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2、Charter 12 疯 ...
-
简建国走了。
玄关那里空了一块,像被人从生活里硬生生剜走了一角。行李箱的轮子在楼道里滚过的声音很轻,却像从简宁的耳朵里一路滚进了心里,碾得她胸口发闷。
简婉站在餐桌旁,手里还捏着筷子,指节白得发青。她没有追出去,也没有哭出声,只是看着门口,看了很久。
那几道菜还摆在桌上,糖醋排骨、红烧鱼、西红柿炒鸡蛋、紫菜蛋花汤,热气一点点散掉,油凝在汤面上,像一层薄薄的霜。
简宁低头看着自己的碗,米饭已经凉了。
她刚才说了“再见”。
很轻,很平静,像只是送一个普通亲戚出门。可只有她自己知道,这两个字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时候,有多疼。
简建国说,这可能是他为她们做的最后一顿饭。
他说完那句话的时候,简宁看见他眼角的皱纹动了一下。他老了,老到连道歉都显得笨拙,老到连离开都要先把饭做好,才敢开口。
他并不是突然决定走的。
简宁后来才慢慢想明白。
这些天,他每天早起做饭,晚上带零食,下雨天撑伞等她,把伞往她这边倾斜,自己淋湿半边肩膀。他做得那样小心翼翼,像怕惊动什么,又像在争取什么。
可今天,他突然说要走。
为什么?
是因为她始终没有叫他一声爸爸吗?
还是因为他终于发现,有些错,不是做几顿饭、送几次伞就能补回来的?
简宁不知道。
她只知道,当他说“老死不相往来”的时候,她心里并没有如释重负。
反而空了一块。
---
宋婉晴第二天来学校的时候,一眼就看出了不对劲。
早自习还没开始,教室里吵吵嚷嚷,有人背单词,有人补作业,有人趴在桌上补觉。简宁坐在靠窗的位置,课本摊开,笔握在手里,却一个字也没写进去。
宋婉晴在她旁边坐下,把书包往桌肚里一塞,侧头看她:“怎么了?”
简宁摇头:“没什么。”
宋婉晴没信。
她太熟悉简宁了。简宁难过的时候,不会大哭大闹,只会变得很安静,安静得像把自己关进一只玻璃瓶里,外面的人看得见,却碰不到她。
“你爸又惹你不高兴了?”宋婉晴问。
简宁握笔的手指紧了紧。
宋婉晴的声音放轻了些:“还是他走了?”
简宁猛地抬头。
宋婉晴看着她,眼神里没有惊讶,只有一种很淡的了然。
“你怎么知道?”简宁问。
宋婉晴没有立刻回答。她伸手把简宁摊开的课本合上,又把那支快被捏断的笔从她手里抽走。
“你昨天放学就没回消息。”她说,“晚上我给你打电话,你妈接的。她说你爸走了。”
简宁怔住。
原来简婉已经告诉她了。
“我妈……她还说了什么?”简宁问。
宋婉晴想了想:“她说你爸走的时候,你们都没拦。”
简宁低下头。
“宁宁。”宋婉晴看着她,“你是不是后悔了?”
简宁没有说话。
她不知道那算不算后悔。
如果算,为什么昨天简建国拖着行李箱离开时,她没有追出去?
如果不算,为什么今天一整个早晨,她都在想他最后那个背影?
他走得很慢,背比来时更弯了。玄关的灯照在他花白的头发上,像落了一层灰。他没有回头。
简宁当时站在客厅里,明明只要往前迈一步,就能叫住他。
可她没有。
她只是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后,然后轻轻说了一句再见。
像把一扇门关上了。
---
上午第一节课是数学。
老师讲相似三角形,粉笔在黑板上敲得哒哒响。简宁盯着黑板,脑子里却全是昨晚的画面。
简婉坐在沙发上,双手捂着脸,肩膀微微发抖。
简宁给她倒了一杯水,递过去。
“妈。”她说,“你为什么不拦他?”
简婉接过水杯,眼泪从指缝里渗出来。
“拦他做什么?”她的声音哑得厉害,“他走了六年,现在回来说要弥补,又突然说要老死不相往来。宁宁,妈妈也累了。”
简宁坐在她旁边,没有说话。
简婉擦了擦眼泪,看她:“你呢?你真的想让他走吗?”
简宁张了张嘴,却答不上来。
她想让他走吗?
她恨他。恨他消失六年,恨他在姥姥最需要人的时候不在,恨他让妈妈一个人撑着这个家。
可她也记得,小时候下雨,他会把伞全遮在她头上;她发烧时,他会整夜抱着她在客厅里走来走去;她第一次考一百分,他会把试卷贴在冰箱上,逢人就说“我女儿聪明”。
那些好,是真的。
那些伤,也是真的。
人怎么可以同时恨一个人,又舍不得一个人呢?
“我不知道。”简宁最后说。
简婉看着她,轻轻叹了口气:“宁宁,妈妈不逼你。你想原谅就原谅,不想原谅也没关系。只是……别让自己以后后悔。”
简宁当时点了点头。
可现在坐在教室里,她忽然觉得,自己好像已经有点后悔了。
不是后悔让他走。
是后悔没有把话说清楚。
后悔没有问他这些年过得好不好。
后悔没有告诉他,那杯热牛奶她喝了,那把伞她也记得,那顿饭……她其实吃了很多。
---
课间,林晓抱着一摞作业本过来,放在简宁桌上。
“简宁,数学老师让你把昨天的错题改完,下午交。”林晓说完,又看了看她,“你脸色不太好,是不是不舒服?”
简宁摇头:“没事,昨晚没睡好。”
林晓没多问,只说:“那你中午休息会儿。对了,婉晴刚才去办公室了,好像帮你问期中考试补考的事。”
简宁愣了一下。
宋婉晴去办公室了?
她抬头看向宋婉晴的座位,空的。
“她什么时候去的?”简宁问。
“刚下课。”林晓说,“好像挺急的,连水杯都没拿。”
简宁心里莫名一紧。
她站起来,往办公室走。
走廊里人来人往,阳光从窗户斜斜照进来,落在地砖上,亮得有些刺眼。她走到办公室门口,听见里面传来宋婉晴的声音。
“老师,简宁这段时间一直在补数学,她不是不努力,只是之前落下的太多。能不能再给她一次机会?”
数学老师的声音温和些:“我不是不给她机会。只是期中考试毕竟重要,她如果这次还是达不到要求,后面会更吃力。”
“她会达到的。”宋婉晴说,“我每天晚上都给她讲题。她真的很努力。”
简宁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她听见宋婉晴的声音,比平时低,却比平时更坚定。
“老师,她最近家里出了很多事。她姥姥去世,她爸爸又突然回来又走了。她不是不想学,她只是……需要一点时间。”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瞬。
老师叹了口气:“我知道。这样吧,让她把错题整理好,下周再测一次。如果进步明显,平时分我可以适当给她加一些。”
“谢谢老师。”宋婉晴说。
简宁转身离开。
她不想让宋婉晴知道,自己刚才听见了。
有些话,听见了,反而不知道该怎么面对。
回到教室时,宋婉晴已经回来了,正低头翻着数学卷子,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简宁在她旁边坐下,轻声说:“谢谢你。”
宋婉晴头也不抬:“谢什么?”
“办公室的事。”
宋婉晴笔尖一顿,终于看她:“你听见了?”
简宁点头。
宋婉晴把笔放下,语气有些无奈:“本来想等跟老师说好了再告诉你的。”
“为什么要帮我?”简宁问。
宋婉晴看着她,像是觉得这个问题很奇怪。
“因为你是简宁啊。”她说。
简宁心里一酸。
因为你是简宁啊。
这句话太简单,简单到没有任何条件,却让她几乎撑不住。
她低下头,盯着桌面,声音很轻:“婉晴,我爸走了。”
宋婉晴没有立刻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问:“你难过吗?”
简宁想了很久。
“我不知道。”她说,“我好像应该难过,又好像……不该难过。”
宋婉晴把她的卷子往自己这边拉了拉,拿起红笔,在错题旁边画了个圈。
“难过就难过,不难过也不难过的,都正常。”她说,“你又没做错什么。”
简宁看着她侧脸。
阳光落在宋婉晴的睫毛上,投下一小片阴影。她画圈的时候很认真,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解一道很难的题。
简宁忽然想,如果宋婉晴问得更深一点,比如“你是不是其实不想让他走”,她会不会忍不住哭出来?
可宋婉晴没有问。
她只是把那道错题重新讲了一遍,讲得很慢,很细,像往常一样。
简宁听着听着,眼眶热了。
她赶紧低下头,假装在草稿纸上演算。
宋婉晴余光看见了,却没有戳破。
---
中午,简宁没有去食堂。
宋婉晴买了两份饭回来,一份番茄炒蛋,一份青椒肉丝,还有一盒草莓酸奶。
“吃。”她把饭推到简宁面前。
简宁没动。
宋婉晴看了她一眼,把酸奶吸管插好,递到她手里。
“你爸走之前,有没有说什么?”她问。
简宁握着酸奶,沉默了一会儿。
“他说,老死不相往来。”
宋婉晴的眼神沉了一下。
“他还说,这是他为我们做的最后一顿饭。”简宁补充。
宋婉晴没有马上接话。
她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番茄炒蛋放进简宁碗里。
“那你觉得,他是真的想再也不见你们,还是在等你留他?”
简宁怔住。
这个问题像一根针,轻轻扎进她一直不敢碰的地方。
等她留他?
简建国走的时候,没有看她,没有问她的意见,甚至没有等简婉开口。他说完那句话,就拖着行李箱离开了。
可如果真的是彻底决裂,他为什么还要做那顿饭?
为什么还要把伞留给她?
为什么这些天,他明明知道她不理他,却还每天默默做那些事?
简宁忽然想起昨晚。
简建国站在玄关,手放在行李箱拉杆上,停了几秒。
那几秒很短,短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可现在回想起来,他像是在等。
等谁开口。
等谁叫住他。
简宁没有叫。
简婉也没有叫。
于是他就走了。
“我不知道。”简宁说,声音发紧,“我当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宋婉晴看着她:“那你现在想说什么?”
简宁张了张嘴。
她想说什么?
想说“你别走”吗?
可他已经走了。
想说“我原谅你”吗?
可她还没有准备好。
想说“对不起”吗?
可她又没有做错什么。
她只是十六岁,只是刚刚失去姥姥,只是还没学会怎么处理一个消失了六年的父亲突然回来又离开。
“我可能……想问他过得好不好。”简宁最终说。
宋婉晴轻轻“嗯”了一声。
“那就问。”
“怎么问?”简宁苦笑,“他连联系方式都没留。”
宋婉晴想了想:“你妈应该有。”
简宁抬头:“我妈不会告诉我的。”
“为什么?”
“因为她也不想让他回来。”简宁说,“她今天说,她累了。”
宋婉晴沉默片刻。
“那你呢?”她问,“你想让他回来吗?”
简宁被问住了。
想吗?
她想起简建国站在雨里等她,半边肩膀湿透,却笑着说“我身体好”。
想起他端来的热牛奶,门口放着的零食,做饭时特意挑出来的香菜。
想起他说“爸爸对不起你”时,声音里那种压得很低的颤抖。
她想起小时候,他把她扛在肩上,走过很长很长的街。
想。
这个字从心底浮上来的时候,简宁自己都吓了一跳。
她想让他回来。
不是以父亲的身份,不是以那个抛下她们六年的男人的身份。
只是……想再看见他。
想确认他还活着,还好好吃饭,还不会真的和她们老死不相往来。
可她说不出口。
尤其是对简婉说不出口。
简婉这六年太辛苦了。
如果简宁说“我想让他回来”,简婉会不会觉得,自己这些年的委屈都不重要了?
会不会觉得,女儿到底还是向着爸爸?
简宁不敢赌。
---
下午的课,简宁依旧听不进去。
数学老师在黑板上写公式,她盯着那些符号,脑子里却一遍遍回放简建国离开的画面。
他走得很决绝。
可决绝的人,不会把伞留下。
也不会把糖醋排骨做得那么甜——甜得发腻,像他笨拙地想讨好她,却忘了她已经不是十岁的小孩。
简宁忽然意识到,简建国也许一直在“明知故问”。
他问她“不好吃吗”,其实知道不好吃。
他问她“能不能留下来”,其实知道她不会立刻答应。
他问“你是不是不想看见我”,其实知道答案可能是。
可他还是要问。
因为不问,就连一点靠近她的机会都没有。
那她自己呢?
她是不是也在明知故问?
问自己“他走了我难不难过”,问自己“我该不该原谅他”,问自己“姥姥会不会失望”。
她其实都知道答案。
只是不敢承认。
---
放学铃响的时候,天阴了下来。
乌云压得很低,风从操场那边吹过来,带着潮湿的土腥味。同学们纷纷收拾书包,有人抱怨要下雨,有人庆幸带了伞。
简宁慢吞吞地收拾东西。
宋婉晴等她。
“一起走?”宋婉晴问。
简宁点头。
她们走出教学楼,刚下台阶,雨就落了下来。
起初是细细的雨丝,很快变成密集的雨点,砸在地上,溅起小小的水花。
简宁站在屋檐下,看着雨幕,忽然想起上周简建国来接她时的情景。
那时她也站在同样的位置,看见他举着伞,衣服湿了半边。
现在那里空荡荡的。
宋婉晴撑开伞,看她:“发什么呆?走啊。”
简宁回过神,跟着她走进雨里。
伞不大,两个人靠得很近。宋婉晴把伞往简宁那边偏了偏,自己左肩很快被雨打湿。
简宁看见了,伸手把伞推回去一点。
“你淋到了。”她说。
宋婉晴“嗯”了一声,没动。
“你别淋感冒。”简宁又说。
宋婉晴侧头看她,笑了:“你今天怎么这么关心我?”
简宁脸一热:“我一直都关心你。”
宋婉晴笑意更深:“我知道。”
雨声很大,周围都是奔跑的学生和车轮碾过积水的声音。简宁却觉得,这一刻安静得只剩下宋婉晴的呼吸。
她忽然问:“婉晴,如果一个人走了,你明明可以叫住他,却没有叫,后来后悔了,该怎么办?”
宋婉晴脚步慢了一瞬。
“那就去找他。”她说。
“如果找不到呢?”
“那就让他知道,你后悔了。”
“怎么让他知道?”
宋婉晴想了想:“发消息,打电话,托人带话,或者……等他回来。”
“如果他再也不回来呢?”
宋婉晴停下脚步。
雨落在伞面上,噼里啪啦地响。
她看着简宁,认真地说:“那你也把该说的话说出来。不是为了他,是为了你自己。不然以后每次下雨,每次看见糖醋排骨,每次有人把伞往你这边偏,你都会想起今天。”
简宁的心被轻轻撞了一下。
宋婉晴总是这样。
她不会替简宁做决定,也不会逼她原谅谁。她只是站在旁边,把最清楚的那条路指给她看。
至于走不走,由简宁自己选。
---
回到家时,简婉已经回来了。
客厅里很安静,玄关那里空着,行李箱不见了,拖鞋也少了一双。简宁换鞋的时候,下意识往客房看了一眼。
门关着。
里面没有光。
简婉坐在沙发上,面前放着一杯水,已经凉了。她看见简宁,勉强笑了笑:“回来了?”
简宁点头。
“吃饭了吗?”简婉问。
“在学校吃了。”简宁说。
其实没有。她和宋婉晴在雨里走了一段,后来宋婉晴带她去便利店买了饭团,她只吃了几口。
简婉没有拆穿她,只说:“锅里还有汤,饿了就热一点喝。”
简宁“嗯”了一声。
她走到沙发旁坐下,看着简婉。
简婉比前几天更憔悴了,眼下有淡淡的青黑,头发随意扎着,几缕碎发垂在脸侧。她手里捏着一张纸,像是从什么地方撕下来的。
简宁看了一眼。
是简建国留下的字条。
上面字很少,只有几行:
“婉晴,宁宁,对不起。
这些年是我错了。
我不该回来打扰你们。
饭在桌上,伞在门口。
我也不应背叛了你的母亲,宁宁。
保重。”
没有称呼,没有落款,像一封写了一半又匆忙停下的信。
简宁看着那几行字,喉咙发紧。
“妈。”她轻声说,“他有留下电话吗?”
简婉的手指微微一颤。
她抬头看简宁,眼神复杂。
“你要他的电话做什么?”
简宁沉默了一会儿。
“我想问他过得好不好。”
简婉盯着她,许久没有说话。
客厅里只剩窗外雨声。
简宁知道,简婉在挣扎。
简婉恨简建国。恨他六年不归,恨他在姥姥去世时缺席,恨他回来又离开,像一场迟到的闹剧。
可简婉也爱过他。
不然不会在他第一次道歉时,允许他住下来。
不然不会在他走的时候,红了眼眶却没有追出去。
不然不会把那张字条一直捏在手里。
“给了他电话,他可能会回来。”简婉终于说,声音很轻,“你确定吗?”
简宁的心跳得很快。
她不确定。
她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真的准备好面对他,不知道他回来以后家里会变成什么样,不知道简婉会不会再次受伤。
可她更确定,如果现在不问,以后可能会一直后悔。
“我想问问。”她说,“就问问。”
简婉看着她,看了很久。
最后,她从手机里翻出一个号码,写在另一张纸上,递给简宁。
“这是他的号。”简婉说,“但宁宁,妈妈只说一句。你可以问,可以不原谅,可以生气,也可以不见他。只是别委屈自己。”
简宁接过那张纸。
纸很薄,上面的数字却像有重量。
“谢谢妈。”她说。
简婉别过脸,声音有些哑:“不用谢我。你是你爸的女儿,也是我的女儿。你想怎么做,妈妈都陪你。”
简宁鼻子一酸,差点哭出来。
她低下头,把那张纸折好,放进校服口袋里。
---
晚上,简宁坐在书桌前,盯着手机屏幕。
简建国的号码已经存进通讯录,备注是“爸爸”。
这两个字打出来的时候,她手指停顿了很久。
她不知道该发什么。
“你到了吗?”
太普通。
“你为什么走?”
太质问。
“我想你了。”
太沉重。
她删了又写,写了又删,最后只发出去一句:
“你还好吗?”
发送成功后,她把手机扣在桌上,像完成了一件很艰难的事。
等待的时间被拉得很长。
窗外雨还在下,房间里只开了一盏台灯,光线昏黄。简宁翻开数学错题本,强迫自己看题,可视线总忍不住飘向手机。
十分钟过去。
二十分钟过去。
手机没有响。
简宁开始胡思乱想。
他是不是换了号?
是不是根本没看见?
是不是觉得她不该问?
还是他已经决定,真的老死不相往来?
她正想着,手机震了一下。
简宁几乎是立刻抓起来。
屏幕上显示:
“还好。你呢?”
很简单,甚至有点笨。
没有解释,没有道歉,没有长篇大论。
只有四个字:还好。你呢?
简宁看着那四个字,眼泪忽然掉了下来。
她以为他会说很多话,或者什么都不说。
可他没有。
他只是反过来问她好不好。
像所有笨拙的、不知道如何靠近孩子的父亲一样,把关心藏在最普通的问句里。
简宁擦了擦眼泪,打字:
“我也还好。”
发完,她又补了一句:
“下次做糖醋排骨,别放那么多糖,太甜了。”
这一次,回复来得很快。
“我记得你小时候爱吃甜的。”
简宁看着这句话,心里又酸又软。
他记得。
他记得她小时候爱吃甜的,记得她不吃香菜,记得下雨天要把伞往她那边偏。
那些记忆没有消失。
只是被六年空白隔开了。
她慢慢打字:
“下次少放点糖。”
发出去后,她自己都愣了一下。
下次。
这个词意味着,她默认还会有下次。
手机那头沉默了几秒。
然后简建国回:
“好。”
只有一个字。
简宁却好像看见他拿着手机,反复看了好几遍她的消息,才小心地敲下这个字。
---
门外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简宁赶紧把手机扣住,假装在看错题本。
过了一会儿,简婉敲了敲门:“宁宁,睡了吗?”
“还没。”简宁说。
简婉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杯热牛奶。
“喝点再睡。”她把牛奶放在桌上,看了一眼简宁的手机,没有问。
简宁端起牛奶,小声说:“妈,我给他发消息了。”
简婉动作一顿。
“他回了吗?”她问。
“回了。”
“说什么?”
简宁想了想:“他说,还好。还问我好不好。”
简婉沉默片刻,轻轻“嗯”了一声。
“妈。”简宁看着她,“你会怪我吗?”
简婉摇头:“不会。”
“如果他以后真的回来呢?”
简婉走到窗边,拉开一点窗帘。外面雨声渐小,路灯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投出昏黄的光。
“回来就回来。”她说,“家不是他一个人说了算,也不是你一个人说了算。我们慢慢来。”
简宁捧着牛奶,热气熏得眼睛发酸。
“嗯。”她说。
简婉走到门口,又停下
我走下便利店去买了两个饭团,撕开包装。饭团是冰冷的,跟我小的时候没两样,正如以前我对家的定义。
但是我现在想清楚了,这个家,也不完全是冰冷的……
我走回家。简婉已经回房了。我走向浴室,脱下衣服。浴室中传来水流声
洗之后,宋婉晴给我发来了一条消息。:“简宁,我想郑重的问你一件事!”
我有些迟疑的发过去:“怎么了?”
她随即问我:“你周六有时间吗,我找你有些事情”
“我周六可能有些忙,但是应该能抽出一部分时间……”我迟疑了一会儿才发过去“你怎么了吗?”我发完后,眼睛一眨也不眨地盯着屏幕,看着她的回复
宋晚晴发完最后一条消息后便关上了手机
“简宁,你……喜欢我?,对吧。”
简宁看到这条消息后,再也没有回复。她的脸微红,但是隐蔽在黑暗中,因为黑暗能很好的遮盖住表情。
“好像……被晴晴发现了?”简宁脸上不知为何露出病态的笑容。“但是没关系,宋婉晴,你可是我这一生中,连命都不需要,就可以爱上的人呢。
你可不能离开我,永远……永远不能离开我!”简宁双手抱着脸,眼睛中逐渐冒出红血丝,她的右手捏住她的左手,她的左手青筋暴起,病态的笑着。
简宁为什么会变成这个样子呢?……大概是跟小时候吧,母亲打骂,父亲跟着他的情人跑了。而她唯一深爱着的姥姥,也去世了……
而宋婉晴也已经知道了简宁喜欢她,这件事,她知道了,也没有回答或者承认简宁的这份心意。
这让她濒临崩溃的精神再受重创。“为什么?为什么连你也要这样子呢?”她缩在床角,捂着心脏
这成为压垮她最后的一个稻草,她不懂得怎么爱人,只知道喜欢一个人,就要拿那个人永远束缚在自己的身边,永远不能让她逃走。
她的手向天空伸去,仿佛看见了什么:“宋婉晴…宋婉晴,我们一定要……一定要永远在一起好吗?”她的声音破碎,而又颤抖。
她抱住了那团虚无,但是那团虚无,转瞬即散。她像做错了什么的小孩一样,眼角泛上薄红,无声的落下泪来,她把头埋在膝盖里。
她不知道他做错了什么,她只知道她爱一个人,难道真的有这么难吗?难道她永远不能像正常人一样爱上一个人,和那个人结婚生子,过上美好的幸福吗?
可是她错了,不是所有人,都会无条件的容忍她,接受她,百依百顺的接纳她……可是宋婉晴会,不论简宁成为什么样的人,无论简宁多么的肮脏丑陋……
宋婉晴已经离不开她了,即使是死……
两个内心崩溃的人互相救赎,可是有一方已经坚持不下去了……