婉看着她。
看了很久。
然后转身进了房间。
门被关上。
声音不大。
却像把整个客厅都关在外面。
姥姥从厨房出来,把饭端到桌上。
“吃饭吧。”
简宁坐在原位,没有动。
姥姥也没有催。
她只是把筷子放到简宁手边。
“你妈不是那个意思。”
简宁低声问:“那是哪个意思?”
姥姥沉默了很久。
“她只是不知道怎么说。”
简宁忽然觉得这句话很熟。
不太会表达。不知道怎么说。
这个家里的人,好像都这样。
把关心藏在骂声里。把难过藏在沉默里。把亏欠藏在回避里。到最后,谁也没说清楚。谁也没被真正接住。
吃完饭,简宁回房间。
她把相册放回布袋,又拿出来。
她想合上。
可手指停在最后一页。
最后一页没有照片。
只夹着一张纸。
纸上写着几行字。
“婉婉,爸对不起你。”
“以后你要是有了孩子,别像我一样。”
简宁盯着那行字,很久没有动。
别像我一样。
她不知道简鹤年写这句话时,心里想的是什么。
是后悔。是害怕。
还是早就知道自己会掉进河里,却没人拉他一把。
窗外有风吹进来。窗帘被掀起一角。简宁把那张纸夹回相册。
然后她拿起手机,看见林柚发来的消息。
“你今天是不是不太开心?”
简宁看着那行字,忽然有点想哭。
她没有回。过了一会儿,林柚又发来一句。
“明天下午我陪你去超市。”
简宁盯着屏幕。
很久之后,她打了两个字。
“不用。”
发出去后,她又删掉。
重新打。
“好。”
这一次,她没有删。
手机屏幕暗下去。
客厅里,简婉的房间没有声音。
姥姥在洗碗,水声很轻。
简宁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三天后,就是简鹤年的追悼会。
她还是会去。不是因为简婉让她去。也不是因为亲戚说简家不能没人。
是因为她想亲眼看看。
那个名字,那张照片,那行“别靠太近”,到底属于一个什么样的人。
也想知道。
她自己,到底会不会变成这个家里的下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